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来,阳光已从纱幔钻进屋子,偷撒了一地灿烂。房间很寂静,床上的凌乱提醒我昨晚浩来过。心里没来由升起一阵无名火,我冲进浴室,让水哗哗地洗掉他的痕迹。只是脖子上的红印,怕是要等十天半月才能消退。

别人把我这样的女人叫“金丝雀”,被人养在豪华的笼子里,每天睡到自然醒,终日靠逛街购物、美容健身打发时光。似乎金丝雀都该满足自得,我却屡屡烦躁,忍不住与浩争吵,于是荣宠不再,他来的次数越来越少,过程也是例行公事:脱衣办事,完事就走。
最近几个月,我陷入了对感情、人生的惶恐不能自拔,我知道,问题就出在我爱着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因为爱,所以我才收起大学文凭,放弃白领身份蜷缩在他的笼子里,才会在许多孤独寂寞的夜里守候,只为换取他几个钟头的停驻,但这样的日子太长了,长到我的韶华不再,长到让我看不到未来。
他不止一次地暗示我,只要我守“本份”,我这辈子衣食无忧,但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就跟他拿出大笔钱财供养我而要求我在肉体上无限逢迎他一样,我对他倾注了多少感情也会向他索取多少感情上的关注。几次争吵后,我从他表面虚与委蛇实则自私自利的狡辩里,看到了推诿和不想负责,怨恨由心而生,一发不可收拾。
心情糟糕到极点,只能找朋友倾诉,女友把我带到了酒吧一条街。过去,这种地方我绝对不去,我不喜欢在充斥着酒味、汗味的嘈杂环境里,一边唱歌一边还惦记着心上人的行踪。大多数的夜晚,我更倾心于点一盏小灯,静静地看上一段文字,然后在茉莉香薰的氤氲里舒缓自己的身体,在思念中沉沉睡去。
今天有些不同,我不仅迈进了一家名叫“拉勾勾”的小酒吧,还跟朋友占据了吧台一角,任由陌生人搭讪。世界很小,没等艳遇找上门,竟碰到了大学同学周。
当年,在学生会,我是组织委员,他是宣传委员,工作配合默契,私下关系融洽,偶尔还开些少男少女的玩笑,捉迷藏似地话中有话地表达彼此的好感。只是造化弄人,大学毕业后各奔前程,谁也没留下只言片语,联系就这么断了。
女友识趣地溜走,我跟周从酒吧转战茶坊,聊到很晚。他听我讲这些年来的成长经历和感悟,我听他诉说工作沉浮和人生际遇,末了,他执意送我回家。整个过程,我只字不提我这段不光彩的感情,所以心虚异常,但又找不到好借口谢绝他,只好同意他送我回住所。
到了地方,他有些惊讶我的经济居然已经好到可以住高档的别墅,眼里不由多了一些说不出的意味,他好奇地打听我的感情经历。我敷衍了几句,看着他远去的车影,我感觉到我们才拉近的距离突然又远了。
时间很快晃过去半月,浩没有来。接着是一个月、两个月,我纵使再心高气傲也不免担忧,在无数的短信石沉大海后,给他打了电话。没想到他极不耐烦:“不要烦我,空了再跟你解释!”
我听出了他的烦躁和疲惫,也许他的公司出了什么大事、甚至破产。胡思乱想若干天后,他来了,带着一脸的疲惫和伤感。原来,他老婆查出肝癌晚期。这个大男人哭得稀里哗啦,把冰箱里的酒都喝了,泣不成声地告诉我他跟妻子的相识相知相爱,告诉我他们创业时候的艰辛苦楚和妻子无怨无悔的付出,告诉我在他灵魂深处,他对妻子到底有多感激和愧疚。
跟一个女人讲述与另一个女人的感情,男人有时候就是那么傻。我望着哭累睡着的男人,一夜无眠。这是浩与我在一起的第一次与肉体无关的相处。经过这一夜,我意识到我跟他的爱到底有多肤浅,对于他来说,我不过是个闲来无事可以逗乐赏玩的“奢侈品”,而他的妻子,才是平时虽然忽略但任何时候都不能丢失的“必需品”。
正在伤心的当口,周的电话来了,说他去威海出差刚回来,给我带了上好的鱼干。我心情灿烂,与他约了时间地点会面。鱼干果真好吃,加上他饱含深意的微笑,我变得有些害羞而娇痴。
晚上,在陪我逛完街,吃完烧烤后,他把车停在我家小区大门外不远的河堤上。在他的奇瑞QQ里,他试图吻我,我犹豫地躲了一下,却没坚定地推开他,很快,他又凑上来,我干脆丢盔卸甲,酥软地倒在了他的怀里。
全新的恋情让我看到了生活的希望,在可以想见的将来,我会与周组建家庭,生儿育女,不用每天疲于算计金钱与感情的得失,不用屡屡面对父母的催婚含糊其辞,但在这之前,我必须跟过去说再见。而且无论如何,不能让周知道我的这段经历。打定了主意,我开始在网上寻找合适的工作,以周目前的境况,还支撑不起我过惯了的奢华生活。
正在犹豫怎么对浩开口,一个周与浩都无暇顾及我的午后,我碰到了赖小妹。她给我当过保姆,现在又在小区里另找了一户人家,她哥哥恰好是小区的保安队长。她听哥哥说,周在几个月前,曾偷偷给了小区某保安200元钱,打听到我的近况,后来那个保安见他频繁出入我的住宅,怕闹出什么是非,就把事情告诉了她哥。
赖小妹的话像根刺扎进我心里,与周约会,也多了个心眼儿。我趁他洗澡,偷偷地查看他的手机,信箱和电话簿都看不出端倪。刚放好,一条短信来了:老公,你下飞机了吗?
我的心脏咚咚猛跳,随手编了短信发过去,那边来了更肉麻的回复。我一个电话拨过去,两个女人便在电话里对峙起来。
周从浴室冲出来的时候,事情已经真相大白:他有个相交5年的未婚妻,就在本市。他满脸通红地抢过电话,对我破口大骂。我望着他狰狞的面貌,终于回过味来:他无非是把我当做免费的妓女,纯属占便宜。梦想瞬间坍塌,愤怒与屈辱纠缠着我,我拿起手边的东西,发疯似地追打他,他见我不要命般的架势,狼狈地跑掉了。
这个周,早已不是7年前纯白如水的男孩,他简直就是败类。激愤之下,我把我的经历放到天涯论坛上,本以为会有人同情我,没想到骂的人比安慰的人多很多。正想辩驳,一个网友写道:人必自辱而后人辱之。
呆了半晌,我落荒而逃,眼泪也哗啦啦止不住倾泄。
5年前,我风华正茂,从另一个公司跳槽到浩的公司,在工作的接触中,我慢慢开始钦慕他为人处世的老道洒脱,欣赏他笑傲江湖般的雄心霸气,最后一发不可收拾,心甘情愿地被他包养。我每天最大的愿望就是他在百忙之中的一次回眸。我坚信,我跟他的爱情可以不拘泥于形式,能抵挡世俗眼光。但是日子长了,在他的豢养中,我看不到自己的价值和希望,虽然我千百次地告诉自己,他的爱就是氧气,有他的爱我就能活,可是,那种能挺直腰杆与他站在阳光下的渴望越来越强烈,让我夜夜无寐。当初以为甘之如饴的爱情变成了一杯微凉的苦咖啡。这些年,我一直纠缠于自己爱得如何辛苦,自己为爱如何付出,却忘记了,这种不伦之恋本来就名不正言不顺,善良的人不会同情,狡诈的人还会落井下石,遇上周,不正好是明证?
周逃跑时骂我:明明是婊子却偏要竖牌坊!看来也许因为我的身份,所有人都轻视我,包括他。我不寒而栗,如果当初爱罢不能时优雅转身离去,周在偶然间想起我时,会不会多些怜惜和敬重?
躺在床上想了很久,直到肚子饿得咕咕叫。刚泡好一包方便面,浩来了一个信息:她走了。
我默然。我知道,看见我他会想起妻,我的存在是他愧对妻子的铁证,我决定从此之后,不再见他。但愿这迟来的自尊能挽回他对我的一丝尊敬。
前路依然茫茫,我还得继续寻找方向。不过,从此不做金丝雀,哪怕就当只小麻雀,也终会有人疼惜和欣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