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号角撕裂江雾。我随着人流走向那艘巨大的楼船,沿途看见荆州降兵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北地骑兵趴在船舷呕吐,铁索连舟的庞然大物在江面微微晃动。
“天时不利啊。”旁边一个老卒咳嗽着。
我握紧铁槊,指甲掐进掌心。何止天时?我脑海里翻腾着史书字句:“时操军众已有疾疫…东南风急…悉延烧岸上营落…”每一个字,此刻都化作战船上潮湿的霉味、士卒压抑的咳嗽,和江对岸那隐隐绰绰、却透着森然杀机的连绵敌营。

中军大帐,火盆烧得正旺。
曹操正背对众人,望着帐壁上巨大的江防图。他身形不算特别高大,但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山压在每个人心头。
“都到了?”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帐中诸将——于禁、张辽、徐晃…这些在史书中光芒万丈的名字,此刻都微低着头,帐内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默。
曹操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帐中回荡,有些苍凉。
“诸公惧了?”
无人应声。只有江风灌入,吹得火盆明灭不定。
“是怕那诸葛亮的东风,还是周郎的火船?”他踱步到帐中,随手拿起我身旁一名侍卫的铁戟,掂了掂,“或是怕这长江天堑,怕我北人不习水战?”
他猛地将铁戟往地上一顿,“铿”然巨响!
“我等自陈留起兵,扫黄巾、讨董卓、破吕布、灭袁绍,尸山血海都蹚过来了,何曾惧过?”他声音陡然拔高,眼中燃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没错,疫病是有了,风是不利,荆州水军也未必尽心!”
“但!”他一步踏前,逼视着每一个人,“我们脚下踩的,是战船!我们手中握的,是刀戟!我们身后,是中原父老望归一的眼神!这江山分裂得够久了——久到百姓忘了太平滋味,久到英雄只能在梦里策马中原!”
他猛地指向帐外,指向南岸:“就在对岸,孙仲谋自以为凭长江可保三世基业,刘玄德还做着兴复汉室的大梦!他们忘了,这天下,早已不是他们祖上那份家业了!”
“我要的江山,没有荆扬之别,没有南北之隔!”曹操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却字字砸在人心上,“我要的,是一个车同轨、书同文,法令清明,百姓能安心耕织的江山!一个能让徐元直这样的人才无论在襄阳还是许昌都能一展所长的江山!一个能让在座诸公的功业,不只写在竹简上,更刻在万里河山间的江山!”

他夺过我手中的铁槊。那槊很重,他却单手擎起,槊锋直指帐顶。
“今夜,没有丞相曹操,只有志在结束这乱世的匹夫曹孟德!”他目光灼灼,仿佛要烧穿帐幕,烧穿长江,烧穿这三百年的离乱,“我知道,史笔如铁,后人或许会骂我汉贼,会笑我赤壁之败。”
“但!”
他横槊在手,气贯长虹:
“这槊,不为自己封侯拜相!”
“这槊,不为曹氏子孙万代!”
“这槊,只为——”
“为这破碎的山河,定一个不散的魂!”
“为一个完整的华夏,开一条不再回头路!”
帐内死寂。旋即,粗重的呼吸声从一个个将领胸腔中迸发。张辽猛地抬头,眼中血丝遍布;徐晃死死攥拳,骨节作响;就连那些荆州降将,也缓缓挺直了脊梁。
“愿随丞相——”不知谁先低吼。
“横槊定江山!”吼声连成一片,震得船舷嗡嗡作响。
那一刻,我忘了史书上的“赤壁之战,操军败退”。我只看见眼前这个人,这个被后世涂抹了千百种脸谱的曹操,在长江的波涛前,在命运的阴影下,像一头穷途末路却依然对月长啸的孤狼,赌上一切,要把他心中那个“完整的江山”从梦里拽到现实。
哪怕身后是骂名,眼前是火海。
出征的号角响了。我扛起沉重的将旗,跟随那个横槊而出的背影,走向迷雾深锁的江面。风更急了,带着南岸特有的湿润,和隐约的…油料气息?
我知道结局。但此刻,我忽然觉得——
或许历史的动人,从来不在于成败。
而在于总有那样一些人,在看似不可撼动的定数前,依然敢把手中的槊,对准命运最深沉的黑暗,发出最灼热、最不甘的咆哮。
那一夜,长江记住了。
记住了一柄逆风而指的槊。
记住了一颗,试图在彻底碎裂前,将整个时代熔铸归一的——
燃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