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适合。首先,从时代的大背景来看:中国社会的阶层固化已经基本完成。明目张胆的录取歧视与学区房体制,早已使高考制度这一号称平等竞争的人才选拔机制显失公平。甚至,目前的考试制度,筛选的根本不是一个人的个人能力,而是一个人的家境、身世与背景。
换言之,教育,已经不能够继续为这个社会之中的大多数普通人,提供一条实现阶层跃升的上升通道了。核心的问题在于,在一个不公道的社会里,普通人几乎无法通过知识来改变自己的命运。这个社会,不仅放任寒门子弟在升学竞争中被学阀的后代击败,更纵容普通人手中的学历迅速贬值到如同一张废纸。那么,我想,在这样的环境下,即使一个人寒窗苦读几十年,吃尽了上学的苦。毕业之后,996与过劳死也仍然会成为他无法逃避的归宿。

更何况,教育与学习的过程,不一定就是痛苦的,使你感到痛苦的,是教育资源的匮乏与社会权力的压迫。同理,一个人毕业之后的生活本身,也并不自然就是痛苦的,使他感到痛苦的是体制与资本制造出的双重压迫。
那种将苦难与成功关联起来的教育模式,是完全没有道理的。毕竟,古往今来,封建社会之中的底层农民或许就是生活得最痛苦的那一批人了。可是,纵观历史,这些可怜人吃了这么多苦,真正功成名就的却是凤毛麟角。如果要是单纯吃苦就能走向成功、吃苦就能成就自我,那我们不妨把自己捆起来,找个人用鞭子抽自己。左抽右抽,抽上几个来回,哥几个岂不是都变成成功人士了?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儿啊!
这让我想起了一则有趣的寓言故事:从前,有一座物产丰盈的小岛,一个人只要登上了这座岛,就有办法一辈子吃喝不愁。一天,一个人侥幸坐着船登上了小岛,等他上岸之后,就赶紧把船藏了起来。这时,对岸又来了一个人,问他是怎么上岸的。他回答:“我是吃尽了苦头才游上岸的!加油,只要你愿意吃苦,你也能和我一样成功。”
这则寓言告诉我们,成功者展示自己的苦难,往往是别有用心的。一方面,他们是在用尽心机粉饰自己那份或许并不光彩的成功;另一方面,这些成功者则是在诱导自己的挑战者走向那处最难以成功的歧路。毕竟,通向胜利的名额总是极其有限的,成功者如果宣扬成功的秘诀,就等于是在增加自己的潜在竞争者。所以,他们才要将最无价值的苦难包装成一剂苦口良药,美其名曰“苦难教育”。
况且,我的朋友,市场经济的底层逻辑是这样的:强者恒强、弱者恒弱。金钱都流向了最不缺少金钱的人,权力都流向了最不缺少权力的人,幸福总会归于那些最有福可享的人,而痛苦则只会归于那些最能够吃苦的人。所以,如果你只是教会自己的孩子学会吃苦、学会受罪、学会在权力的欺压下忍气吞声,那么,我可以向你保证,在未来,只会有更多的苦难等待着他们。因为,这样的孩子长大之后,可能会在四十度的车厢里任人宰割、更可能在自己血铅浓度严重超标的情况下忍气吞声。毕竟,个人的死活只是小事,体制的荣辱,才真正事关重大啊!
因此,正确的教育方式,绝不能把苦难作为目的,将幸福视作诱惑,这种鬼畜式的苦难教育只会把一个天真的孩子变成任人奴役的牛马。所以,真正进步的、向上的教育,绝不是教导孩子们愚昧地、默默无闻地去承受不合理的苦难。而是应当教导他们如何去追寻、去守护自己的幸福。换言之,承受必要的苦难,当然是通向幸福的一条路径。但与此同时,反抗那些人为的、不必要的苦难,同样也是成就自我的应有之义。
正因如此,我认为:现代的教育,是一种极端残忍的削足适履。而这种完全病态的“苦难教育”便是其中的典型。我们仅仅因为社会需要任劳任怨的牛马,需要饱尝苦痛依旧不会喊疼的机器,就要去扭曲一个孩子的人性。让他们对痛苦无比的剥削甘之如饴,让他们对侵蚀人性的压迫麻木不仁,把他们完全变成一条见了权力的鞭子就摇尾乞怜的哈巴狗。恕我直言,这样的畸人,根本没有体验幸福的能力,就像鼹鼠与蝙蝠这些夜行动物一般,他们早已失去了感受光明的能力,甚至开始变得畏惧光明、热爱阴暗。然而,何其可悲!又何其可怖!这,就是我们的教育所渴望培育的理想人格。
以我的愚见,教育,理应成为社会的先导。它不能只是无条件地附会于人间的阴暗,因为世界是卑鄙的、无耻的,便培养对这种卑鄙与无耻忍气吞声的人格。怀想五四运动,满怀希望与激情的学生,恰恰成为了推动整个旧中国走向新生、走向涅槃的不竭动力。这,就是那个时代的中国教育给整个民族创造的最大红利。反观今日,除了源源不断地制造满怀挫败感的大学毕业生、还有那不断贬值的学历,我们的教育系统早已完全失去了自己的独立品格,成为了权力手下的牵线木偶。
如果,有一天,我们的教育,不再将忍气吞声地承受痛苦视作人生的唯一目的,而是教学生看清自己的痛苦究竟是由谁人制造的,并用双手去争取自己的幸福。那么,中国学生的苦难,或许才能够迎来一个最后的终结。而在当下,我只希望,那种癔症式的“苦难教育”尽早销声匿迹。如果说,让孩子在物质匮乏的年代吃苦,是社会发展水平限制之下的无奈之举。那么,在物质丰盈的年代刻意制造痛苦,并将那种没苦硬吃的受虐体质,偏执地镌刻到每一个孩子稚嫩的心灵上,又究竟是为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