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蜜把我们的合照P得只剩她自己。
照片里,我像个模糊的幽灵站在她身后。
她配文:“和最好的姐妹逛街啦!”
评论都在夸她神仙颜值。
没人注意到,我脖子上有道淤青。
那是我死前最后的痕迹——
三天后,我被人勒死在更衣室。
而此刻,我正透过她的手机屏幕,看着这场谋杀预告。
1
林薇把手机递到我面前时,我正在吃第三块提拉米苏。
“小暖,你看这张怎么样?”
屏幕上是她刚发的朋友圈。
九宫格照片,每张都是她精致得像瓷娃娃的脸。
光线调得柔和,皮肤磨得看不出毛孔,眼睛大得不自然。
我在第七张的角落里找到了自己。
准确说,是我的半个肩膀和一片模糊的侧脸。
她把自己P瘦了至少二十斤,下巴尖得能戳破屏幕。
而我,像不小心闯入画面的路人甲,连五官都是糊的。
“挺好的。”
我叉起最后一口蛋糕,甜得发腻。
“我就说嘛。”林薇收回手机,手指飞快地打字,“王总刚给我点赞了,他可是很少给人点赞的。”
她的指甲是新做的,裸粉色,镶着小钻。
我的指甲剪得很短,边缘还有毛刺。
我们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
外面下着雨,玻璃上蜿蜒着水痕。
林薇点了杯美式,只喝了三分之一。
我的拿铁已经见底,杯沿沾着口红印。
“下周的品牌活动,你真不去?”林薇突然问。
“我那天有面试。”
“什么面试比这个重要?那可是能认识很多人的场合。”她调整了下坐姿,让窗外的光刚好打在她侧脸上,“小暖,不是我说你,你都二十五了,还在做那些月薪五千的工作。找个人嫁了不好吗?”
我没接话,低头看了眼手机。
银行余额:3274.16。
房租还有十天到期。
“对了,”林薇像是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个小镜子补妆,“你上次借我的那件大衣,我不小心洒上咖啡了。送去干洗了,回头拿给你。”
那是我花了一个月工资买的。
借给她时,她说就穿一次。
“没事。”我说。
镜子反光照到我脸上。
黑眼圈,冒痘的额头,干燥起皮的嘴唇。
和林薇镜子里那张脸对比鲜明,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合上镜子,叹了口气。
“小暖,你得好好收拾自己。女人过了二十五,就是下坡路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悄悄话,但每个字都清楚,“你看你,连个像样的包都没有。”
我的帆布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边角已经磨损。
手机震了一下。
妈妈发来微信:“你弟弟要报补习班,一学期八千,你能出多少?”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回什么。
“怎么了?”林薇凑过来看。
我迅速锁屏。
“没什么,垃圾短信。”
她挑了挑眉,没再追问。
但她的表情告诉我,她猜到了。
“要是缺钱就跟我说。”她拍拍我的手,“虽然我最近也紧,但借你一两千还是可以的。”
“不用。”
“别客气嘛,我们是好姐妹呀。”
她说这话时,眼睛弯成月牙。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那张漂亮的脸很陌生。
六年前我们刚认识时,她还不是这样。
那时候我们都穷,合租在城中村的小单间里,分吃一碗泡面。
她素面朝天,扎马尾,穿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后来她认识了王总,还有李总、张总。
她学会了穿高跟鞋,学会了分辨口红色号,学会了在饭局上恰到好处地笑。
而我,还在原地。
“我得走了。”我站起来,“面试要迟到了。”
“这么急?”林薇看了眼手表,“才三点。”
“约的四点。”
“那好吧。”她也站起来,很自然地拎起我的帆布包,“我帮你拿。你这包也太沉了,装了什么呀。”
“不用——”
她已经拉开了拉链。
包里东西不多:钱包、钥匙、雨伞、一本皱巴巴的小说,还有一面小圆镜。
林薇拿出那面镜子,打开看了看。
“你还用这种镜子?”她笑了,“塑料边框都裂了。”
那是外婆留给我的,老物件了。
黄铜底座,塑料边框确实有裂纹,但镜面很亮。
“还给我。”我伸手去拿。
她侧身躲开,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
“急什么,照照嘛。”她把镜子转向我,“你看你,头发都油了,该洗了。”
镜子里,我的脸被雨水打湿的刘海遮住大半。
脸色苍白,眼神疲惫。
然后我看见了别的东西。
镜子边缘,林薇的肩膀后面,咖啡馆的玻璃窗外,站着一个穿黑雨衣的人。
雨帽遮住了脸,只能看见下半张脸。
嘴角是向下撇的。
他在看我。
我猛地转头。
窗外空无一人。
只有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
“怎么了?”林薇问。
“没什么。”我转回头,心跳得厉害,“镜子还我。”
这次她没再逗我,把镜子递了过来。
我接过时,指尖碰到她的手,冰凉。
“那我先走啦。”她抱了抱我,“面试加油。要是没过,记得跟我说,我让王总帮你问问。”
她的香水味很浓,是我叫不出名字的大牌。
我看着她踩着高跟鞋走出咖啡馆,在门口撑开一把透明的伞,优雅地走进雨里。
手机又震了。
妈妈:“看到回话。你弟弟的事不能耽误。”
我打字:“我只有三千。”
发送。
几乎秒回:“三千哪够?你不能跟同事借点?你在大城市工作,认识的人多。”
我没再回复,把手机塞回包里。
指尖碰到那面镜子,凉意顺着手指往上爬。
我把它拿出来,打开。
镜面映出我的脸。
湿发贴在额头上,水滴顺着下巴往下淌。
然后,镜子里的我笑了。
嘴角向上咧开,露出牙齿。
眼睛里却没有笑意,只有一片空洞的漆黑。
我手一抖,镜子掉在桌上。
塑料边框裂得更大了。
2
面试很糟糕。
我迟到了十五分钟,衣服被雨淋湿,头发黏在脸上。
HR是个戴金丝眼镜的女人,从头到尾没抬几次头。
“你的简历……很普通。”她说,“没有相关经验,专业也不对口。”
“但我学习能力很强。”我试图挽救,“我可以——”
“下一位。”她按了铃。
走出写字楼时,雨下得更大了。
我没带伞,站在屋檐下等雨小点。
手机一直在震,都是妈妈的未接来电。
我调成静音,塞进口袋。
街对面有家便利店。
我冲过去,推开门,风铃叮当作响。
“欢迎光临。”收银台后是个年轻男孩,在低头玩手机。
我拿了瓶最便宜的矿泉水,走到柜台前。
男孩抬头扫了眼价格:“两块。”
我掏钱包时,镜子又从包里滑出来,掉在柜台上。
这次是镜面朝上。
镜子里,便利店货架中间站着一个人。
黑雨衣。
还是看不清脸,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我猛地转身。
货架间空空荡荡。
只有几排泡面和饼干。
“你的镜子。”男孩把镜子推过来,眼神有点奇怪,“裂了。”
“嗯。”
我抓起镜子,连水都没拿就跑出了便利店。
雨打在身上很冷。
我跑过一条街,拐进小巷,背靠着墙喘气。
心脏跳得太快,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是幻觉吧。一定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我拿出镜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这次镜子里只有我自己。
湿透的头发,发白的嘴唇,惊恐的眼睛。
没有黑雨衣,没有诡异的笑容。
我松了口气,把镜子合上。
塑料边框的裂纹像蛛网,随时会碎掉。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林薇。
“小暖,你猜怎么着?王总说要带我去参加一个私人酒会,就在明晚。”她的声音兴奋得发尖,“我需要一件新礼服,你陪我去挑好不好?”
我看了一眼银行余额。
“我明天可能——”
“求你了嘛,你最会挑衣服了,上次那件大衣就是你帮我选的,王总夸了好几次呢。”
她说的是用我的钱买的那件。
三千八,她穿了一次就说颜色不适合,转手挂闲鱼卖了。
“我真的……”
“下午三点,老地方见,你不来我就不走了。”她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雨里。
巷子深处有家裁缝店,橱窗里挂着一件红色连衣裙。
款式简单,但剪裁很好。标价:1200。
我盯着那件裙子看了很久。
如果我有这样一件裙子,穿上去面试,HR会不会多看我一眼?
如果我有林薇那样的脸,那样的身材,那样的运气,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新闻推送:“女子深夜独自回家遇袭,警方提醒注意安全”
配图打了马赛克,但能看到地上的血迹。
我关掉推送,走出巷子。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我租的是老小区顶楼的单间,没有电梯。
楼梯间的灯坏了很久,只能用手机照明。
走到四楼时,我听见脚步声。
很轻,但很清晰。就在我下面两层。
我停住,脚步声也停了。
等了几秒,我继续往上走。
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更近了。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跑上六楼。
掏钥匙时手在抖,试了三次才打开门。
进屋,反锁,背靠着门滑坐到地上。
门外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停在我的门口。
我捂住嘴,不敢呼吸。
几秒钟后,脚步声继续往上,消失在楼梯尽头。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发软。
是楼上的邻居吧。
一定是。
我爬起身,走到窗前往下看。
路灯下,街道空荡荡的。
雨已经停了,地上积着水洼,映出路灯昏黄的光。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对面楼下,没熄火。
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见里面的人。
我拉上窗帘,打开灯。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
墙上贴着廉价的墙纸,边缘已经卷起。
我换了干衣服,用毛巾擦头发。
镜子就放在桌上,裂痕在灯光下更明显了。
我该把它扔掉的。
但这是外婆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外婆去世前,把这面镜子塞到我手里,说:“小暖,镜子要收好,它能照见真东西。”
那时候我太小,不懂她什么意思。
现在我有点懂了。
手机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请问是苏暖小姐吗?”是个男人的声音,很低沉。
“我是。”
“这里是市公安局。请问你认识林薇吗?”
我的手一紧。
“认识,她是我朋友,怎么了?”
“她失踪了。”
3
警察约我在咖啡馆见面,就是昨天我和林薇坐的那一桌。
来的是两个便衣,一个年轻点,姓陈;
一个年纪大些,姓李。
李警官把证件给我看时,我注意到他手指上有道很深的疤。
“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陈警官问。
他拿着笔记本,随时准备记录。
“昨天下午,就在这里。”我说,“三点左右分开的。”
“她当时有什么异常吗?”
我想了想:“没有,和平时一样。”
“你们聊了什么?”
“就……日常,她要去参加一个酒会,让我陪她买衣服。”我顿了顿,“她还发了个朋友圈。”
李警官抬起头:“能给我们看看吗?”
我翻出林薇的朋友圈,把手机递过去,李警官划了几下,停在昨天那条。
“照片里这个人是你?”他指着我那个模糊的影子。
“是。”
他放大照片,仔细看了看。
他的表情变得有点奇怪。
“有什么问题吗?”我问。
他没回答,而是把手机转向我:“你看这里。”
他指的是我模糊的脖子上。
放大后,能隐约看到一圈暗色的痕迹,像是淤青。
“这是什么?”陈警官凑过来看。
“我不知道。”我说,“昨天拍照时还没有。”
这是真话。
至少我当时没注意到。
李警官把手机还给我:“林薇的家人说,她已经两天没联系他们了,昨晚的酒会她也没去,手机关机,定位最后显示是在她家附近。”
“你们去她家看了吗?”
“去了,门锁着,里面没人。”李警官盯着我,“你最近一次联系她是什么时候?”
“昨天她给我打过电话,约我今天陪她逛街。但我没去。”
“为什么没去?”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不太舒服。”
李警官没追问,但我知道他不信。
“林薇有没有什么仇人?或者最近有没有和人发生矛盾?”陈警官问。
我想了想:“她工作上可能有些竞争……但具体我不清楚。我们其实……不算特别亲密。”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六年了,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好朋友。
但仔细想想,这六年里,几乎都是我在听她说,我在帮她,我在配合她。
她很少问我的事,除了借钱的时候。
“她的感情状况呢?”李警官问。
“她……认识不少人。但我不确定有没有固定男友。”
“王总是谁?”
我心头一紧:“你怎么知道王总?”
“她手机通讯录里,这个人的备注是‘王总(重要)’。我们打过去,对方说是生意伙伴。”李警官的眼神锐利,“你知道这个人吗?”
“见过一次。”我如实说,“是个中年男人,开公司的,林薇通过他认识了一些人。”
“他们是什么关系?”
“我不清楚。”我避开他的目光,“林薇的私事,她不怎么跟我说。”
这是实话,但听起来像推脱。
李警官又问了几个问题,最后给了我一张名片。
“如果想起什么,或者林薇联系你,立刻打给我。”
他们走后,我又坐了很久。
服务员来收杯子时,我才意识到天已经黑了。
我拿出手机,点开林薇的朋友圈。
那条动态还在,点赞数已经破百。
最新评论:“薇薇姐怎么不发照片了?想看你。”
我放大那张合照。
我的模糊身影,脖子上的淤青痕迹。
昨晚之前,这个痕迹绝对不存在。
我的手指划过屏幕,不小心点到了林薇的头像。
进入她的主页,背景图是她自己的艺术照,笑得明媚张扬。
往下翻,都是精致的生活:高级餐厅,名牌包包,度假照片。
最新一条,除了昨天那条,是三天前发的:“有时候觉得好累,但还是要微笑面对呀~”
配图是她对着镜子自拍,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
评论里有人问:“薇薇怎么了?”
她回复:“没事,就是有点小情绪。”
我盯着那张自拍照。
她身后的镜子里,能看见半个房间。
梳妆台上摆满了化妆品,还有——
一个黑色的衣角。
只露出一角,但能看出来是雨衣的材质。
我放大了图片。
黑色雨衣。
和我在镜子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我的后背开始发凉。
退出图片时,我注意到照片左下角的时间水印:三天前,晚上11点47分。
那是林薇失踪的前一天晚上。
手机突然震了,吓得我差点把它扔出去。
是妈妈的电话。
我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你怎么一直不接电话?”她的声音很急,“你弟弟的事到底怎么办?”
“我说了,我只有三千。”
“那你不能想想办法吗?跟同事借,跟朋友借,林薇不是挺有钱的吗?你跟她借点。”
“她失踪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
“林薇失踪了,警察刚找过我。”
“那……那怎么办?”妈妈的声音变了调,“你不会被牵连吧?我告诉你,少管闲事,她那种女孩子,指不定得罪了什么人。”
“妈——”
“行了行了,你先打三千过来。其他的我再想办法。”她顿了顿,“对了,你外婆老房子要拆迁了,补偿款应该有你一份,我帮你问问。”
“真的?”
“当然是真的,不过手续麻烦,可能得等几个月。”她的语气缓和了些,“所以你现在先帮帮你弟弟,等补偿款下来,妈再给你。”
这种话我听多了。
外婆去世时,她说葬礼钱不够,我出了大半。
后来她说要修坟,我又出了一笔。
再后来,她说弟弟上学需要电脑……
“我明天打钱。”我说完就挂了。
走出咖啡馆时,夜风很凉。
我沿着街道走,没有目的。
路过那家裁缝店时,橱窗里的红裙子还在。
路灯照着它,像一团凝固的血。
我停下脚步,看着镜子里的倒影。
穿着旧外套,背着破帆布包,头发乱糟糟的女人。
镜子里的我突然眨了眨眼。
我后退一步。
不,是幻觉。
一定是太累了。
我转身要走,余光瞥见橱窗玻璃上,映出我身后的街道。
一个穿黑雨衣的人站在路灯下。
距离我大约二十米。
我猛地回头。
街上空无一人。
再看向橱窗,倒影里也没有了。
我的手伸进包里,摸到那面镜子。
冰凉的触感让我稍微镇定。
我拿出镜子,打开。
镜面映出我的脸,还有我身后的街道。
空荡荡的。
我松了口气,合上镜子。
转身准备离开时,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但很快。
我拔腿就跑。
4
我冲进小区时,门卫大爷正在看电视。
“小苏,跑这么急干嘛?”他探出头。
“有……有人跟着我。”我喘着气,往后看。
街道安静,只有风吹落叶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