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站在医院走廊的尽头,双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张薄薄的病危通知书。
纸张边缘已经被手心的汗水浸湿,模糊了打印字迹,但“急性心肌梗死”、“紧急手术”、“费用预估三十万元”这几个字却像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他的视网膜上。
透过ICU病房的玻璃窗,他能看到父亲躺在三号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
呼吸机有节奏地发出嘶嘶声,监护仪上跳动的绿色线条是父亲生命仅存的证明。
父亲的脸苍白如纸,曾经坚毅的轮廓在病痛中变得脆弱不堪。
林峰的视线模糊了,他想起三个月前最后一次回家时,父亲还在安慰他:“小峰,爸对不起你,让你受委屈了。”
那时父亲还不知道自己心脏的血管已经像老化的水管一样布满了斑块。
“患者需要立即进行冠状动脉搭桥手术,最迟不能超过明天上午。”
主治医生张医师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每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林峰心上,“手术费用大约三十万,这还不包括术后恢复和药物治疗。”
林峰摸了摸裤袋,里面只有皱巴巴的二十三块五毛——这是他上周在工地小卖部买烟后剩下的全部财产。
他又摸了摸上衣内袋,那里有一张已经磨损的银行卡,余额是六十八元三角。
三年来,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贫穷的重量,那种足以压垮一条生命的重量。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剧烈跳动的心脏平静下来,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那部屏幕已有裂痕的旧手机。
通讯录里,“王倩”这个名字排在第一位。
不是因为他有多爱她,而是因为这是他的妻子——法律意义上的妻子,也是他必须每天面对的现实……
01
电话响了七声才被接起。
“喂?”
王倩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音是电视剧的对白和嗑瓜子的清脆声响,显然她的晚间休闲时光被打扰了。
“倩倩,是我。”
林峰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但尾音还是不受控制地颤抖,“我爸突发心梗,现在在医院ICU,需要马上手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啧”,那是王倩不耐烦时惯有的声音。
“所以呢?”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林峰感到喉咙发紧,吞咽都变得困难:“需要三十万手术费,医生说明天上午之前必须交钱手术,否则......否则我爸可能就......”
他没有说出那个字,仿佛不说出来,死神就不会降临。
“林峰,你是在开玩笑吗?”
王倩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冷得像冬日的冰锥,直刺林峰的心脏,“三十万?你以为我们家是开银行的?”
“我没开玩笑,医生说我爸撑不过明天了。”
林峰的声音开始颤抖,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才能勉强站稳,“倩倩,求你了,我可以写借条,以后加倍还你!我可以在工地再多干几年,不要工资,真的,求你救救我爸......”
电话那头传来换台的电视声音,然后是王倩漫不经心的回应:“明天我要带我爸妈去畅游北欧四国,机票酒店早就订好了,钱都付清了。”
“倩倩,那能不能......能不能先借我一点,哪怕十万也行,其他的我再想办法......”
林峰几乎是在哀求,他的膝盖发软,几乎要跪下来,尽管电话那头的人看不见。
“哪还有闲钱救你爸?”
王倩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像一把生锈的刀片划过玻璃,“你自己算算,你爸那笔五十万的债我们家给免了,你住我们家吃我们家的,还在我爸工地上干活抵债,三年了!我们家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了!”
“那是我爸的命啊!”
林峰感到眼前一阵发黑,他扶住墙壁,指甲几乎要抠进墙皮里,“那是活生生的一条命!倩倩,我们结婚三年了,就算没有感情,起码......”
“感情?”
王倩打断他,声音里满是讽刺,“林峰,你搞清楚,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感情。你不过是我爸招来的上门女婿,一个还债的工具罢了。”
她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但更显冷酷:“再说了,你爸都六十五了,就算手术成功又能活几年?三十万扔进去,听个响就没了,值得吗?”
林峰的手紧紧握住手机,指关节泛白,他几乎要将那塑料外壳捏碎。
“王倩......”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命?”
王倩再次冷笑,“你入赘到我们家那天起,你的命就是我们王家的了。你爸的命?那是他自己的造化,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嘟嘟嘟”地响着,像无数细针,持续不断地扎进林峰的耳朵里。
他缓缓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机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屏幕的裂痕又多了几条。
走廊的灯光惨白,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三年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02
那是深秋的一个下午,林峰家的建材店里挤满了人。
不,不是顾客,是债主。
父亲林建国站在柜台后,不停地鞠躬道歉,母亲李素芬在一旁默默流泪。
林峰刚从外地回来,他原本在省城做销售,因为公司裁员失业了,本想回家休整几天再找工作,却撞上了这场面。
“老林,不是我们不近人情,但你这债欠了半年了,总得有个说法吧?”
一个戴金链子的胖子敲着柜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林建国脸上。
林建国佝偻着背,曾经的挺拔早已被债务压弯:“刘老板,再宽限几天,我一定能凑到钱......”
“几天?这话你说了多少回了?”
另一个瘦高个冷笑,“今天要是拿不到钱,我们就搬东西了!”
店里顿时骚动起来,几个债主真的开始动手搬那些建材样品。
林峰冲上前,拦住一个正要去搬切割机的中年男人:“叔,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你谁啊?少管闲事!”
男人一把推开林峰。
林峰踉跄后退,撞在货架上,几盒钉子洒落一地。
“他是我儿子。”
林建国急忙上前护住林峰,对众人鞠躬,“各位,给我最后三天,三天后我一定还钱!”
“三天?你说的啊!”
金链子胖子指着林建国的鼻子,“三天后要是没钱,别怪我们不客气!”
债主们骂骂咧咧地走了,店里一片狼藉。
林建国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
李素芬默默地收拾着地上散落的货物,眼泪一滴滴砸在地上。
“爸,到底欠了多少?”
林峰终于问出这个问题。
林建国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五十多万......去年听人说炒期货能赚钱,我把流动资金都投进去了,还借了二十万,结果全赔了......”
“那现在怎么办?”
林峰感到一阵眩晕。
“最大的债主是你表舅王大山。”
李素芬擦着眼泪说,“他一个人就借了我们三十万,说是看在亲戚份上,利息比银行还低,可现在......”
03
话音未落,一辆黑色奔驰停在了店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皮夹克、肚子微凸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正是王大山。
他身后跟着一个微胖的年轻女子,穿着名牌连衣裙,挎着奢侈品牌包包,表情有些不耐烦。
“表哥,你怎么来了?”
林建国连忙起身,挤出笑容。
王大山环视了一圈杂乱的店面,摇了摇头:“老林啊,听说你今天又被逼债了?”
“一点小误会,已经解决了。”
林建国赔着笑。
“解决了?”
王大山似笑非笑,“我听说你还答应三天后还钱?你有钱还吗?”
林建国的笑容僵在脸上。
王大山自顾自地找了把还算干净的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咱们是亲戚,我也不逼你。这样吧,我有个提议。”
他指了指身后的年轻女子:“这是我女儿倩倩,今年二十八了,还没找到合适的对象。”
林建国和李素芬对视一眼,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
林峰则警惕地看着王大山,又看了看王倩——她正低头玩手机,似乎对这一切毫不在意。
“让小峰入赘到我们家,那三十万的债务,一笔勾销。”
王大山的条件简单直接,像在菜市场谈一笔买卖,“年轻人吃点苦没什么,在我工地上干几年活,锻炼锻炼。包吃包住,怎么样?”
“入赘?”
李素芬失声叫道,“这......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
王大山挑眉,“小峰今年也二十七了吧?还没结婚吧?我家倩倩虽然年纪大了点,但条件好,配小峰绰绰有余。”
王倩终于抬起头,瞥了林峰一眼,眼神里满是评估商品般的打量,然后无所谓地耸耸肩:“我听爸的。”
“表哥,这太委屈小峰了......”
林建国艰难地说。
“委屈?”
王大山笑了,“老林,你别不识好歹。三十万,不是小数目。再说了,小峰现在工作也没了,跟着我干,至少饿不死。”
他站起来,拍拍林建国的肩膀:“你考虑考虑,明天给我答复。要是不同意,三天后我只能跟其他债主一起来收账了。”
王大山带着女儿走了,店里重新陷入死寂。
那天晚上,林家三口坐在昏暗的灯光下,谁也没说话。
林峰看着父母——父亲不过六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母亲的眼角布满皱纹,眼神黯淡无光。
他知道,那五十多万的债务,对这个普通家庭来说,是天文数字。
“爸,妈,我同意。”
04
凌晨两点,林峰终于开口。
“不行!”
李素芬立刻反对,“小峰,你不能为了我们毁了自己一辈子!”
“妈,我已经二十七了,不是小孩子。”
林峰苦笑,“我在省城打拼五年,换了三份工作,存款不到五万。就算找到新工作,一个月四五千,不吃不喝也要十年才能还清债。”
他看向父亲:“爸,表舅虽然势利,但至少是亲戚,不会太过分。我去吧。”
林建国双手抱头,肩膀剧烈颤抖起来,压抑的哭声从指缝中漏出。
“爸,对不起,是我没本事......”
林峰的声音也哽咽了。
三天后,林峰拎着一个简单的行李包,走进了王家别墅。
婚礼很简单,只在王家别墅里请了三桌客人,大多是王家的亲戚朋友。
林峰这边,只有父母和两个近亲出席。
婚礼上,王倩穿着一件昂贵的红色礼服,脸上化着精致的妆,但眼神里没有任何喜悦。
林峰穿着租来的西装,站在她身边,像个局外人。
司仪说着千篇一律的祝词,宾客们敷衍地鼓掌。
王大山站在台上,笑容满面:“从今天起,小峰就是我们王家的人了!大家要多关照啊!”
台下传来几声应和,更多的是窃窃私语。
“听说老林欠了王家三十万,这是卖儿子还债啊......”
“啧啧,好好一个小伙子,可惜了......”
“王倩都二十八了,要不是这样,谁娶她啊......”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林峰耳朵里,但他脸上必须保持微笑。
新婚之夜,王倩明确告诉他:“别以为娶了我就能翻身,你不过是我爸招来的廉价劳动力。从明天开始,你去工地干活。还有,你睡隔壁房间,我没兴趣跟你演夫妻。”
林峰默默拎着行李去了地下室——那是王大山给他安排的“新房”,不到十平米,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和一把椅子,没有窗户,空气浑浊。
他看着苍白的天花板,整夜未眠。
第二天早上五点,林峰被刺耳的闹钟吵醒。
他洗漱后走进餐厅,王家人已经坐在餐桌旁。
“哟,还挺准时。”
王大山咬了口油条,“吃完跟我去工地。”
早餐是豆浆油条,但分量明显不够四人份。
林峰只拿到半根油条和一小碗豆浆,而王倩面前摆着煎蛋、牛奶和水果沙拉。
“工地干活消耗大,多吃点。”
李秀兰假惺惺地说,却没有任何加餐的意思。
林峰默默吃完,跟着王大山上了那辆奔驰车。
王家承包的工地在城东,是一个新建小区项目。
到了工地,王大山把他交给一个叫老陈的工头:“这是小峰,我女婿,你好好带带他。什么脏活累活都让他干,年轻人要多锻炼。”
老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建筑工人,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
他打量了林峰一眼,叹了口气:“跟我来吧。”
05
第一天,林峰的工作是搬砖。
八月的太阳毒辣,工地上的温度超过四十度。
林峰一趟趟搬运着红砖,汗水浸透了廉价的T恤,又在高温下很快蒸干,留下白色的盐渍。
手掌很快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流出血水,沾上砖灰,钻心地疼。
中午休息时,工友们围坐在一起吃饭。
老陈递给林峰一个盒饭:“吃吧,老板交代的,包吃。”
盒饭里只有一点青菜和几片肥肉,米饭倒是管够。
林峰狼吞虎咽地吃完,才发现工友们看他的眼神充满同情。
“小兄弟,你是王老板的女婿?”
一个年轻工人凑过来问。
林峰点点头。
“那你咋还来干这个?”
工人不解,“我要是老板的女婿,肯定坐办公室啊!”
林峰苦笑,没说话。
老陈瞪了那工人一眼:“少多嘴!干活去!”
下午的工作是拌水泥。
林峰学着工友的样子,把水泥、沙子和水按比例混合,然后用铁锹反复搅拌。
这活比搬砖更累,每铲一下都需要全身发力。
干到傍晚,林峰的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腰也直不起来。
收工时,王大山来视察,看到林峰的样子,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坚持住,锻炼三个月就习惯了。”
回到王家别墅,林峰想先洗个澡,却被李秀兰叫住:“先别急着洗澡,去把车库打扫一下,倩倩的车脏了。”
林峰看着自己满身的水泥灰,咬了咬牙:“好的,妈。”
等他打扫完车库,洗完澡,已经晚上八点。
走进餐厅,桌上只剩下一些残羹冷炙。
“哎呀,我们以为你在工地吃过了。”
李秀兰故作惊讶,“要不我给你下碗面条?”
“不用了,我不饿。”
林峰转身回了地下室。
他躺在床上,全身的肌肉都在酸痛,肚子饿得咕咕叫。
但他更难受的是心里的屈辱。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三年。
三年里,林峰成了工地上的全能苦力:搬砖、拌水泥、扛钢筋、挖地基、爬脚手架......什么活都干过。
他的手从细嫩变得粗糙,布满老茧和伤疤;皮肤从白皙晒成古铜色,脱了几层皮;体重掉了十五斤,但肌肉结实了。
工友们从一开始的同情,到后来的接纳,有些人甚至成了他的朋友。
老陈私下里对他说:“小峰,你这么干不是办法。王老板明显是把你当免费劳动力,你得为自己打算。”
“陈叔,我知道。”
林峰抹了把汗,“但我爸的债......”
“债务是债务,工资是工资。”
老陈压低声音,“按市场价,你这样的熟练工,一天至少两百,一个月就是六千。三年下来,少说也有二十万。王老板这是剥削!”
林峰何尝不知道?但他不敢提。
他试过一次,三个月前,父亲生病需要买药,他鼓起勇气向王大山提起工资的事。
06
“工资?”
王大山当时正在看报表,头也不抬,“包吃包住还不够?你爸的债不用还了?”
“表舅,我爸的债是五十万,我这三年干的活,按市场价也值二十万了......”
林峰小心翼翼地说。
王大山猛地抬头,眼神凌厉:“林峰,你搞清楚,你是我女婿,不是我雇的工人!女婿给岳父家干活,天经地义!再说了,你住别墅,吃好的喝好的,还要工资?”
林峰想反驳:我住的是地下室,吃的是你们剩的。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争辩没有用。
王倩对他的态度更加恶劣。
她经常带着闺蜜来工地“视察”,然后故意大声说:“看,那就是我老公,厉害吧?能扛两袋水泥呢!”
闺蜜们掩嘴偷笑,眼神里满是鄙夷。
有一次,林峰在扛钢筋时不小心划伤了手臂,血流不止。
工友送他去诊所缝针,王倩知道后不但没关心,反而抱怨:“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医药费还得我们出!”
那天晚上,林峰在地下室自己换药,伤口很深,缝了七针。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疲惫的脸,突然想起三年前在省城的自己——那时他虽然不富裕,但有尊严,有希望。
现在,他只剩下一具被掏空的行尸走肉。
“林先生?林先生?”
护士的声音把林峰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他抬起头,发现张姨不知何时来到了医院,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张姨是王家的保姆,一个五十多岁的淳朴农村妇女,三年来唯一对林峰保持善意的人。
“张姨?你怎么来了?”
林峰艰难地站起来,腿已经麻了。
“先生让我送点吃的来。”
张姨把保温桶递给他,眼神里满是同情,“你爸怎么样了?”
林峰摇摇头,接过保温桶,没有打开。
他知道里面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可能是剩饭,或者最简单的清粥小菜。
王家人做事向来如此,表面功夫做到,实则冷漠至极。
“张姨,你回去吧,替我谢谢......表舅。”
林峰的声音干涩。
张姨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迅速塞进林峰手里:“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拿着,给你爸买点营养品。”
“不行,张姨,我不能要你的钱......”
林峰急忙推辞。
“拿着!”
张姨按住他的手,眼眶红了,“小峰,张姨看着你这三年,知道你苦。这点钱不多,是我心意。你爸会好起来的。”
林峰握紧那两张钞票,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07
张姨走后,林峰回到ICU病房外。
医生正在查房,看到他,走了过来:“林先生,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手术必须尽快做,你父亲的情况很危险。”
“医生,钱......钱我还在凑。”
林峰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医生理解地点点头,但眼神里流露出无奈:“最迟明天上午十点,如果还不能决定,恐怕就来不及了。”
林峰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每一个可能的筹钱途径:亲戚朋友?父亲生病后,能借的早就借过了;银行贷款?他没有抵押物,没有稳定工作,根本不可能;高利贷?那只会让全家陷入更深的深渊......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母亲打来的。
“小峰,你爸怎么样了?钱......钱凑到了吗?”
母亲的声音充满疲惫和绝望。
“妈,你别担心,我会想办法的。”
林峰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有信心,“你吃饭了吗?要注意身体。”
“我吃不下......”
母亲哽咽了,“小峰,要是实在不行,咱们就把房子卖了吧。虽然老房子不值钱,但总能凑点......”
“不行!”
林峰立刻反对,“那是你和爸一辈子的心血,不能卖!妈,你放心,我一定凑到钱!”
挂断电话,林峰再次拨通了王倩的号码。
这一次,他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王倩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意:“林峰,你到底有完没完?我说了没钱!”
“倩倩,我求你了。”
林峰的声音在颤抖,“我爸真的撑不住了。你看在我们三年夫妻的份上,帮帮我,好不好?我可以签协议,这钱算我借的,我以后做牛做马还你......”
“夫妻?”
王倩冷笑,“林峰,你摸着良心说,我们算哪门子夫妻?三年了,你碰过我吗?我让你碰吗?我们不过是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刻薄:“再说了,你爸都那个年纪了,救活了又能怎样?多活三五年?为这三五年花三十万,值吗?你要是真孝顺,就应该让他走得安详点,别折腾了。”
林峰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他几乎要对着手机吼出来,但最终,他还是压下了怒火,用最后一丝理智说:
“王倩,我给你跪下,行吗?我在电话里给你跪下,求你救我爸......”
他真的一膝跪在了地上,冰冷的大理石地面透过裤子传来寒意。
“我求你了,倩倩,我林峰这辈子没求过人,这次我求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王倩冷漠的声音:“明天早上八点的飞机,我们要去北欧一个月。钱早就付了,退不了。你自己想办法吧。”
忙音再次响起。
林峰跪在地上,手机从手中滑落,屏幕这次彻底碎了。
他保持着跪姿,头深深低下,肩膀开始颤抖。
先是无声的颤抖,然后是压抑的呜咽,最后变成了撕心裂肺的痛哭。
三年来的委屈、屈辱、愤怒、绝望,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08
走廊里有护士和病人经过,有人想上前安慰,但看到他崩溃的样子,又默默走开了。
在这个医院里,生离死别每天都在上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难要面对。
不知过了多久,林峰哭干了眼泪。
他缓缓站起来,双腿发麻,几乎摔倒。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ICU病房的玻璃窗前。
父亲仍然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监护仪上的线条证明他还活着。
林峰把手贴在玻璃上,仿佛能透过这层障碍触摸到父亲。
“爸,对不起......”
他低声说,“儿子没用,救不了你......”
这时,病房里的监护仪突然发出警报声。
医生和护士冲了进去,开始紧急抢救。
林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着里面,看着医生给父亲做心肺复苏,看着护士注射药物,看着那些冰冷的医疗器械在父亲身上运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主治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满是疲惫和遗憾。
“林先生,我们尽力了......”
后面的话林峰听不见了。
他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寂静,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的色彩都褪去了,只剩下一片灰白。
他看见护士拔掉了父亲身上的管子,看见白布缓缓盖过父亲的脸。
他看见母亲不知何时来到了医院,扑在父亲身上嚎啕大哭。
他看见亲戚们陆续赶来,有人哭泣,有人叹息,有人窃窃私语。
但他什么都听不见,像个旁观者,看着这一切发生。
直到母亲晕倒,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冲过去扶住母亲。
“妈!妈!”
他摇晃着母亲,但母亲已经哭晕过去。
护士过来帮忙,把母亲扶到休息室。
林峰坐在母亲身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苍老憔悴的脸,突然意识到:从现在起,他就是母亲唯一的依靠了。
而他,一无所有。
父亲的葬礼很简单。
林峰用从工友那里借来的五千块钱,在殡仪馆租了一个最小的厅,买了一口普通的棺材。
亲戚朋友来了不到二十人,大多是从小看着林峰长大的老街坊。
王大山派司机送来了一个花圈和五百块钱。
花圈上写着“沉痛悼念林建国先生”,落款是“表兄王大山敬挽”。
司机把五百块钱递给林峰时,面无表情地说:“老板说工地忙,就不来了。”
林峰接过那五百块钱,崭新的钞票,硬挺挺的,还带着油墨味。
他看着花圈上“节哀顺变”四个字,突然笑了起来。
起初是低笑,然后是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在场的人都惊呆了,母亲拉着他的手:“小峰,你怎么了?别吓妈......”
“没事,妈,我没事。”
林峰止住笑,擦掉眼泪,“我只是觉得,这四个字真他妈讽刺。”
他走到花圈前,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对司仪说:“继续吧。”
09
葬礼结束后,林峰送母亲回家。
老房子在城西的老街区,只有六十平米,但这里充满了他童年的回忆。
“小峰,你回王家吧,妈一个人可以的。”
李素芬虽然这么说,但眼神里满是不舍。
“今晚我陪您。”
林峰说,“明天再回去。”
那天晚上,母子俩坐在客厅里,谁也没开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惨白的光斑。
“小峰,是爸妈拖累了你。”
李素芬突然说,“要不是你爸投资失败,你也不会......”
“妈,别说了。”
林峰打断她,“这都是命。”
但他心里知道,这不是命,这是人的选择——父亲选择相信骗子的投资建议,王大山选择趁火打劫,王倩选择冷漠无情,而他,选择用尊严换父亲的平安。
只是他没想到,尊严没了,父亲也没保住。
第二天,林峰回到王家别墅。
别墅里空荡荡的,王家人已经出发去欧洲了。
张姨在打扫卫生,看到他,小心翼翼地说:“姑爷,你回来了。小姐他们......昨天早上的飞机。”
“我知道。”
林峰点点头,径直走向地下室。
他的房间还是老样子,简陋得像个牢房。
他倒在床上,看着苍白的天花板,突然想起父亲葬礼上那些亲戚的议论:
“听说王家人去欧洲旅游了,真不是东西......”
“林峰这孩子可怜啊,为了还债入赘,结果老爸死了人家都不来......”
“王家太欺负人了,这是把人往死里逼啊......”
林峰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他拿出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连上Wi-Fi,打开了微信朋友圈。
王倩的最新动态是一组九宫格照片:机场的合影,头等舱的内景,飞机窗外的云海。
配文是:“北欧之旅开始啦!一个月的时间,要好好享受!”
底下是几十个点赞和评论:
“倩姐真潇洒!”
“北欧四国啊,羡慕死了!”
“玩得开心!”
林峰面无表情地往下翻。
接下来的几天,王倩每天都会发好几组照片:冰岛的极光,挪威的峡湾,瑞典的古城,丹麦的城堡。
她穿着昂贵的貂皮大衣,在雪地里笑得灿烂;她在米其林餐厅享用美食,摆出优雅的姿势;她在奢侈品店购物,手里提着大大小小的袋子。
每一组照片都配着类似的文字:
“和最爱的人看最美的风景,感恩生活!”
“有时候觉得,人生就该这样,享受当下。”
“谢谢爸爸妈妈,给我最好的生活。”
林峰保存了所有照片,然后删除了王倩的微信。
10
他躺在床上,一遍遍地看着那些照片,看着王倩灿烂的笑容,看着北欧美丽的风景,看着那些彰显奢华生活的细节。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放大,再放大,仿佛要透过这些照片,看到王家人此刻真实的状态。
他们正在享受人生,而他父亲正在冰冷的殡仪馆等待火化。
他们正在品尝美食,而他母亲正在家里以泪洗面。
他们正在购买奢侈品,而他连给父亲买块好点的墓地都要借钱。
不公平。
这三个字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心里,盘踞不去。
一周后,父亲的骨灰下葬。
林峰选了一块最便宜的墓地,用最后的钱付了款。
站在墓碑前,他看着照片上父亲温和的笑容,轻声说:“爸,对不起。但我发誓,我不会让他们好过。”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钢铁一样坚硬。
王家人从欧洲回来的那天,林峰提前知道了消息——是张姨偷偷告诉他的。
“姑爷,小姐他们今晚七点到家,先生让我准备接风宴。”
张姨在电话里小声说,“你......你要不要回避一下?”
“不用,我会在家等他们。”
林峰平静地说。
挂断电话,他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
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骑上电动车去了工地。
工地上,老陈正在指挥工人搬运材料,看到他,有些惊讶:“小峰?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休息吗?”
“陈叔,我来借点东西。”
林峰说。
“借什么?尽管说。”
老陈很爽快。
“两桶汽油。”
林峰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让老陈心头一跳。
“汽油?你要汽油干什么?”
老陈警惕地问。
“清理车库,王倩的车脏了,她今晚回来。”
林峰找了个借口。
老陈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真假,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仓库里有,你去拿吧。不过小心点,这玩意儿危险。”
“我知道。”
林峰走向仓库。
仓库管理员认识他,没多问就给了他两桶汽油,每桶二十升。
林峰把汽油桶绑在电动车后座上,这辆破旧的车是他唯一的财产,是他用偷偷攒下的废品换钱买的,花了八百块。
骑上车,汽油桶的重量让车子有些摇晃。
林峰骑得很慢,很稳,仿佛车上载着的不是易燃易爆品,而是普通货物。
夕阳西下,天边泛着血红色的晚霞。
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灯,下班的人群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急着回家,回到那个有温暖灯光和亲人等待的地方。
林峰没有家。
王家别墅不是他的家,那只是一个他寄居了三年的牢笼。
父母的老房子也不是他的家,因为那里已经没有父亲了。
他像一片浮萍,无根无基,随风飘荡。
但今晚,他要为自己扎根,哪怕根扎在仇恨的土壤里。
11
七点十分,林峰到达王家别墅所在的高档小区。
保安认识他,虽然眼神里带着鄙夷,但还是放行了。
别墅里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笑声和音乐声。
林峰停下车,提着汽油桶走到大门前。
他的手很稳,心跳也很平稳,甚至比平时更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