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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简《老子》出土掀起学界论战:“有无相生”还是“有生于无”?

在老子的思想体系中,“有”和“无”无疑是最重要的一对概念,没有之一。这对概念上承形而上之“道”,下接形而下之“万物”,是

在老子的思想体系中,“有”和“无”无疑是最重要的一对概念,没有之一。

这对概念上承形而上之“道”,下接形而下之“万物”,是理解老子“道”论的关键钥匙。

然而,在今本《老子》中,第二章“有无相生”与第四十章“有生于无”的表述差异,显然是存在矛盾的。

前者彰显“有”“无”平等共生的辩证关系,后者则暗示二者存在本末先后的层级之分。

传统上,尤其是魏晋以来,人们普遍认为老子贵“无”,“无”高于“有”,甚至认为“无”近于道,或就是道。

但1993年郭店楚简《老子》的出土,则对这种传统观念形成了直接挑战 ——

今本《老子》“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一句,在竹简本中作 “天下之勿(物)生于又(有),生于亡(无)”,少了一个重出的有字。

这一字之差,使得老子贵“无”的传统观念顿时失去了文本支撑:“天下之物生于有,生于无”,意谓“有”“无”同为天下万物的生生之源,它们之间并不存在“有生于无”的先后层级。

围绕这一文本差异,在学界掀起了一场论战,形成了针锋相对的观点:

一方坚信竹简本保留了老子思想的原始面貌,印证了 “有”“无” 平等,也与“有无相生”的表述相统一;

另一方则坚持今本的合理性,或认为竹简本存在文字疏漏,少抄了一个“有”字。

这场争论不仅关乎文本校勘的学术严谨性,更涉及对老子哲学核心精神的深层理解。

-壹-

先来看今本《老子》中关于 “有无之辨” 的争议。

《老子》第二章云:“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盈,音声相和,前后相随。”

在这里,“有”与“无”被置于难易、长短、高下等一系列对立统一的概念之中,呈现出典型的辩证关系。

老子所要强调的是,“有”与“无”并非孤立存在,而是相互依存、相互转化的共生体——没有“有”的参照,“无”便无从谈起;没有 “无”的映衬,“有”也失去了其存在的意义。

这种关系在《老子》第十一章中得到了具体阐释:“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车轮的辐条与轮毂之间的虚空、陶器的中空部分、房屋的门窗孔隙和室内空间,这些“无”的部分与“有”的实体相互配合,才实现了器物的实用价值。

这表明,在形下的经验世界中,“有”与“无”是功能互补的平等关系,不存在主次优劣之分。

这种辩证平等的关系,与《老子》第一章“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的表述一脉相承。

“有”与“无”虽名称不同,但同出于“道”,共同构成了把握“道”的双重维度。

然而,与 “有无相生” 的表述不同,《老子》第四十章云:“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这里将“无”置于“有”之上,暗示“无”是“有”的生成源头,“有”又进一步衍生出万物,从而在逻辑上确立了“无”的优先地位。

正是这一表述,成为传统“贵无论”的核心文本依据。

魏晋玄学的代表人物王弼率先对这一命题进行了本体论解读。

他在《老子注》中提出:“天下之物,皆以有为生。有之所始,以无为本。将欲全有,必反于无也。”

在王弼看来,“无”是超越具体形态的本体,“有”则是由本体衍生出的现象,万物的存在都以“无”为根本依据。

及至现代,冯友兰在《中国哲学简史》中也说:

“老子说‘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第四十章)……不是说曾经有个时候只有‘无’,后来有个时候‘有’生于‘无’。它只是说,我们若分析物的存在,就会看出,在能够是任何物之前,必须先是‘有’。‘道’是‘无名’,是‘无’,是万物之所从生者。所以在是‘有’之前必须是‘无’,由‘无’生‘有’。”

冯友兰将“有生于无”归为本体论范畴,认为“无”并非时间上的先在,而是逻辑上的本源,与“道”具有同一性。

这种解读,使得“有”与“无”的关系有了高下之分,“无”被赋予了高于“有”的形上意义。

在很长一段历史时期里,贵“无”论均占据主导地位,成为理解老子思想的主流范式。

不过,对于上述今本《老子》中“有无相生”与“有生于无”的矛盾表述,也有学人提出了质疑,如马叙伦认为:

“‘天下之物生于有,有生于无’,乃《淮南》语羼入者。第二章明言有无之相生,义正与首章‘无名万物之始,有名万物之母’相合,则安得此复言‘天下之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耶?”

在马叙伦看来,“有生于无”的表述与《老子》整体思想不符,可能是后人混入的内容。但由于缺乏确凿的史料依据,这一质疑只能停留在推测层面。

直到郭店楚简《老子》的出土,才为这一争议提供了新的线索。

-贰-

1993年,湖北荆门郭店楚墓出土了一批战国中期的竹简,其中包含《老子》的三个抄本(甲、乙、丙本),这是目前发现的最早的《老子》文本。

竹简本《老子》的出现,不仅为《老子》的文本校勘提供了原始依据,更在“有无之辨”的争议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如前所述,与今本《老子》第四十章“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相比,竹简本少了一个 “有” 字,写作:“天下之物生于有,生于无”。

这一字之差,使得语义发生了根本性变化:今本中“有生于无”的线性生成关系、层级化关系,在竹简本中变成了“有”与“无”共同生成万物的并列关系。

这种文本差异直接冲击了传统“贵无论”的根基。一批学者据此提出“有无平等”的观点,对传统“贵无论”进行了批判。

他们有的从语言学角度指出,在竹简本中,“天下之物”是两个“生”字的形式主语,即“天下之物既被有生,又被无生”,属于典型的受事主语句。

如果按照今本的表述,多一个“有”字,就会将两个“生”字割裂,破坏句式的完整性与语义的连贯性。

因此,竹简本的表述更符合先秦汉语的语法习惯,今本中重出的“有”字,可能是后人生硬增入的。

有的则认为,今本《老子》“有生于无”的“有”字,是后来衍入的,古本《老子》中并不存在这一命题。

在剔除这一衍文后,“有”与“无”在老子道论中原本是相互平等的概念,它们或是以直接同一性的形态内在于道本体,或是以对立统一的形式存在于“道”的运动规律之中,老子并未赋予“无”以先于或高于“有”的意义。

总之,“有”“无”是统一于“道”的,两者不存在本末先后高下的问题。道体之“有”“无”是不可分的,“无”使“有”得以成立,“有”使“无”获得存在的根据,“贵有”或“贵无”都是对道的割裂。

面对这些争议,另一部分学者仍坚持今本的合理性,认为竹简本的表述并非原始完整的形态,而是存在文字脱漏,应该根据帛书《老子》(1973年出土于长沙马王堆汉墓,抄写年代约在汉文帝时期)补上 “有” 字,写成:

“天下之勿(物)生于又(有),又(有)生于亡(无)”。

这些学者的依据主要有两点:

一是从文本流传的角度来看,今本《老子》经过长期的传承与整理,在内容完整性和思想连贯性上具有优势;

而竹简本虽是目前发现的最早《老子》文本,但它也只是当时众多《老子》抄本中的一种,可能存在抄写疏漏或内容删减,不能仅凭这一个版本就否定流传千年的今本。

帛书《老子》与今本的表述基本一致,这说明“有生于无”的命题在西汉初年就已经存在,并非后世突然增改。

因此,不能简单地以竹简本的原始性否定今本的完整性。

二是从思想体系的角度来看,“有生于无”的命题与老子强调“无为”、“无名”、“不争”等否定性主张一脉相承,构成了老子形而上学体系的核心。

老子反复强调“无为”、“无名”等否定性主张,这些主张之所以能够成立,没有本体论上“无”比“有”的优先设定,显然是站不住脚的。

对于以上双方的争论,也有学者提出了“形上形下分野”的观点,来进行折中调和,即:

从形上层面讲,“无”与“道”是同一的,因而较“有”优先,“有生于无”;

而在形下层面,“道”化生万物,形成了纷繁复杂的现象世界。在这个世界中,“有”与“无”呈现出辩证平等的关系,相互依存、相互转化,“有无相生”。

这种解读既维护了今本“有生于无”的合理性,又兼容了“有无相生”的辩证关系,试图在两种表述之间寻求平衡。

对于以上观点,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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