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一支笔承担了县长半数的发言稿。
却也因不会说场面话,被县长批评“情商低”。
很快一个“高情商”的新人取代了我的位置。
民生工作会上,县长念着他写的稿子,在市领导面前丢尽了脸:我们慰问了一位哑巴群众,他激动地说‘这被子真舒服,晚上盖肯定特别暖和,谢谢政府的关心’
1
我叫周浩然,是景安县县长张敬山的秘书,算上试用期,在这个岗位上刚好满三年。
我的核心竞争力就一样:笔杆子硬。
张县长的各类汇报稿、讲话稿、调研文章,几乎全出自我手,他不止一次在办公室跟我说,“浩然,论写东西,你在县政府办找不出第二个对手”。
但这话后面,总有个转折——“就是情商这块,太木讷了,得多学着点为人处世”。
我不是不懂他的意思。体制内的饭局、应酬,从来都不是单纯吃饭喝酒,每句话、每个动作都藏着分寸。
可我性子偏直,习惯了就事论事,见不得绕来绕去的场面话,更不会顺着别人的话头捧哏,久而久之,就成了张县长眼里“拿不出手”的秘书,重要应酬能不带我就不带我,偶尔带上,也必提前叮嘱“多听少说,少发表意见”。
这次他老领导的退休饭局,张县长却特意把我叫上了。
老领导是前市人大副主任,也是张县长的提拔恩人,这场送别宴规格不低,县里几个重要部门的负责人都到了,地点定在城郊的生态农庄,私密性好,也够清净。
出发前,张县长坐在车里,又惯例给我打预防针:“今天场合特殊,都是前辈和同僚,少说话,多观察别人怎么接话、怎么应酬,学学人家的分寸感,别又跟块木头似的杵着。”
我点头应下,心里却没太当回事。在我看来,饭局上的客套话终究是虚的,不如把稿子写扎实、把工作办稳妥来得实在。可我没想到,这场饭局,会成为我职场生涯的一个转折点。
农庄的包间很大,圆桌旁坐了十几个人,气氛算不上热烈,却也透着几分官场特有的客套。
老领导坐在主位,头发已有些花白,脸上带着几分退休后的松弛,身边坐着他刚进体制不久的儿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神里带着些许局促,显然不太适应这样的场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的话题渐渐从工作转到了老领导身上,纷纷说着祝福的话,夸他在位时体恤下属、政绩斐然。老领导笑着一一回应,话里满是谦逊,说着“都是分内工作”“全靠大家支持”之类的场面话。
说着说着,老领导话锋一转,拉过身边的儿子,带着几分无奈和托付,看向众人:“我这儿子,不太会来事,也不懂为人处世的门道。刚进体制没多久,往后在工作上、生活上,还得拜托在座的各位多费心照顾着点。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也请大家多担待,多教教他。”
这话一出,包间里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刚才还热络的聊天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明白,这是老领导在为儿子铺路,可这话不好接。说“一定照顾”,太满,万一以后这年轻人出了岔子,自己没法交代;说“让他慢慢学”,又显得冷淡,拂了老领导的面子。众人要么端起酒杯抿一口,要么眼神飘忽,都在刻意回避这个话题,场面陷入了短暂的尴尬。
我坐在张县长旁边,也在琢磨这话该怎么接才得体,可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些实在话,要么是“年轻人多历练就好”,要么是“您放心,我们会多提醒他”,总觉得不够妥帖,索性也就没开口,想着等别人先打破僵局。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包间里的沉默。“老领导,您太谦虚了。”说话的是李哲,县政府办的一个普通科员,平时在单位里不算起眼,我只知道他嘴比较甜,却没想到他会在这种场合主动开口。
李哲站起身,端着酒杯,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诚恳又不失分寸:“所谓的为人处世,说到底,大多是普通人迫于生计、迫于处境,不得不学着看别人脸色、顺着别人心意。可您不一样啊,您在位时德高望重,为地方做了这么多实事,这份人脉和口碑摆在这,您儿子又年轻有为、踏实肯干,根本不需要靠看别人脸色谋生。”
他又接着说:“我们能做的,不是教他怎么为人处世,而是不辜负您的信任,在他工作上遇到难题时搭把手,帮他把路铺得更顺些。往后他只管踏踏实实做事,有您这棵大树在,根本不用愁。”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捧了老领导,给足了对方面子,还巧妙地把“照顾”的姿态转换成了“支持”,既不显得刻意讨好,又让老领导心里舒坦。
果然,老领导听完,脸上的无奈瞬间消失,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连连点头:“还是小李通透,会说话。这话我爱听。”
包间里的气氛瞬间又活跃起来,众人纷纷附和,夸李哲会来事、懂分寸,李哲则顺势敬了老领导一杯酒,姿态谦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我侧头看向张县长,发现他正盯着李哲,眼神里满是赞许。
等李哲坐下后,张县长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语气,略带不满地对我说:“看见没?这才叫情商。同样是年轻人,人家就能把话说到领导心坎里,你再看看你,刚才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跟人家学学,别总光顾着埋头写稿子,情商跟不上,路走不远。”
我心里一阵憋屈,想说“光会说场面话有什么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这样的场合,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只会被当成是不服气、小心眼。我只能默默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压下心里的不适。我没想到,这场尴尬还没结束,返程路上的一件事,会让张县长对我的不满更甚。
2
饭局散场时已是晚上九点,众人在门口互相道别,老领导握着李哲的手又叮嘱了几句,言语间的喜爱毫不掩饰。
我跟在张县长身后,正准备去取车,就见一辆黑色私家车缓缓开了过来,车窗降下,是县公安局局长王勇。
王勇快步下车,笑着走到张县长面前抬手示意:“张县长,刚散局啊?我刚好在这附近办事,听说您在这儿吃饭,特意等会儿送您回去,也省得您司机再跑一趟。”他的语气热情又得体,既给了张县长面子,又没显得刻意讨好。张县长摆了摆手,却也没推辞:“王局还这么周到,那我就不客气了。”
王勇亲自开车,车厢里的气氛还算轻松。王勇一边跟张县长闲聊着县里的治安琐事,偶尔也提两句老领导的过往,句句都踩在分寸上。张县长靠在后排座上,偶尔搭几句话。我坐在副驾,没敢多言,只默默看着前方的路况,脑子里还在回想着张县长饭局上对我的指责。
车子驶进城区,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王勇一时疏忽,在实线区域猛地打了方向盘变道。刚变道完成,就见路口执勤的交警抬手示意停车,警灯在夜色里闪着光,格外醒目。
王勇缓缓停下车,随即自嘲地笑了一声:“得,这下麻烦了。张县长,您看这事整的。这交警要是秉公执法,我这个公安局长当场被拦被罚,传出去脸都丢尽了;可要是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我走,又落人口实,说我以权谋私,反而更丢脸。”
张县长也皱起了眉,显然没料到会出这么个插曲。这种场合确实棘手,不管交警怎么处理,对王勇来说都有些尴尬。他沉吟着没说话,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重。我心里也跟着一紧,下意识看向窗外的交警,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小伙子,穿着笔挺的警服,正快步朝我们走来。
交警走到驾驶座车窗前,先抬手敬了个标准的礼,然后示意王勇摇下车窗。王勇依言照做,脸上带着几分坦然的笑意,没打算亮身份回避。
年轻交警低头朝车内看了一眼,当看清开车的是王勇时,愣了一秒钟,随即反应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王局长?您开这么急,是有紧急任务要出警吧?要是赶时间,我这就给您放行,可别耽误了正事。”
这话一出,王勇脸上的无奈瞬间消散,眼底闪过一丝赞许,随即摆了摆手,诚恳地说:“没有紧急任务,是我自己疏忽了,实线变道违规了,该怎么罚就怎么罚,不能搞特殊。”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拿行驶证和驾驶证,态度坦然,没有丝毫推诿。
年轻交警脸上露出些许为难,却还是接过证件,快速核对后,拿出罚单本写了张罚单递过来,依旧恭敬:“王局长,那我就按规定来了,您多担待。以后出任务也别太急,安全第一。”他刻意把“出任务”三个字说得重了些,既坚持了原则,又给足了王勇台阶,没让场面难看。
王勇接过罚单,笑着拍了拍交警的胳膊:“做得对,就该这样。秉公执法才是好同志,以后继续保持。”交警又敬了个礼,才转身回到自己的岗位上。车子重新启动,王勇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去,跟张县长感慨道:“这小伙子不错,脑子灵活,会说话,既没丢原则,又懂分寸,值得好好培养。”
张县长没接话,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认同。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虽没说话,却透着一股明显的不满。果不其然,车子开出去没多远,张县长就开口了,比饭局上更严厉几分:“浩然,你刚才也看见了吧?王局手下的一个年轻交警,都比你懂情商。”
我没敢吭声,张县长继续说道:“人家不光会执法,还会说话,一句话就化解了僵局,既给了王局面子,又没坏规矩。再看看你,饭局上插不上话,遇到这事也只会闷头坐着。李哲会来事,交警会说话,你呢?就只会写那几篇稿子。”
“文笔好是你的优势,但在体制内,光有文笔不够。情商这东西,是立身之本,不会察言观色,不会说场面话,就算把稿子写得再好,也走不长远。”
我想反驳,想说真正的本事是把工作做好,不是靠嘴皮子耍花样,可话到嘴边,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
王勇在一旁听着,看出了我的窘迫,适时打了个圆场:“张县长,浩然年轻,文笔又好,踏实肯干,情商这东西都是慢慢练出来的,不急。”可他的话并没有缓解张县长的情绪,张县长只是摆了摆手,没再说话,车厢里陷入了沉默,只剩下发动机的声音。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五味杂陈。
这场返程路上的插曲,像一根刺,扎进了我心里。
我不得不承认,李哲和那个年轻交警,确实懂得如何用语言化解尴尬、讨好他人,可这种“情商”,真的比踏实肯干更重要吗?我一时有些迷茫,却没意识到,这场关于“情商”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我即将面临更直接的冲击。
3
返程后的第三天,县政府办的分工通知就下来了。
当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告知我“往后主要负责文稿撰写、资料归档,李哲调去给张县长当第一秘书,陪同应酬和日常对接”时,我心里虽有落差,却也不算意外,张县长对李哲的赞许,早在退休饭局上就写在了脸上,返程路上的指责,更像是为这场调整埋下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