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少芬坐在医院4楼的候诊区，等待约好的医生。少芬显得心神不宁，我想起临出门之前，她嫂子悄悄拉着我说：“搞不好她又会从医院逃跑。”如果不是她的家人已经无计可施，我也不会如此惴惴不安地陪她坐在这里。诊室外的孕妇大都有丈夫陪着，气定神闲，只有我俩，各怀心事，怕她难过，我安慰她：“别紧张。”

她答非所问地说：“你看这些孕妇，个个都这么幸福。”

“说不定她们也有本难念的经。”她自说自话：“像我一样，在家天天被人逼着来，在单位还得装成幸福的准妈妈，过着人格分裂的生活。”

我拍拍她的手，心里祈祷马上轮到她就诊，然后医生开单，最好当天进行引产手术，以免她心意转变。走之前，她嫂子还对我说：“”

她问我生孩子时害不害怕。我艰难地选择字眼，比如生产时的辛苦，疼痛，不懂得如何照顾孩子的焦虑，担忧，责任，强调如果没有爱人在身边，自己根本撑不下去，为人父母的喜悦只字不提。

4楼设有婴儿游泳室，几个刚出生的BB在游泳，家长们站在游泳室的玻璃窗外，凝视着粉嫩的孩子，脸上是浓得化不开的笑。少芬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用像在梦里一样的声音说：“你看，孩子真的好可爱！”我默默地看着，不知如何回应。

医生看了她的产检单，问：“都六个月了，为什么不生？可以生的话，还是不要引产吧！”

“这个孩子不能生。”我急急抢答，医生看了我一眼：“那去办住院手续吧！”

“这种手术会不会有风险啊？”少芬目不转睛地看着正在翻阅产检单的医生。

“任何手术都会有风险。”医生简短地答。

“那能不能做手术啊？”我有些惊讶。她却有些高兴，或许正希望自己的身体不合适做手术。

她不同意马上住院，称还有工作没交接，还有很多东西要做准备。医生很忙：“那你准备好了再过来吧！”我们道过谢，下楼，在电梯里，她用手护住明显隆起的肚子，生怕人群拥挤撞到她的孩子。

春节前，父母对经常到家里来吃饭的少芬男友提起婚礼，男人一边应着，一边不见行动。连不住在一起的哥嫂也觉得奇怪，他们在一起两年多，感情一直很好，为什么总不提成家的事？趁春节一家人吃饭时，少芬的哥哥少平对他说：“什么时候去见你的父母？你们也该结婚了。”

“快了快了。”男友淡淡地应着，任谁都听得出这是敷衍。他的态度，让少平心里布满疑团，他当即打了个电话给在公安局上班的哥儿们：“请帮我查一个人。”

某机构的单身派对上，亭亭玉立的少芬深深地吸引了某个男人的眼球。此男在该机构的登录名字叫阿特，四十岁，未婚，广东人，某著名学校建筑系毕业，有自己的公司。

这些资料让少芬满意，即便他比她大12岁，长相普通。

阿特带她去香港迪士尼乐园玩，相机是问少平借的；去华南三省旅游，用的是报纸上剪下来的优惠券。对此，以节俭出名的妈妈颇为欣赏，说：“这样的男人，才会过日子。”

可是，男人从不带她去他家，不提他的家庭他的父母。她信任他，爱护他，如果他不说的事，她也不会问。偶尔，她会开玩笑：“你怎么那么老还没有结婚？”“没遇到有缘分的人呗！”阿特顺口回答。这个理由，让愿意为爱付出一切的少芬，认定自己就是他的缘分。她把他送的戒指戴在无名指上，有人问起：“这是婚戒吗？”她会甜蜜地笑：“就快是了。”她憧憬着自己的婚礼，要请多少人参加？在哪里举行？中式还是西式，婚后住在哪里？

一直为少芬找对象操心的母亲逢人便说：“这下放心了，少芬今年准备结婚。”亲戚朋友们连声恭喜：“找了个好女婿啊，房子车子，一步到位了。”老父亲幸福地呵呵笑：“是啊！是啊！”

在大家都期待着少芬的婚礼时，少平夫妇却彻夜未眠。据公安局的哥儿们说，阿特不只结了婚，还有个两岁的女儿，老婆是某著名保险公司的中层领导，车子、房子、公司都是他老婆的。再深入了解，发现他还是花名在外的“惯犯”，以未婚的名义骗了好几个女人，在外面还有一个私生子。

这消息把少平气得两眼发黑。“人渣！”他边骂边眼睁睁地看着东方发白，想着怎么把这个消息告诉毫不知情的妹妹和父母。

一早，他慢吞吞地向住在同一个小区的父母家走去，妻子带着2岁多的孩子安静地跟在后面。

父母和妹妹正在吃早餐，看到他们来，开心地招呼他们一起吃。

少平摆摆手，坐在沙发上，一夜没睡的他看到桌上的食物有些恶心。少芬却捂着嘴跑到洗手间去。

母亲追过去问：“怎么回事？”

“有点恶心！”

敏感的嫂子顿时脸色发白。少平没注意到这些小细节，他正抓着头发，不知用什么词语来向父母讲述这件事。

“阿特是有老婆的！”少芬刚坐回饭桌旁，端起碗，少平盯着她的脸，说出了这句话。屋子里静静的，半晌，少芬端起碗，继续喝粥。四对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

她看着桌面：“我知道他结了婚。”

“那你还和他交往？”少芬妈的身子晃了晃，差点没倒下。

“我也没办法，我和他分过手，可是他一直缠着我，我又很喜欢他。”她颇有些无奈，也知道这样的解释不能让父母满意。

“赶紧和他分手。”少平吼出这一句，这个妹妹被父母宠爱得饭不会做，衣服不会洗，连自己起床后，也是妈妈帮忙叠被子，一直任性，但万万没想到，她会拿自己的幸福来做赌注，这在少平看来，实在是“脑子进了水”的行为。

“不行，我已经怀了他的孩子。”少芬和少平像以前一样，没说两句就吵起来。

“那不能要。”少平暴跳起来。

少芬早料到哥哥会有这样的反应，不管她做什么事，他只知道骂她，她不想再听他的批

评：“这是我自己的事，和你们无关，也不想要你们管。我生下来，自己养。”

这个妹妹竟然要为已婚男人生孩子，简直不可理喻。他指着少芬的鼻子叫：“你不要这

么幼稚、自私好不好？”

嫂子赶紧把少平拉回自己的家。离开时，他看到父母跌坐在餐椅上，始终一语未发。此刻，老人家想起的是，女孩最近这段时间早起早睡，吃得比平时多，还每天一瓶鲜牛奶，特别注意营养，原来是怀孕了。

回到自己家，少平夫妻冷静下来，觉得这件事鲁莽不得，他知道少芬倔起来，没人劝得了，得从长计议，走错一步，可能会毁了少芬的一生。

第二天，少芬嫂子找上门来。公婆一看到她，松了一口气：“你赶紧好好劝劝她。我们老了，没用了，说什么她都不听。”老两口脸色惨白，略带些浮肿，估计也是一夜没睡。

嫂子打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小姑子明白她做这样的决定会有什么后果。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要生下这个孩子，也要让她知道一个未婚女人和她的孩子会过怎样的生活。

少芬抢先开口：“如果现在不生，我担心以后怀不上。我已经为他做过两次人流了。”

“我知道你想当妈妈，现在也正是合适的年龄。如果你们结了婚，全家人都会祝福你，为你高兴。但这个孩子是私生子呀！你要知道，把孩子生出来只是一个开始。我也生过孩子，且不说养育的辛苦，以后孩子发烧时，谁陪你三更半夜去医院？你以后还要嫁人，遇上合适的，你拖着个孩子怎么办？更何况，孩子上幼儿园，上小学中学，与朋友玩耍时，别人要是问到爸爸，他怎么回答？没有不透风的墙，以后孩子知道他是私生子，你该怎么解释？你把孩子生下来，这样对孩子公平吗？你有没有想过他以后会恨你？”

“我以后不打算嫁了。” 少芬原本准备等怀孕三个月时，骗父母说要结婚，弄一张假的结婚证来让父母宽心。如果将来父母知道真相，生米已经煮成熟饭，看在外孙的面子上，应该会原谅她。如果亲戚朋友问起，就说是离婚了。反正现在离婚的人那么多，别人也不会说什么闲话。

少芬见过阿特在外面的女人及私生子，对方把儿子放在老家让父母照顾，自己在广州开了间美容院。在少芬看来，这个未婚妈妈的日子过得美丽又潇洒，据说当初她的父母也坚决反对她把孩子生下来。

“你还去见他外面的女人？”嫂子头痛起来，没想到小姑子的生活比电视剧情还复杂。同已婚男人恋爱也罢，为已婚男人生子也罢，手机上竟然还存着阿特女儿的相片，据说被阿特骗过的女人还打过电话给少芬，和少芬商量怎么去惩罚阿特……这个1981年出生、受过正规大学教育、有正经工作的女孩，怎么一下子变成电视上“八点档”连续剧的女主角，和N个女人和平分享一个男人？

少芬对未来生活的盲目自信，让一家人感到害怕，他们不敢想象，平时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她，如何负担得起一个新生命？

少平找阿特出来谈判。阿特一来就表态：“我不会离婚的。如果她要生，孩子可以在我老家上户口。以后，我每个月付400元的生活费。”少平忍住想朝他挥拳头的冲动，心里暗骂：“卑鄙、无耻，下流，真不是个东西。”

“我是想让你劝她把孩子做掉，这个孩子不能生。”

“她自己要生，那是她的事，我劝不了她。”阿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少芬称不想要阿特的钱，从此不会和他有任何的联系，更不会去找阿特的老婆摊牌。

在长达三个月和家人的斗争中，少芬和哥哥差点登报脱离兄妹关系，父母一筹莫展，每次一开口，少芬就借故肚子痛，要晕倒，吓得父母赶紧扶她到床上休息，话自然谈不下去。他们也想过离开她，回老家住，让她一个人体验生活的艰难。可骨肉连心，老人不忍心离开现在正需要人照顾的宝贝女儿啊！

这期间，她还上演了好几次答应去医院，第二天又临阵脱逃的闹剧。

家人没辙了，她嫂子找到我这个朋友，让我劝劝少芬。

“如果你是想劝我的话，请不要开口。那天和你去医院回来，肚子疼了两天，我很害怕，也很累。孩子是无辜的，我做错的事，不过是在家人对我婚事太过‘操心’的情况下。急于找个依靠，可惜找错了人。如果我这次听了家人的话，以后他们会说，你已经走错一步了，以后嫁什么人应该由我们来安排，又逼我去相亲，我不想再过那样的生活了。现在提起和他有关的事情，对我说来已经变成负担和伤痛。以后我和他再也不会联系，请你替我保住这个秘密，不能让亲戚朋友知道，我不想我的孩子和父母被别人指指点点。”

我无话可说，只能握紧她的手，在心里暗暗盼望，希望她能承担未来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