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一直很喜欢研读一些哲学的、抽象的著作,被问及“有什么用”的时候,也不以为然,因为从来没去考虑过这些内容会有什么用,只是把它们当作思维“健身”的器材。当我接触到“互补性”原理之后,突然想到了“有什么用”这个话题,如果2026年一定要推荐给他人一个有用的哲学原理,我会选择“互补性”,它甚至可能是对人类智慧最有帮助的一个理念。

一度人们认为“天圆地方”,在人类有限的生理视角来看,大地就是方正平直的,而现代科学告诉我们,地球是一个近似的球体。这算是既是方又是圆的东西么?大部分人会说不算,因为地球是方的只是曾经古人的“错误认识”,事实上,地球还是“圆的”。那么我们想象一个圆柱体,当我们把这个圆柱体向三维的六个面投影的时候,有两个面是圆形,另外四个面投影出来的都是方形。如果以人类视角来看,从圆形那两个面看到的就是圆形,而在另外四个面,只要视角和光线配合的得当,就会看到的是方形。那么圆柱体是不是既方又圆呢?

就像方与圆带有互斥的特点一样,微观粒子(如光子、电子等)在不同实验条件下可能表现出波动性和粒子性的双重性质违背了经典物理学中对波动和粒子的互斥划分。不同实验设置和观测方式会激发其不同的表现方式,但二者不能在同一实验中同时完整显现。波粒二象性不是一对互斥的物理概念,而是物质本身基本性质硬币的两面。

在提出“互补性原理”解释波粒二象性之后,玻尔越发觉得互补性也同样可以扩展到更大的范畴之内,于是就将这个概念从物理领域中提炼出来,概括更一般性的人类现状:我们从不同的角度思考同一件事物的时候,似乎会发现它们同时具有不同的性质,甚至是相互矛盾的性质。世界既简单又复杂,既逻辑森严又怪诞不经,既秩序井然又混乱不堪。对基本原理的理解并不能解决这些二元性,反而还会突出并深化它们的影响。人类同样也被二元性裹挟。我们既渺小又庞大,既转瞬即逝又长盛不衰,既知识渊博又懵懂无知。只要我们停下来认真思考对世界的认识的时候,总会被这些看似矛盾的观念所冲击,甚至淹没,如果不能好好处理它们,就会陷入到思维的泥沼当中,难以自拔。

玻尔一次又一次地强调过,作为凡人和知觉着的主体,我们是我们所探索的世界的一部分,他常常说,我们在存在的大剧中既是观众又是演员,而我们的许多科学工作就在于力图调和这两种地位,我们身在世界“之内”,从而就不能“从外边”来看世界,甚至不能赋予这个世界以任何意义。此时,所谓的主观与客观之间的界限就已经模糊了。大多数人心中,都存在着一种幻觉,即存在着某种可以想象的“绝对客观”,即在人不去观察的时候,依然发生、存在并不断变化的一种事实。以及存在着相对独立的内心思维世界。如果借用菲茨杰拉德的观点,持有如此绝对观念几乎就是人类智慧还未成熟的表征。人在世界当中,人的思维既反映世界也被世界所塑造,而世界也只不过是呈现给人所能思考的一面,那些隐秘在思维边界之外的,是我们无法触碰的未知。借用维特根斯坦的那句“语言的界限就是世界的界限”,我们同样可以说“一个人思维的界限就是他世界的界限”,在物理意义上,每个人能占据的世界几乎都是相同的,只因为思维的宽度和广度才造就了每个人世界的不同。
认知的建构与事实的真相互相影响“红色”存在么?这是个有趣的问题,因为在自然界中,并不存在所谓的红色,只不过是某个物质反射特定波长进入人眼之后被定义为“红”。一方面代表红色的波长是一个存在的事实,另一方面被定义为词语“红色”又是一种认知,很多时候人们倾向于认为事实是优于、大于认知的。

互补性原理带来的最大的认知上的改变,就是让人可以意识到,头脑中的矛盾观点,很有可能只是在不同视角下的事实切片。就像此前提到的“天圆地方”、“圆柱体”的认知差异,甚至是在不同时代特性之下的认知差异,就像对引力的解释,爱因斯坦就在牛顿之上发展出了更新、更全面、适用性更广的理论。由于人的精力有限,往往倾向于快速抓住一个牢固的意义梯子,并把这个作为自己在世界上攀爬的工具。但这个梯子不过是通向高点的一条道路,我们对某个现象的解释、理解,也仅仅是在我们思维所限制的世界当中给出的最佳解读,它并不唯一,也不一定是完全反映现实。就如盲人摸象的故事,我们每个人都是这个大千世界的盲人,都在用自己力所能及的手段,边摸索,边拼凑出自己的大象。所以不用着急否定矛盾的观点,也不要着急否定他人与自己不同的观点,带着它们一起上路,也许在不同的悬崖上,多出来的梯子就可以让自己攀爬的更轻松。
答案的钥匙蕴藏在问题的石头中我们既可关注旋律,也可关注和声。其中任意一种与音乐互动的方式都是很有意义的。一首乐曲的不同方面,构成了完整的存在,但同时也不影响我们从不同角度去欣赏,以及从不同层面去描述它。运用不同层面的描述是互补性的另一个来源,当用于描述系统的一种模型过于复杂而无法使用时,我们有时候可以根据其他概念找出一个互补的模型来解答重大的问题。很多时候,我们所要解答的问题决定了我们能够用到的概念、理论和工具。比如在测不准原理中,如果我们想要测量速度,自然就无法去确定位置,反之也如此。当我们确定了问题,互补性就让一个完整的世界在可能性的中坍塌掉了一部分,留给我们剩下的来解决问题。

生活中存在着相当多的互补性概念,远远不到波粒二象性、测不准原理那么高深。比如,我们能够预测的细节程度和时间长度就是一对互补性概念。当我们想要预测足够细节的内容时候,就无法获得足够远的预测结果,反之,面向足够长时间以后的预测,我们也只能在大面上进行一个总体性的预测。就像天气预报,随着预测时间的拉长,精细程度会逐渐模糊,就像是我们看一幅图画,越近才能越清晰。再如,我们语言中描述的细节和语言的适用范围就是一对互补性概念。简单说,当我们说老虎的时候,细节不够,但范围足够大,但如果缩小到孟加拉虎、东北虎,细节有了,但范围也同样被缩小了。实际上这个可以点可以上升为更哲学的表达:人的可理解性和准确理解是互补的。可理解性就需要更宽泛、更普世的沟通,但如果想要更准确的理解,就需要更加细节更加具体的内容。甚至很多时候,互补性也带来了资源平衡的道理。就像一项工作,如果希望很快,就无法保证质量,如果要速度和质量,就要找更多能力更强的人,如果找到这些人就要花更多的预算,总之几乎世界上所有的人类工作,都是在诸多关联的资源互补性上博弈,很多时候,我们必须要明确自己想要什么,从而放弃什么,这也就是所谓的“战略”,在哪里战斗、在哪里略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