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28年正月,新城太守孟达做了一个决定:他将再次反叛,从曹魏回归蜀汉。
这已不是他第一次改换门庭。但这次,他并非为追求荣华,而是为求一线生机。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这位三国顶级“骑墙者”发现,自己精心计算的生存之道已然失效,他正被两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推向悬崖边缘。
一、金丝雀的囚笼:降将在曹魏的绝境孟达降魏之初,确有过短暂风光。魏文帝曹丕对他青睐有加,委以西南边境重镇新城的太守之职,他甚至与夏侯尚、桓阶等重臣交好。
“文帝时初即王位,既宿知有达,闻其来,甚悦,令贵臣有识察者往观之。”——《三国志·明帝纪》裴松之注引《魏略》
然而,这份风光的基石脆弱不堪——它完全依赖于曹丕个人的宠信。公元226年,曹丕驾崩,孟达的政治生命随之急转直下。
新帝曹叡对他并无感情,而真正的危机来自同僚。作为“空降”的降将,他身处曹魏官僚体系的信任边缘。
“达与魏兴太守申仪有隙,仪密表达与蜀潜通。”——《晋书·宣帝纪》
魏兴太守申仪,是当地盘根错节的实力派,他不断向洛阳密告孟达“有异心”。更致命的是,曹魏为制衡西南,将名将司马懿调任都督荆豫诸军事,驻军于宛城。宛城距孟达所在的新城,仅一千二百里。

司马懿的到来,对孟达而言如同一柄利剑悬于头顶。他不再是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而是一个处于顶尖军事家严密监视下的 “潜在敌人” 。在曹魏的系统里,他触到了无法突破的玻璃天花板,脚下则是随时可能塌陷的冰面。
二、两封来信:诸葛亮与司马懿的“温柔刀”就在孟达日夜不安时,蜀汉丞相诸葛亮的信到了。
诸葛亮洞察人心,他并未空谈忠义,而是精准地戳中了孟达的恐惧,并给出了诱人的许诺:回归蜀汉,可得保全,更有未来。
但诸葛亮的策略远不止此。作为战略大师,他要的不是孟达的犹豫,而是他果断的反叛行动。为此,他使出了一招堪称教科书式的 “逼反”:
“亮欲促其事,乃遣郭模诈降,过仪,因漏泄其谋。”——《三国志·费诗传》注引《魏略》
他故意让孟达与自己联络的消息,泄露给了孟达的死敌申仪。这一招彻底斩断了孟达在曹魏的退路。秘密曝光,除了立即举事,他已无路可走。

孟达因此做出了他人生中最后一个,也是最致命的误判。他写给诸葛亮的信中分析:“司马懿驻守宛城,距洛阳八百里,距我一千二百里。他得知我反,必先奏报千里之外的洛阳,待诏令返回,再发兵前来,这一来一回,至少需一月时间。届时我城防已固,何惧之有?”
他坚信自己赢得了宝贵的时间窗口。
三、十六日覆灭:当“聪明”遇见“雷霆”孟达的算盘,建立在常规的官僚流程之上。但他严重低估了他的对手——司马懿。
司马懿在得知消息的瞬间,就展现了其超然的执行力和决断力。他做了两件事:
写信安抚:用温和言辞麻痹孟达,争取时间。
千里奔袭:亲率精锐,不待洛阳诏令,八日内强行军一千二百里,如雷霆般直抵新城城下。
“帝(司马懿)潜军进讨。诸将言达与二贼交构,宜观望而后动。帝曰:‘达无信义,此其相疑之时也,当及其未定促决之。’乃倍道兼行,八日到其城下。”——《晋书·宣帝纪》
当城头守军望见“司马”帅旗时,孟达的震惊与绝望可想而知。他寄望的“一月时间”,被压缩成了区区八天。
司马懿围城猛攻。孟达的部将、外甥邓贤与李辅,在绝望中开城投降。从司马懿兵临城下到城破,仅十六日。
孟达,这位一生都在精心算计、试图在乱世夹缝中寻得最优生存路径的“聪明人”,最终被送上刑场,身首异处。

孟达的悲剧,并非简单的“反复无常者遭天谴”的道德故事。
它深刻揭示了在高度激烈、你死我活的政治集团斗争中,一个核心规则:当最高决策者对你失去信任时,你的任何“聪明”举动,都只会加速自身的灭亡。
在诸葛亮眼中,孟达是必须激活的棋子,用以牵制曹魏,为此不惜用计逼他上绝路。在司马懿眼中,孟达是必须清除的隐患,为此不惜违常规、行险招,以绝后患。
孟达至死都在计算个人得失的利害,而他的对手,计算的是天下大局的得失。他以为自己是在两个选项间做选择,殊不知,在两位大国棋手的局中,他早已被共同标注为 “需要被消耗掉的风险资产”。
他的反复,不是求生之路,而是取死之由。在绝对的实力与意志面前,所有精致的利己主义算计,最终都只是镜花水月。他的首级被传示洛阳,而他的人生,则成为历史对“毫无原则的投机者”最冷峻的一次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