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日,红绸断在望夫崖。
我的新娘连人带轿坠入深渊。
我守灵三日,滴水未进。
在第三个深夜,我当着沈家二老的面,用匕首割开了左腕。
我立誓:
“沈挽月,此生若复再娶,叫我谢砚书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那一刻,我是真的想随她而去的。
可我没想到,就在当晚,偏院传来了我那“死”去三日的新娘的娇笑:
“谢砚书那傻子,竟然真的割腕了。听澜,他那副要死要活的模样,真是笑死我了。”
我僵在灵堂,腕间的伤口还在渗血。
可我感觉不到疼。
因为我的心,已经彻底死在了这三日的哀恸里。

1
锣鼓声还残留在耳际,胸口那纸婚书却冷得像冰。
花轿坠崖时,我几乎是疯了一样冲向崖边。
“挽月——!”
“找!”我吼得喉咙出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崖下白雾茫茫,只有风声呼啸。
家丁搜寻了整整一夜,只带回一支断掉的玉簪。
那是我送她的生辰礼,簪尖上还沾着血迹。
沈挽月死了。
死在我们大婚当天。
我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醒来时躺在喜床上。
我跪在地上。
“我要守灵,三日。”
沈父沈母哭得几乎晕厥,我跪在谢家祠堂,一动不动地守了三日。
这三日里,我脑子里全是她。
她说:“砚书,若我先走了,你一定要忘了我。”
我吻着她的额头说:“你若不在,这世间于我便是荒冢。”
我割了腕。
我想,既然她觉得孤单,那我就去陪她。
刀锋划过皮肉时,
沈母扑过来夺刀。
“砚书,你这又是何苦……”
我没说话。
我以为那是长辈对我的心疼。
夜半,我支开所有人,想独自在灵堂坐到天亮。
偏院的角门处,突然传来了“叮铃”声。
那是雌雄双佩碰撞的声音。
还有笑声?
那玉佩,我亲手系在挽月的腰间,说是要保她一生平安。
我站起身,拖着失血过多的身体,一步步挪向偏院。

2
偏院的灯火极暗,门缝里却透出笑声。
“挽月,慢点喝,谢家这燕窝确实是上品。”
男人的声音,是柳听澜。
柳家那个败落的纨绔,沈挽月的青梅竹马。
“还是你疼我。”沈挽月的声音娇滴滴的,哪里还有坠崖后的惊恐,“在那崖底的石缝里躲了半日,可憋坏我了。要不是你安排的轿夫机灵,我这会儿真要喂了鱼。”
我扶着门框的手在剧烈颤抖。
石缝?安排好的轿夫?
“你是没看见谢砚书那傻样。”柳听澜大笑着,声音里满是快意,“他在灵堂割腕立誓,说这辈子都不再娶了。啧啧,真是个情种。”
“他若不立誓,我怎么好名正言顺地‘死’?”沈挽月哼一声,“等过阵子,你带我远走高飞,谢家那半数家产,足够咱们在江南快活一辈子。谢砚书那傻货,只要他以为我死了,这辈子都会把钱供奉给我爹娘,那不就是咱们的钱?”
“还是挽月聪明。”
玉佩声再次响起。
叮铃,叮铃。
每一声,都像是一把钝刀,在我心口上补刀。
我没有冲进去。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被白布包扎的伤口。
那是为了一个想要我命、谋我财的女人,差点断送的性命。
多可笑啊。
我谢砚书,自诩精明一世,最后竟被这对狗男女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慢慢地、一步步地退回了灵堂。
冷风吹过,我浑身的血被冻住了。
沈挽月,你不是想“死”吗?
那我便成全你。
我要让你这辈子,都只能是个见不得光的死人。

3
天亮时,沈父沈母又来演戏了。
沈母抹着泪:“砚书,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快去歇息吧。”
我抬头看着她。
这张慈祥的脸孔下,究竟藏着多少算计?
“岳母。”我开口,“我想好了。既然挽月尸骨未寒,我定要找回她的遗体,让她入土为安。”
沈父脸色一僵:“崖下水急,恐怕……”
“找得到的。”我扯出一抹笑,“我已经重金请了海城最顶尖的搜救队。哪怕把那江水淘干,我也要见到她。”
沈母的手一抖,帕子掉在了地上。
他们怕了。
怕我真的找下去,发现那所谓的坠崖只是一场空。
“不仅如此。”我继续说道,“我还请了仵作。若真的找回了尸骨,我也要查清,挽月坠崖前,是否受了什么委屈。毕竟那花轿翻得蹊跷。”
柳听澜恰好此时踏进灵堂,听到这话,脚下一个踉跄。
“谢兄,人死不能复生,何必如此执着……”
我转过头,死死盯着他,直到他眼神躲闪。
“柳兄说得对。所以,我一定要给她一个交代。”
4
搜救队在江上大张旗鼓地捞了三天。
沈家和柳听澜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柳听澜几次跑来打探消息,试图劝我放弃。
“谢兄,你这又是何必?”柳听澜假惺惺地叹气,“这大动干戈的,若是捞上来个面目全非的,岂不是更伤心?”
我看着他。
他大概不知道,他现在的样子,在我眼里就像个跳梁小丑。
“柳兄。”我给他倒了一杯茶,“你很不想让我找到挽月?”
柳听澜手一抖,茶水洒了出来:
“怎、怎么会?我与挽月青梅竹马,自然也希望她入土为安。只是……只是怕谢兄伤身。”
“多谢关心。”我笑了笑,“不过柳兄放心,我有预感,今天就能找到了。”
柳听澜脸色一白,匆匆告辞。
他前脚刚走,管家后脚就进来了。
“公子,办妥了。”管家神色凝重,“尸体找到了,是……是一个逃荒饿死的姑娘,身形和少夫人极像。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泡了水,换上了备用的嫁衣。”
我点了点头:“还有一件事。”
“您说。”
“那尸体的左手小指。”
“折断它。”
管家倒吸一口凉气:“公子?”
“挽月去年学刺绣,被针扎得狠了,发炎溃烂,伤到了骨头,留下了旧疾。”我面无表情地说道,“只有折断了,才像她。”
管家看着我,低头应道:“是。”
傍晚时分,搜救队果然“带回”了消息。
尸体找到了。
当那具泡得肿胀、面目全非的女尸被抬进灵堂时,整个谢家都沸腾了。
沈母看了一眼,直接晕了过去——是被吓的。
沈父颤颤巍巍地掀开白布,看到那身熟悉的嫁衣,整个人都在哆嗦。
柳听澜也赶来了,他站在门口,盯着那具尸体,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这……”沈父结结巴巴。
“岳父,认认吧。”我站在一旁,“看看是不是挽月。”
沈父不敢认。
认了,女儿就真“死”了;
不认,就得解释为什么不认。
“仵作!”我大喝一声。
早就安排好的仵作走上前,装模作样地验了一番,大声禀报:“死者身穿谢家嫁衣,身长五尺三寸,左手小指骨折,有旧伤愈合痕迹……确系沈家小姐无疑!”
听到“小指骨折”四个字,沈父和柳听澜同时震了一下。
这个细节,只有极亲近的人才知道。
这下,他们不信也得信了。
在他们眼里,这大概是天意,是老天爷都在帮他们圆谎。
沈父一咬牙,扑在尸体上嚎啕大哭:
“挽月啊!我的女儿啊!你怎么死得这么惨啊!”
柳听澜也抹着眼泪:“挽月,你一路走好……”
我冷眼看着这一幕群魔乱舞。
只要你们认了,这具尸体就是沈挽月。
而那个藏在偏院里的活人,从这一刻起,就是个没有身份的孤魂野鬼。
“既然岳父和柳兄都确认了。”我走上前,目光扫过众人,“那便定在三日后下葬吧。这三日,我要为挽月做最后一场法事。”
我转身看向柳听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柳兄,你是挽月的挚友,这几日就住在谢家帮忙吧。偏院宽敞,我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了。”
柳听澜脸色大变:“偏、偏院?”
“怎么?柳兄不愿意?”
“不……不是……”柳听澜冷汗直流。
他当然怕。
因为真正的沈挽月,此刻就被我的人锁在偏院的地窖里。
我要让他们这对苦命鸳鸯,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好好“团聚”一番。
入夜,我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走向了偏院。
汤里加了足量的曼陀罗花粉。
沈挽月,既然你那么喜欢装死,那我就让你体验一下,什么叫生不如死。
5
推开偏院的门,沈挽月正缩在墙角。
听见开门声,她像惊弓之鸟一样弹起来:“听澜?是你吗?咱们什么时候走?”
我提着灯笼走出来。
“砚……砚书?”她吓得连退两步,撞翻了桌上的茶盏,“你怎么进来了?你不是在灵堂守着?”
我看着她。
这就是我爱了三年的女人。
“挽月。”我把灯笼放在桌上,“你不是‘死’了吗?怎么还在收拾东西,是准备去哪儿投胎吗?”
沈挽月浑身发抖。
她眼珠急转,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泪如雨下:
“砚书!我是被逼的!是柳听澜!是他那个畜生逼我这么做的!”
“哦?”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着她演,“他怎么逼你的?”
“他……他说柳家欠了巨债,若是不能拿到谢家的钱,就要把我卖去青楼抵债!”沈挽月哭得梨花带雨,爬过来想抓我的衣角,“他还威胁我,说如果我不配合假死,就要杀了我爹娘,还要杀了你……砚书,我是为了保护你啊!”
多么完美的借口。
如果不是那晚亲耳听到她在柳听澜怀里嘲笑我“傻”,我或许真的会心软。
我避开她的手,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上面是沈父写给柳听澜的密信,商量着事成之后,柳家七成,沈家三成。
“为了保护我?”我指着那封信,“那这三成家产,也是为了保护我才拿的吗?”
沈挽月看着那封信,脸色煞白。
她瘫坐在地上。
“挽月,别演了。”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晚你在柳听澜怀里说我傻,说我好骗,说我是个冤大头,对不对啊?”
“不……不是的……”她绝望地摇头。
“既然你那么想当死人。”我端起桌上那碗加了料的汤药,递到她面前,“那我就成全你。喝了它,你就真的‘死’了。以后这世上再无沈挽月,只有一个被我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沈挽月惊恐地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汤:
“这是什么?我不喝!我不喝!”
她打翻了药碗,想往门口冲。
“来人啊!救命啊!”
可惜,没人会来。
除了柳听澜。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挽月!别怕,我来了!”
柳听澜一脚踹开门,手里握着一把明晃晃的短刀,满脸杀气地冲了进来。
6
柳听澜看见我,愣了一下,眼里的凶光更甚。
“谢砚书!既然你都看见了,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他知道事情败露,唯一的活路就是杀了我,然后伪造现场。
“听澜!杀了他!快杀了他!”沈挽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尖叫着指着我,“只要他死了,我们就自由了!”
我看着这对平日里恩爱有加的“苦命鸳鸯”,此刻为了活命和钱财,终于露出了獠牙。
真丑陋啊。
柳听澜大吼一声,举刀向我刺来。
他是个被酒色掏空身子的纨绔,动作虽狠,却虚浮无力。
而我,谢家虽然从商,但我自幼习武防身。
若不是这几日失血过多,收拾他根本不需要费力。
我侧身避开刀锋,反手扣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折。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柳听澜惨叫一声,短刀落地。
我没有停手,捡起地上的短刀,毫不犹豫地刺进了他的大腿。
“啊——!”
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沈挽月的裙摆。
“这一刀,是替那个无辜的替身女孩刺的。”
我拔出刀,又是一刀扎进他的肩膀。
“这一刀,是替我这三年的真心刺的。”
柳听澜疼得在地上打滚:“谢兄!饶命!饶命啊!都是沈挽月那个贱人勾引我的!是她说只要弄死你,谢家就是我们的了!我只是个从犯啊!”
沈挽月呆住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柳听澜:
“你说什么?……明明是你先提出来的……”
“闭嘴!你这个毒妇!”柳听澜破口大骂,“如果不是你贪慕虚荣,嫌谢家规矩大,怎么会想出这种毒计!”
狗咬狗。
真是精彩。
我一脚踢开柳听澜,将带血的刀扔在桌上。
“行了。”我冷冷地看着他们,“别吵了。留着点力气吧,好戏才刚刚开始。”
门外,管家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走了进来。
“把柳公子带下去,找个郎中把血止住,别让他死了。”我吩咐道,“明日就是挽月的葬礼,他还要作为‘挚友’扶灵呢。腿断了没关系,架着也要给我扶灵。”
“是。”
柳听澜像条死狗一样被拖了下去。
我转头看向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沈挽月。
“至于你……”
我走过去,用那只沾了柳听澜鲜血的手,抚摸她的脸颊。
“就在这里好好待着。明天,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是怎么被这个世界遗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