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冬福死了，葬礼上杜涛跪着哭说对不起，李秋萍站在边上没说话。那天风很大，灵堂前的白布被吹得乱响，像谁在背后扯线。没人觉得这场哭有多真，尤其是知道事情经过的人。

那声“对不起”听着是忏悔，可更像是卸责。杜涛是省报记者，以前和李秋萍关系好，大家还说他们是月海镇的“理想搭档”。一个在体制内做事，一个在外发声，本来挺好。可后来杜涛越来越坐不住，写的东西也开始跑偏。

他想调回上海，但凭正经本事够不着。就动了歪心思，写了一篇黑月海发展的稿子，把镇里说得一团糟。文章没发成，被李秋萍拦下了。不是因为私人感情，而是那稿子根本不是事实。可杜涛不这么想，他觉得这是打压，是背叛。

从那以后，他对李秋萍和镇里的干部都记了仇。嘴上不说，笔下却开始动手。林冬福就成了他第一个目标。

林冬福是副镇长，话不多，做事实在。家里有老母亲，女儿还在上学，平时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没人见他喊过苦，也没找领导要过照顾。镇里人提起他都说“这人靠谱”。他不是冲在前面出风头的那种，但哪里有空档，他就往哪补。

杜涛不知道从哪听说他管项目审批，就开始在圈子里放风，说他“有问题”。没写名字，但意思谁都懂。说什么“表面老实背地捞钱”“审批卡人收好处”。传的人多了，老百姓就开始信。

林冬福不是没听见。有人当面问他是不是真的，他只能摇头，说没有的事。可解释多了反而像心虚。上面也来查了一次，结果没问题。但名声已经坏了，开会时有人看他眼神都不对。

他最难过的是孙小燕误会他。孙小燕是卖馄饨的，两人处了几年，打算年底结婚。她听到外面讲林冬福贪污，一开始不信，后来问了好多人都这么说，心就凉了。最后决定离开，连东西都收拾好了。

林冬福没拦。那天他帮她把行李绑上三轮车，手抖了一下。孙小燕回头看他一眼，没说话，骑车走了。他站了很久，直到车影看不见。

从那之后他病倒了。不是大病，是累出来的。血压高，心脏也不行。住院半个月，出来又回去上班。医生让他歇，他说活没人干。最后一次进医院，是心梗，没救过来。

死之前他说：“我没耽误过一天工……为什么都说我坏话？”

他走了之后，镇里的事一件接一件。郑德诚被爆“贪污”，其实也是杜涛写的黑稿。虽然没证据，但风声太大，上级不信任，项目停摆，投资方撤了。郑德诚干不下去，辞职走了。

李秋萍一直压着情绪，直到葬礼那天看到杜涛下跪。她才明白，有些人根本不在乎真相，只在乎自己能不能往上爬。她没骂他，也没哭，就是突然觉得累。

后来她在办公室翻到林冬福的工作本。上面记着要修的路，要建的厕所，还有一句：“赶集的老人都走得慢，路要宽点。”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很久。

第二天她召集开会，把林冬福没做完的几个小工程重新列出来。都是不起眼的事，比如修路灯、平坑洼、改排水沟。她说这些事拖太久了，不能再等。

镇上又开始动工。新楼照常盖，可有些人再也见不到了。

孙小燕后来听说了真相，回来过一次。她去看了看林冬福家的老房子，门锁着，墙皮掉了半边。她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杜涛那篇没发出去的稿子，后来有人在网上翻出来。没人转发，也没人讨论。就像从来不存在一样。

李秋萍现在一个人住，上下班走路。经过老菜场时，偶尔会看一眼那个空了的馄饨摊。位置还是那个位置，只是再没有凌晨四点亮灯的铺子。

林冬福的名字没出现在任何报道里。年终总结上提了一句“感谢干部职工付出”，连名字都没写全。

镇志修订的时候，有人提议加一段关于他的话。最后也没通过，说“事迹不够突出”。

他的墓在城郊，没什么人去。清明那天下了雨，坟前有一杯没喝完的速溶咖啡，应该是他自己以前常买的那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