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犬舍的高中同学周成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时,那声脆响让我心头一跳。
我干这行也有些年头了,凶猛的狗见过不少,可周成刚才那个眼神,让我后背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周成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把手机还给我,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
我看见他的手在颤抖,茶水洒出来小半杯,烫在手背上,他却像没有感觉一样。
“阿轩,”周成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别问原因,现在,马上,给你爸打电话。”
周成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我,那里面不是警告,而是深不见底的恐惧。
“让你爸离开屋子,离那条狗远点,在他接电话之前,你绝对不能挂断。”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01
我从建材市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后备箱里装着新买的钢筋和水泥,沉甸甸的,就像我此刻的心情。
老钟下午又给我打了电话,语气比上次还要着急。
他说那味道已经飘到巷子口了,再这样下去,整条街的邻居都要去投诉。
我只好赔着笑脸说好话,答应马上处理。
可我心里清楚,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解决。
车子拐进老厂区那条熟悉的巷子,一股浓烈的腥膻味就顺着车窗缝隙钻了进来。
那不是普通的狗味,里面混杂着生肉、血腥气,还有大型猛兽特有的体味。
我把车停在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外,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安静得出奇。
那棵老槐树下,拴着一个黑炭般的庞然大物。
那就是“大黑”。
它正趴在地上打盹,听见开门的声音,只是懒洋洋地抬了一下眼皮。
那双发黄的眼珠扫了我一眼,又慢慢闭上了。
它实在太大了,趴在那里像个小土丘,脖子上的鬃毛炸开着,像头狮子。
那根拇指粗的铁链拴在它脖子上,看起来细得可怜。
厨房里传来“咕嘟咕嘟”的炖煮声。
我推门进去,热浪夹着肉腥味扑面而来。
父亲光着膀子,腰上系着条看不出颜色的围裙,正站在大铝锅前。
他手里拿着船桨般的大木勺,在锅里用力搅动着。
锅里煮的是廉价的鸡架和猪下水,汤色浑浊,上面漂着厚厚一层油沫。
“爸。”我喊了一声。
他没有回头,手里的动作也没停:“来了?正好,帮我把那盆玉米面端过来。”
我看了眼角落里的搪瓷盆,里面拌着碎肉和玉米面,少说有十几斤重。
“老钟又给我打电话了,”我站在门口没动,“说味道太大,邻居们有意见。”
“就他们事多。”
父亲哼了一声,把大勺子在锅沿上敲得震天响,“以前厂里炼钢的时候,那是什么味道?也没见谁嫌过。现在倒好,闻点肉味就受不了了?”
他转过身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被蒸汽熏得通红,汗水顺着深深的法令纹往下淌。
他六十九了,身板还算硬朗,尤其是那双手臂,干了一辈子翻砂工,肌肉像石头一样挂在骨头上。
“爸,这不是肉味的问题,”我耐着性子解释,“是大黑身上的味道太重了,加上天热,这下水在屋里煮着,确实不太好。”
“嫌不好就别闻!”
父亲打断我的话,直接端起滚烫的大铝锅,连垫布都不用,就那么赤手端着往外走。
“它是条狗,又不是大姑娘,还能天天喷香水?它得吃肉,不吃肉哪有力气看家?”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个微微佝偻却依然倔强的背影。
大黑听见脚步声,突然站了起来。
这一站,那股压迫感简直让人喘不过气。
它站起来有半人多高,铁链瞬间绷得笔直,发出“哗啦”一声响。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贴在了门框上。
虽然这狗养了四年多,但我从来不敢离它太近。
父亲却像没看见一样,端着那锅滚烫的狗食,径直走到它面前。
“大黑,吃饭。”
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这头巨兽立刻安静下来,尾巴还轻轻扫了扫地面。
父亲把锅里的东西倒进那个巨大的不锈钢盆里,热气蒸腾而上。
大黑没有急着吃,而是先用硕大的鼻子顶了顶父亲的小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父亲伸出粗糙的大手,在它脑袋上用力揉了两把,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
“吃吧,多吃点。”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很不是滋味。
自从母亲走后这四年多,他对我从来没这么笑过。
“爸,”我又忍不住开口,“要不给它戴个嘴套吧?老钟说昨天大黑冲路过的孩子叫,把人家吓哭了。”
父亲的手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冷得像冰块。
“戴嘴套?”
他指着大黑,声音提高了八度,“它是什么?它是藏獒!是雪山上来的神犬!你见过给老虎戴嘴套的吗?”
“可这里是城郊,不是雪山。”我争辩道。
“只要我还在,这儿就是它的地盘。”
父亲走过来,身上的汗味和狗的腥味混在一起,“阿轩,我看你是进城几年,骨头都泡软了,怕这怕那,连条狗都容不下?”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他那双因愤怒而充血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在这个家里,只要他发了火,就没有讲道理的余地。
那天晚上我没走,留在老屋吃了顿饭。
饭桌很简单,拍黄瓜、花生米,还有一盘父亲自己酱的牛肉。
但他没怎么动筷子,光顾着给大黑剔骨头了。
他把牛肉最好的部分切下来,也不吃,就攒在碗边,攒够一碗就端出去倒给大黑。
我一个人坐在暗红色的折叠桌前,听着院子里传来嚼骨头的“咔嚓”声,心里堵得慌。
手机响了,是妻子赵婧打来的视频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老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
屏幕里,赵婧正敷着面膜,背景是我们家明亮整洁的客厅。
“在哪儿呢?”她问,虽然她明明知道我在哪儿。
“在爸这儿。”
“哦,”赵婧的声音淡淡的,“厨房水龙头坏了,等你回来修。对了,爸那狗处理得怎么样了?老钟下午还在业主群里艾特我,说那狗半夜总撞门。”
我下意识看了眼院子。
父亲正蹲在大黑旁边,拿着破蒲扇给它扇风,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还没说呢,”我压低声音,“今天不太合适,爸情绪不太好。”
“陆文轩,你哪次去他情绪好过?”
赵婧把面膜揭下来,露出那张精明又疲惫的脸,“那是条藏獒,不是泰迪。我查过资料,那是能咬死狼的品种。爸快七十了,万一哪天控制不住,出了事谁负责?”
“我知道,我知道。”我有些烦躁,“我会慢慢跟他说的。”
“你就是怕他。”
赵婧一针见血,“这事儿不能再拖了。我听街道的人说,那片老厂区可能明年开春就要动迁登记。到时候你想让爸带着那么大一条狗去租房?谁敢租给你们?”
我心里咯噔一下。
动迁这事儿,我也隐约听到了风声。
“行了,我挂了。你别光顾着顺着他,为了这个家,你也得硬气一回。”
屏幕暗了下去。
我叹了口气,看着黑屏上映出的自己那张愁眉苦脸的模样。
赵婧说得对,我是怕他。
这种怕,是从小刻在骨子里的。
父亲年轻时是厂里有名的硬汉,当兵转业回来的,脾气火爆,说一不二。
小时候我只要犯错,他从来不废话,皮带抽在身上那叫一个狠。
那时候,我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人。
可现在,看着他在路灯下缩成一团的背影,我又觉得他可怜。
四年多前,母亲突发脑溢血走了。
办完丧事,我想接他去城里住。
他不肯去,说住楼房像坐牢,脚不沾地心里发慌。
我说给他请个保姆,或者常回来看看。
他把我骂了一顿,说他又没瘫,用不着人伺候。
就在那个节骨眼上,他以前一个战友过世了,留下这条刚满一岁的藏獒没人养,说是要送去狗肉馆。
父亲二话不说,坐了十多个小时的火车,把它领了回来。
那时候大黑还没现在这么大,但也有一百多斤了。
我当时就反对,说这狗太凶,不好养。
父亲当时站在院子里,摸着大黑的头,第一次在我面前流露出那种落寞的神情。
他说:“阿轩,人嫌我老,嫌我没用。但这畜生不嫌,它知道我是个兵,知道这屋里还得有个带把儿的守着。”
那一刻,我再也说不出反对的话。
他是把这条狗,当成了最后一点尊严的寄托。
“阿轩,出来搭把手!”
院子里传来父亲的喊声,打断了我的回忆。
我赶紧跑出去。
只见大黑不知怎么的,把那个巨大的不锈钢盆拱翻了,剩饭洒了一地。
父亲正弯着腰去捡盆。
就在那一瞬间,大黑突然转过头,血盆大口猛地张开,冲着父亲伸过去的手就咬了下去。
“小心!”
我吓得魂飞魄散,大吼一声就要冲过去。
02
我的叫声还没落地,父亲的反应却比我快得多。
他那双枯瘦的手没有缩回来,而是顺势往下一沉,一把抓住大黑脖子后面那层厚厚的皮肉,用力往下一按。
“嗷呜——”
刚才还凶相毕露的大黑,被这一按,竟发出一声类似求饶的呜咽,硕大的脑袋被硬生生按在了地上。
但父亲显然也有些吃力。
他的胳膊在颤抖,青筋暴起,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在车间里抡大锤的那个壮汉。
“反了你了!”
父亲吼了一声,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大黑的脑门上。
“啪”的一声脆响。
大黑趴在地上,嘴里发出“呼哧呼哧”的粗气声,尾巴夹了起来,不再动弹。
我站在两米开外,腿肚子有些发软,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流。
刚才那一瞬间,我真的以为它的牙齿要穿透父亲的手腕。
“爸,你没事吧?”
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想去扶他。
“没事。”
父亲松开手,站起身来,喘了口气。
他把手背在身后,但我分明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那是用力过猛后的痉挛,也是衰老的证明。
“看见没?”
他转过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得意,“它就是欺软怕硬,你越怕它,它越欺负你,你得比它狠,它才服你。”
“爸,这太危险了。”
我看着地上的大黑,它虽然趴着,但那双眼睛还斜着往上瞟,眼神里透着阴冷的光,根本不像在反省。
“刚才那是护食,”父亲轻描淡写地说,“动物天性,正常。”
“护食连主人都咬?”
“它没真咬,就是吓唬一下。”
父亲捡起地上的盆,走到水龙头边冲洗,“再说了,它这么凶也是好事。这片厂区晚上乱得很,有些捡破烂的、偷钢筋的,看见它都得绕着走。”
我没说话。
我知道他在撒谎。
刚才大黑那一口,绝不是吓唬。
如果不是父亲反应快,那只手肯定废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陆大爷?在家吗?”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父亲眉头一皱:“谁啊?”
“我是社区的小李,来做入户登记。”
我心里一动,赶紧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戴眼镜的姑娘,拿着文件夹,看见院子里的大黑,吓得脸都白了,站在门口死活不敢进。
“那……那是藏獒吗?”小李哆哆嗦嗦地问。
“拴着呢,没事。”我挡在她身前,“就在这儿说吧。”
小李咽了口唾沫,快速说道:“是这样,咱这片区可能要纳入棚改规划了,现在先摸底。家里几口人,户口都在这儿吗?”
我还没说话,父亲就在后面大声说:“我不搬!别费那个劲了!”
小李尴尬地看着我:“哥,这只是摸底……”
“爸,人家就是问问。”我回头劝了一句。
“问什么问?又是那个赵婧让你找来的吧?”
父亲把手里的盆重重摔在水泥地上,咣当一声巨响。
大黑受了惊,猛地站起来,冲着门口狂吠:“汪!汪!汪!”
那声音像打雷一样,震得我耳膜发麻。
小李尖叫一声,转身就跑。
我赶紧追出去解释了两句,看着小李落荒而逃的背影,心里一阵无力。
回到院子里,大黑还在叫。
父亲站在那儿,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爸,这跟赵婧没关系。”
“少蒙我!”
父亲指着我的鼻子,“她早就看这房子不顺眼了,早就看这狗不顺眼了!你也一样!你们就是嫌我老了,嫌我脏,嫌我碍事!”
“爸,没人嫌你。”
“那就让它闭嘴!”
父亲突然暴怒,转身冲大黑吼道:“叫什么叫!再叫把你炖了!”
奇怪的是,刚才还狂躁不安的大黑,被他这一吼,竟真的慢慢停了下来。
它重新趴回地上,把头埋在前爪里,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
不像是撒娇,也不像是威胁。
倒像是一种……嘲笑。
那天我也没能把“送走狗”这话说出口。
我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父亲没送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拿着那个破收音机,里面放着咿咿呀呀的京剧。
大黑趴在他脚边,黑乎乎的一大团,如果不仔细看,几乎要融入夜色里。
我开着车回城的路上,脑子里全是大黑那双发黄的眼睛,还有它冲父亲手咬下去的那一瞬间。
回到家,赵婧还在客厅等我。
“怎么样?”她看我脸色不好,倒没立刻发火,“说了吗?”
我摇摇头,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感觉浑身都散了架。
“差点咬着人。”我把刚才的一幕说了。
赵婧听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陆文轩,你是不是疯了?”
她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寒意比大吼大叫更吓人,“它连你爸都敢咬,下次是不是就要咬小宇了?小宇周末还要去爷爷家呢!”
“我不会让小宇去的。”我赶紧保证。
“这不是去不去的问题!”
赵婧把手里的水杯重重放在茶几上,“这是个定时炸弹!你知道吗?那狗现在多大了?四岁半!正是公狗性子最烈的时候。爸快七十了,他那个体力,今天能按住,明天呢?后天呢?”
我把脸埋在手里,用力搓了搓:“我知道……但我爸那个脾气,你也知道。我要是硬要把狗弄走,他能跟我断绝父子关系。”
“那也比他被咬死强!”
赵婧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把狗送走,不管是卖了还是送回狗场,钱咱们出。第二,给爸在附近租个带院子的房子,但必须是那种能做全封闭加固的,不能让那狗有机会伤人。”
“第二种……也不行。”
我抬起头,苦笑了一下,“那片都要拆了,哪还有带院子的房出租?”
“那就只剩第一条路了。”
赵婧盯着我,“陆文轩,你是个男人,是个一家之主。有些事,你不能总让你爸牵着鼻子走。这是为了他好。”
“为了他好”。
这句话像个紧箍咒,勒得我头疼。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建材市场买了些钢筋和水泥。
既然暂时送不走,那我只能先把院子加固一下,至少别让它跑出来伤了别人。
我回到老屋的时候,是个大中午。
我以为父亲在午睡,就轻手轻脚地把车停在门外。
透过门缝,我看见了让我意外的一幕。
院子里静悄悄的,阳光毒辣。
父亲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大黑旁边。
他手里拿着一把给猪刮毛用的铁梳子,正在给大黑梳毛。
大黑侧躺在地上,肚皮起伏,显得很享受。
父亲一边梳,一边小声说着话。
“老伙计,这两天热坏了吧?等毛梳通了就凉快了。”
“他们都不懂你,都怕你。怕啥?咱们也是有灵性的,是不是?”
“等这房子拆了,咱们就去找个山沟沟住。我自己种点菜,你也自在,不用天天拴着。”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完全没有昨晚那种暴戾和固执。
阳光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那条看起来凶神恶煞的狗,此刻温顺得像个大猫。
那一刻,我拿着钢筋的手僵在半空。
我突然明白了他为什么死活不肯送走这条狗。
在这个空荡荡的、即将消失的老厂区里,在这个被时代和儿女都抛在身后的世界里,这条狗,是他唯一的听众,是他唯一能证明自己还“被需要”的存在。
我叹了口气,推门进去。
“爸,我买了点东西,把院墙加高点。”
父亲抬起头,看见我手里的钢筋,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没骂我,也没拒绝。
“加吧,”他低下头继续给狗梳毛,“省得那些闲人天天嚼舌根。”
这算是他的一种妥协,也是我们父子间难得的默契。
那个星期,我基本上天天往老屋跑。
白天上班,晚上下了班就过去拌水泥、砌墙。
父亲虽然嘴上不说,但每次都会给我留饭。
有时候是一碗炸酱面,有时候是俩馒头夹酱肉。
大黑似乎也习惯了我的存在,只要不进它那个三米圈,它就不怎么搭理我。
直到墙砌好的那天晚上,出事了。
那天我正收拾工具准备回家,隔壁老钟突然在墙头那边露了个脑袋。
“阿轩,弄完了?”老钟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了一下。
“嗯,钟叔,这回墙高了半米多,肯定没事了。”我擦着汗说。
“不是墙的事儿。”
老钟冲我招招手,“你过来,叔跟你说个事。”
我走过去,隔着新砌好的墙。
老钟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你这两天晚上不在这住,不知道。这狗……有点不对劲。”
“咋不对劲?”我心里一紧,“又叫唤了?”
“不是叫唤。”
老钟皱着眉,似乎在找合适的词,“它不叫。到了半夜,那动静……就像是人在哭。”
“哭?”我愣住了,“狗哪会哭?那是呜咽声吧?”
“不像。”老钟摇摇头,脸色有点难看,“而且,我前天起夜,听见你爸屋里有动静。像是东西倒了,还有你爸的喘气声。我第二天问你爸,你猜他说啥?”
“说啥?”
“他说那是他在跟狗闹着玩。”
老钟看着我,“阿轩,谁大半夜两三点钟跟个藏獒闹着玩?而且还是在屋里?”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浑身一冷:“你是说,爸把它放进屋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你得留个心眼。”老钟说完,缩回脑袋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院子里那团黑乎乎的影子。
大黑正趴在窝里,一动不动。
我转身走进屋。
父亲正坐在床边泡脚,看见我进来,把脚从水里拿出来擦干。
“怎么还不走?”他问。
我盯着他的胳膊。
他穿着跨栏背心,胳膊上那松弛的皮肤上,有一块青紫色的淤青,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爸,你胳膊咋了?”我指着那块伤。
父亲下意识地把胳膊往身后藏了一下,拉过一件衬衫披上。
“哦,起夜的时候撞门框上了。”他语气很平淡,平淡得有点刻意。
“撞门框能撞成这样?”
我不信,走过去想看看。
“说了撞的就是撞的!你怎么跟个娘们似的啰嗦?”
父亲把脚盆踢得哗哗响,“赶紧回去!别让你媳妇等着!”
他又发火了。
但我这次没被他吓退。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除了怒气,似乎还藏着点别的什么。
那是闪躲。
他在瞒着我什么。
“行,那我走了。”
我没再追问。
我知道,问也问不出实话。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大黑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正隔着窗户,那双发黄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屋里。
盯着父亲。
那眼神,让我心里毛毛的。
03
那个周末,下了一场大暴雨。
半夜两点多,我被电话铃声惊醒。
赵婧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谁啊……”
我抓过手机一看,是父亲打来的。
我心脏猛地一缩,这么晚打电话,肯定没好事。
“喂?爸?”
电话那头全是杂音,还有哗啦哗啦的雨声。
“阿轩!快来!有人!”
父亲的声音在发抖,这是我从来没听到过的语气。
“什么人?在哪?”我一下子坐了起来。
“有人撬门!大黑……大黑疯了!”
接着是一声巨大的撞击声,像是重物砸在门板上,“咚”的一下,连带着电话这头都震得慌。
“我马上来!你别开门!报警!”
我挂了电话,连衣服都顾不上换,套上裤子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赵婧被吓醒了,披着被子坐起来:“怎么了?”
“爸那出事了,说是有人撬门。”
我一边穿鞋一边往外跑。
外面的雨下得像泼水一样,雨刷器开到最大都看不清路。
我一路狂飙,闯了两个红灯,用了平时一半的时间赶到了老厂区。
还没进巷子,我就看见老屋那边漆黑一片,连路灯都坏了。
我把车停在门口,大灯直射过去。
铁大门敞开着,那把大锁挂在上面,根本没锁。
我心里一凉,随手抄起车里的防盗锁,冲进雨里。
“爸!”
我冲进院子。
没人。
大黑也不在树底下,那条粗铁链子断了,半截扔在泥水里。
屋门紧闭着。
我扑到门上,用力拍打:“爸!开门!是我!”
屋里没动静。
我急了,后退两步,刚想踹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父亲露出一张惨白的脸,手里紧紧攥着那根他在车间用了几十年的铁撬棍。
看见是我,他身子一软,手里的撬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爸!”
我赶紧扶住他,把他搀进屋里。
屋里没开灯,黑乎乎的。
借着外面的闪电,我看见屋里一片狼藉。
桌子翻了,椅子倒在地上,暖水瓶碎了一地。
“人呢?进来了吗?”我紧张地四处张望,握紧了手里的防盗锁。
“跑了……”
父亲喘着粗气,坐在床边,手还在抖,“大黑……大黑把门撞开了……追出去了……”
“大黑?”
我愣了一下,“那链子……”
“它挣断了。”父亲指着外面。
我心里一阵骇然。
那可是拇指粗的铁链子啊!那是拴狼狗用的!这得是多大的力气才能挣断?
“我去找狗。”
我刚要转身,父亲一把拉住我。
“别去!”
他的手劲出奇的大,指甲都掐进了我的肉里,“别去……外面黑……危险……”
“那它伤了人怎么办?”
“它不会……它去追坏人了……”
就在这时候,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紧接着是一个炸雷。
借着那道光,我看见了让我头皮发麻的一幕。
卧室的木门上,有一个巨大的凹痕。
那不是外面的人踹的。
那是从里面撞的。
而且,那个高度,那个形状……不像是人的脚印,更像是某种巨大的野兽,用头硬生生撞出来的。
我转过头,看着父亲。
“爸,”我声音发颤,“那坏人……是在屋里还是屋外?”
父亲的眼神闪躲了一下,低下头,避开了我的目光。
“在……在屋外。大黑听见动静,挣断链子冲出去……门是被风吹关上的,它要进来护我,就撞门……”
他在撒谎。
那门锁是好的,门也是朝里开的。
如果大黑在外面撞,门板的凹痕怎么会在里面这一侧?
除非……
除非撞门的时候,大黑就在这间屋子里。
那晚我在老屋待了一夜。
大黑是第二天早上自己回来的。
雨停了,天刚蒙蒙亮。
它浑身湿透,毛发纠结在一起,上面沾满了泥浆和草叶。
它嘴边还有没干的血迹。
我当时心里一沉,以为它咬了人。
但父亲检查了一下,说那是只死老鼠的血。
大黑看起来很累,回到窝里倒头就睡,连早饭都没吃。
我给我爸把断了的铁链重新接好,又加了一把锁。
“爸,跟我回去住两天吧。”我看着满屋的狼藉,再次提议。
“不去。”
父亲坐在床沿上,脸色比昨天还要难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那坏人没准还会来。”
“来就来。我有大黑。”
他还是那句话,但语气里已经没有了以前那种底气,反而多了一种……恐惧。
是的,恐惧。
我不明白他在怕什么。
是怕小偷?还是怕别的?
接下来的几天,我明显感觉父亲变了。
他变得沉默寡言,不像以前那样爱跟我抬杠。
我去的时候,他经常一个人坐在屋里发呆,连收音机都不开了。
而且,他开始频繁地给我打电话。
不是说什么重要的事,就是问问我干嘛呢,吃饭没。
有时候电话接通了,他又不说,就在那头喘气,过半天才说一句“没事,就是看看手机坏没坏”。
我觉得不对劲。
这不像他。
那个老钟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来:“就像是人在哭。”
周五晚上,我特意买了点好酒好菜,早早去了老屋。
我打算把这事儿彻底弄清楚。
如果是大黑真的有问题,哪怕是用骗的、用抢的,我也得把它弄走。
晚饭桌上,我给爸倒了杯酒。
“爸,你这几天是不是没睡好?我看你眼圈都黑了。”
父亲端起酒杯,一口干了,辣得龇牙咧嘴。
“老了,觉少。”他含糊地说。
“是不是大黑晚上闹腾?”我试探着问。
父亲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它挺乖。”
“爸,”我放下筷子,盯着他,“咱爷俩有什么不能说的?那天晚上下雨,门上的印子到底咋回事?大黑是不是进屋了?”
父亲没说话,自顾自地又倒了一杯酒。
这一杯,他又是一口闷。
酒劲上来了,他的脸开始发红。
“阿轩啊,”他忽然叹了口气,声音有点哑,“你说,狗这东西,通灵性不?”
我心里一跳:“啥意思?”
“村里老人都说,狗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
父亲抬起头,眼神有点迷离,“最近……它老盯着我。”
“盯着你?”
我后背一凉,“怎么盯?”
“就是……那样。”
父亲比划了一下,“以前它看我,那是亲热,摇尾巴。现在……它不摇尾巴了。它就蹲在那儿,眼珠子一动不动,死盯着我看。看得我心里发毛。”
“什么时候?”
“半夜。”
父亲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外面的大黑听见,“我睡觉轻,有时候一睁眼,就看见它……”
他说到这儿,突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看见它什么?”我追问,“它在屋里?”
父亲猛地摇摇头,眼神里的迷离瞬间散去,换上了一副警惕的神色。
“没有!在窗户外面!它隔着窗户看!”
他又在撒谎。
我太了解他了。
他每次想掩饰什么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地摸鼻子。
现在,他的手正在鼻子上用力搓着。
“爸,你是不是把它放进屋睡觉了?”
我深吸一口气,语气严肃,“这绝对不行。它那个体型,那个野性,万一做噩梦受了惊,一口下去你就没命了!”
“没有的事!”
父亲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行了,别在那瞎琢磨。赶紧吃,吃完滚蛋。”
他又恢复了那种暴躁的样子,像是竖起了一道墙,把我挡在外面。
但我知道,这道墙后面,藏着他无法解决的麻烦。
“我不走了。”
我站起来,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扔,“今晚我住这儿。”
父亲愣了一下:“你住这儿干啥?家里没你的床!”
“我睡沙发。明天周末,不用上班。”
我开始收拾碗筷,态度坚决,“你要是赶我走,我现在就给赵婧打电话,让她带人来把狗拉走。”
这一招果然管用。
父亲张了张嘴,最后骂了一句“无赖”,转身回了里屋。
但他没关门。
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
以前他睡觉必关门,怕我有动静吵着他。
现在,他留着门,是不是因为……他也在怕?
夜深了。
老厂区的夜,静得吓人。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躺在外屋那张破旧的弹簧沙发上,身上盖着件军大衣,根本睡不着。
屋里的灯都关了,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道惨白的光斑。
我一直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院子里很安静。
大黑似乎睡了,连铁链子的声音都没有。
父亲的呼噜声从里屋传出来,时断时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大概到了后半夜两点多,困意终于上来了。
我的眼皮开始打架,迷迷糊糊地刚要睡着。
突然,一阵奇怪的声音把我惊醒了。
“嗒……嗒……嗒……”
很轻,很慢。
像是某种软底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或者是……肉垫。
我浑身一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我没敢动,甚至屏住了呼吸,慢慢睁开眼睛。
借着月光,我看见外屋通往院子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
我明明记得我锁好了的!
还没等我想明白,一个巨大的黑影,无声无息地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那是大黑。
它没有发出任何狗叫声,甚至连喘气声都压得很低。
它进屋了。
我的心脏像是被人一把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我躺在沙发上,这个角度正好是个死角,如果不走近,它看不见我。
但我能看见它。
它进屋后,没有乱闻乱嗅,也没有找吃的。
它径直走向了里屋。
它的动作非常轻,轻得不像是一条一百多斤的巨犬,倒像是一只幽灵猫。
它走到里屋门口,停住了。
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它,慢慢地,慢慢地把头探进了里屋。
然后,它的后半个身子也进去了。
父亲还在打呼噜。
我手心里全是冷汗,我想喊,嗓子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
我想冲进去,但身体僵硬得根本不听使唤。
我只能一点点地挪动身体,从沙发上滑下来,趴在地上,一点点往里屋门口蹭。
终于,我挪到了门口。
透过那条门缝,我看见了让我终生难忘的一幕。
父亲仰面躺在床上,睡得很沉,脖子露在外面。
大黑就蹲在床头。
它没有趴着,而是像个雕塑一样,端端正正地蹲坐着。
那个巨大的脑袋,离父亲的脸,只有不到十公分的距离。
它没有张嘴,也没有攻击。
它只是盯着。
那双发黄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光,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父亲那一上一下起伏的喉结。
那眼神里没有忠诚,没有温顺。
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
就像是一个耐心的猎人,在等待猎物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突然,一滴亮晶晶的液体,从它的嘴角滑落。
“嗒。”
滴在了父亲的枕头上,离他的耳朵只有几厘米。
父亲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大黑纹丝不动。
甚至连那滴口水滴下去,它的姿势都没有变一下。
但我分明看见,它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后半夜,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就那么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透过门缝,死死盯着那条狗,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防盗锁。
只要它有一点张嘴的迹象,我就冲进去跟它拼命。
但它没有。
它就那么蹲了一夜。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声鸡叫传来。
它才动了。
它站起来,最后深深地看了父亲一眼,然后像进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
它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那股浓烈的腥膻味钻进我的鼻子里。
我屏住呼吸,紧紧闭上眼睛装睡。
我感觉它的鼻子在我的脸上嗅了一下,那股湿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脖子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然后,它走了出去,回到了院子里。
我听见铁链子轻微的响动,接着是一切归于平静。
我这才敢大口喘气,才发现自己全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湿透了。
早上六点,父亲醒了。
他像往常一样起床,穿衣,咳嗽。
我装作刚醒的样子,从沙发上坐起来。
“醒了?”父亲看了我一眼,“睡得咋样?”
“还行。”
我尽量控制着声音不发抖,“爸,我走了。单位还有事。”
我想立刻带他走,但我知道这时候说什么他都不会信,反而会打草惊蛇。
我得有证据。
昨晚我趴在地上的时候,手里一直捏着手机。
虽然光线很暗,但我录下了一段视频。
虽然只有短短十几秒,但借着月光,能清楚地看到大黑蹲在床头的那一幕,还有那滴滴落的口水。
“这么早?”
父亲愣了一下,随即挥挥手,“走吧走吧,省得耽误你挣钱。”
他转身去叠被子。
我看见他的枕头边,有一滩还没完全干透的湿痕。
而在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淡淡的红印。
那不像是抓痕,倒像是……有什么东西贴得太近,压出来的。
我没敢多看,逃也似的冲出了老屋。
坐在车里,我的手还在发抖。
我把那个视频发给了周成。
周成是我高中同学,后来开了个犬舍,专门玩藏獒和罗威纳这种猛犬的。
他对狗的习性,比谁都懂。
半小时后,我坐在了周成的犬舍办公室里。
“这么急找我干啥?”
周成还在吃早点,嘴里嚼着油条,“想给我介绍生意?”
“你帮我看看这个。”
我没废话,直接把手机递过去,点开了那个视频,“这是我爸养的那条獒,昨晚我偷拍的。”
周成漫不经心地接过去:“咋了?想配种?”
他一边喝豆浆,一边低头看屏幕。
视频一开始很黑,只有模糊的轮廓。
周成还笑着调侃了一句:“这画质,你是拿座机拍的吧?”
然后,画面里,月光照亮了那双发黄的眼睛。
周成嘴里的动作停住了。
他把豆浆杯放下,两根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放大了画面。
那个蹲坐在床头的黑影,那双死死盯着喉结的眼睛,还有那滴口水。
周成的眉头越皱越紧。
原本翘着的二郎腿放了下来,背瞬间挺直,甚至往后缩了一下,像是要离那个屏幕远一点。
窗外,犬舍里其他的狗突然没来由地狂吠了几声。
周成没像往常一样呵斥它们,而是烦躁地起身关上了窗户,把那阵叫声隔绝在外面。
他转过身,脸色难看得像是刚吞了一只苍蝇。
“阿轩。”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
“别问为什么,现在就给你爸打电话,让他在我到之前,千万别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