一个人愚蠢的表现,若用四个字形容,那便是:颠倒是非。
这本质背后,其实比简单的错误更可怕。
错误可能源于无知,而颠倒是非,往往是明知黑白,却偏要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是的说成非的。
这会混淆了判断的基准,污染了公论的源头,让对话无法进行,让公正无处容身。
而一个人若习惯了颠倒是非,那他便主动关上了通往智慧与清明的大门,活在自我编织的扭曲世界里。
《论语》里,孔子痛心于“乡愿,德之贼也。”
确实,现实里那种是非不分、八面玲珑的老好人,往往是道德的窃贼。
而“颠倒是非”者,比“乡愿”更甚,他不仅是和稀泥,更是主动地、恶意地搅浑水。

颠倒事实:把水搅浑,好摸自己的鱼
最直接的颠倒是非,是对客观事实的肆意扭曲。
这类人会为了达成私利、推卸责任或打击异己,睁着眼睛说瞎话,指鹿为马,把清清楚楚的事情,说得面目全非。
秦朝末年的赵高,在朝堂上公然指着一头鹿,对秦二世说:“这是马。”
当部分大臣畏惧附和,而少数人坚持说是鹿时,他便暗中记下这些“说是鹿”的人,加以迫害。
这不仅是测试权力,更是颠倒是非的经典表演。
在他那里,事实(是鹿)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权力需要它是“马”。
你看,就是通过强行颠倒这个最基本的事实,他完成了对朝臣的筛选和恐吓,将个人意志凌驾于公共认知之上。
这种对事实的粗暴颠倒,短期内或许能制造恐怖、谋得私利,但它摧毁了信任与合作的基础。
当人们不再相信共同的事实,交流便成为猜忌,协作便沦为算计。
最终,这种颠倒会反噬自身——赵高自己,也死于他所制造的、人人自危、是非不分的混乱政局之中。
把水搅浑的人,自以为聪明,能趁乱得利。
却不知,当水浑到所有人都看不清时,他自己也会溺毙其中。
因为一个没有事实基准的世界,对任何人都意味着危险。
颠倒价值:把耻的当荣,把臭的当香
更深一层的颠倒是非,是价值判断的彻底错乱。
将高尚贬为迂腐,将卑劣赞为高明,把诚信看作愚蠢,将狡诈奉为智慧。
而这种颠倒,毒害的是人的精神与社会的风尚。
晚唐五代,天下大乱,礼崩乐坏。
许多军阀武夫,视忠义为无物,以反复无常为能事。
今天效忠这个主子,明天就可能弑君自立,还往往将其美化为“识时务”、“应天命”。
例如后梁太祖朱温,原为黄巢部将,降唐后又被赐名“全忠”,最终却弑唐昭宗,篡唐建梁。
在那个环境里,传统的忠君价值被完全颠倒,“全忠”之名成了最刺眼的讽刺。
而人们不再以背信弃义为耻,反以成功篡夺为荣。
这种价值颠倒一旦成为风气,社会便陷入“无耻者无畏,无德者横行”的黑暗丛林。
人与人之间失去最基本的道德预期,所有合作都变成短期利益的苟合,文明的基础便荡然无存。
生活在其中的人,即使获得一时权势,内心也难有真正的安宁与尊严,因为价值的坐标已经歪斜,灵魂无处安放。
当耻感消失,荣耀便毫无意义。
就像一个人一旦颠倒了价值,就等于拔掉了人心中那根“向好”的定海神针,剩下的只有随波逐流的堕落与不择手段的疯狂。
颠倒因果:把毒药当蜜糖,把警示当诅咒
最隐蔽也最致命的颠倒是非,是对因果关系的错乱归因。
一个人最怕的,就是把失败的原因归结于他人的善意或客观的规律,却将导致灾难的行为粉饰成正确的抉择。
如此,把预警的忠言当作恶意的诅咒,却把迎合的谬赞奉为真理。
当年隋炀帝杨广,好大喜功,滥用民力,开运河、征高句丽、巡游无度,弄得天下骚动,民怨沸腾。
当有大臣如苏威、张衡等人以“天下盗贼蜂起”的事实劝谏时,他非但不反省自己政策的失误(因),反而认为这些大臣是在诅咒他、夸大其词,甚至将他们处死。
他将“民变”这个“果”,归咎于“大臣报告”这个“因”,而非自己暴政这个真正的“因”。
他颠倒了因果,把提醒危机的人当成了制造危机的人。
结果,在错误的归因下,他沿着灾难的道路越走越远,直到天下土崩瓦解,自己也被弑于江都。
他至死可能都认为,是那些“诋毁”他的臣子误国,而非自己颠倒了是非因果。
种下荆棘却期待收获玫瑰,是愚蠢,当别人告诉你种的是荆棘时,你却指责他居心不良,这便是颠倒是非的愚蠢。
如此,让人在错误的道路上获得虚假的安全感,直至撞上南墙,头破血流。
总而言之,“颠倒是非”这种愚蠢,是一种系统性的认知与道德腐败。
于是从事实层面制造迷雾里,让人看不清当下。
然后在价值层面摧毁标尺下,让人分不清善恶。
最终在因果层面混淆逻辑中,让人摸不准未来。
一个人若沉迷于此,他便主动放弃了以真实、正直的方式与世界互动、认识世界并改造世界的可能。
而他也只会活在自欺与欺人的幻象里,所有的“聪明”都用于维护这个幻象,直至幻象崩塌,与现实迎头相撞。
真正的智慧,始于对事实的敬畏、对价值的坚守、对因果的尊重。
如此,不颠倒,便是清醒。不混淆,便是明白。
最后,我们便在这清醒与明白之中,人才有可能走出愚蠢的迷宫,踏上那条虽然可能艰辛、却通往光明的正道。
这或许是颠倒是非者,永远无法理解的简单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