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平的古庙里，藏着太多容易被错过的门。古中庙就缩在一片新修的仿古建筑群里，红墙是新刷的，门口的石狮子眼睛亮得像塑料，要不是门楣上那块褪色的“古中庙”匾额，谁能想到里头藏着座元代的殿。我们那天差点就走了，同行的老郭正低头看导航，说前面还有三座国保，这小庙单开间，能有什么看头？可脚刚抬起来，就被一阵风推了下似的，不由自主跨过了那道门槛。

山门是清代的样式，屋脊上的走兽缺了个角，倒像是被哪个顽皮的孩子掰走了。门轴磨得光溜，推开时不用费什么劲，吱呀一声就见着主殿了。太子殿就那样安安静静立在院子中间，不大，像村里老财主家的正房，只是屋顶的歇山翘得比寻常房子高些，飞檐角上没有铃铛，只有几根枯藤缠着，风一吹，藤叶扫过瓦当，沙沙响得很轻。

绕着殿走了半圈，才看出蹊跷。这殿说是三开间，两边的次间窄得可怜，窗户小得像巴掌，站在底下往上看，总觉得当心间的两根金柱太扎眼——柱身的木纹比角柱浅，包浆也薄些，像是后来才补上的。老郭蹲在柱础前摸了摸，说角柱的础石上有凿痕，是元代工匠的手法，金柱的础石却光溜溜的，倒像是明代补的。这么一说，倒像是这殿原本是个单开间的亭子，后来人觉得不够气派，硬往两边扩了扩，偏又没扩好，留下这么个不伦不类的样子。可偏偏是这种不完美，让殿身的比例透着股实在劲儿，不像那些刻意规制的大殿，美得太刻意。

抬头看铺作层，才真觉出这殿的厉害。栌斗是瓜楞形的，棱边被几百年的风吹得圆了些，却还能看出当年凿子刻下的直棱。五铺作的双下昂，第一跳的华头子是假的，木头板片糊上去的，边缘裂了道缝，露出里面的麻丝；第二跳的华头子却是真的，削得尖尖的，像鸟嘴啄着枋木。转角铺作有五缝，密密麻麻挤在角上，斗拱之间的空隙里积着灰，灰里还卡着片枯叶，不知道是哪年秋天落进去的。阑额和普拍枋伸到柱外的部分翘着，普拍枋是根圆木，粗得像老树干，比常见的扁枋看着扎实，出头的地方被人摸得发亮，能照见点人影。下昂和耍头都是琴面式，弧度不深，像被人用手掌慢慢摩挲出来的，不是刀刻的硬棱。

绕到殿后看里转，才发现更妙的景致。铺作里转出了双杪，昂尾插在莲瓣垂柱里，花瓣的边缘有些崩了，露出里面的泥胎。双杪和双下昂之间的内耍头是个异型栱，不像正经的斗拱样式，倒像工匠随手削出来的，弯弯曲曲，却刚好卡在缝里。正中间没有铺作，却有根斜撑斜斜地挑着，一头钉在梁上，一头连着垂柱，撑子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的木头颜色深得发黑。南侧转角铺作上有个木制角神，脸已经被虫蛀得坑坑洼洼，只能看出个大致的身形，披着件袍子，像是在低头看着什么。

进殿得弯腰，门框比寻常殿矮些。一抬头，就被头顶的斗八藻井压得屏住了气。正中一朵大莲花垂下来，花瓣层层叠叠，每片瓣尖都有点卷，像刚开足了的样子。四周十二朵小些的莲花围着，大小不一，却排得齐齐整整，花瓣上的金粉褪了九成，只剩花心一点黄，倒比全金的更耐看。八斗栱出了五跳，层层叠叠往上收，把藻井架得稳稳的，栱与栱之间的空隙里，结着些蛛网，网眼里粘满了细小的灰尘，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照得那些灰尘慢慢飘，像在数着时间。

梁架上没什么彩绘，木头的原色露着，节疤处的木纹拧成一团，像老人手上的筋络。墙上嵌着块石碑，是元至正二十一年刻的，字迹被香火熏得发黑，得凑得很近才能看清几个字。老郭用手挡着光，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到“匠人王二狗”时，突然笑了，说这名字倒是实在，不像那些留名碑上的大师，连名字都透着股烟火气。

转到山面，才见着那扇圆形的窗花。木头雕的，花纹是缠枝莲，线条绕来绕去，却没一根重叠的。最奇的是圆心处的木轴，转起来还很灵活，老郭试着转了转，窗花跟着慢慢动，投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像水面上的涟漪。后来查资料才知道，这种圆形窗花在山西元代建筑里独一份，不知道当年工匠是怎么想出这个点子的，怕是做烦了方方正正的窗棂，想让阳光进来时，能多些变化。

后殿是清代的，看着就花哨些。阑额和雀替上雕着龙和花，龙的爪子张得老大，花瓣却雕得软乎乎的，像能掐出水来。斗拱上的耍头做成了龙形，龙头探出来，嘴里还叼着颗珠子，只是珠子早就没了，剩个空洞。华栱上的镂空雕花里积着鸟粪，大概是春天有麻雀在上面搭过窝。可再花哨，也盖不过前殿的那股劲儿——太子殿就像个沉默的老手艺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站在一群穿锦缎的人中间，不说话，却让人没法不注意。

出庙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回头看太子殿，阴影拉得老长，把半个院子都盖住了。老郭说，这殿看着普通，却处处是工匠的小心思，单是那根歪歪扭扭的内耍头，就比那些规规矩矩的斗拱有意思。我倒觉得，它最妙的是让人不敢轻看——那些看起来不起眼的角落，藏着的可能是几百年的智慧。就像这高平城里的庙，一座挨着一座，你以为看的是建筑，其实看的，是那些没留下名字的工匠，怎么把日子过进了木头和泥土里。

走在巷子里，还能听见身后殿门被风吹得吱呀响，像是在说，来都来了，多看两眼再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