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蓁从未想过,自己会在十七岁这年,接到一个如此荒谬的“重任”。
班主任指着座位表上那个全校闻名的名字——沈屿,对她说:“你性格开朗,去和他坐同桌,带动一下。”
全班同学投来同情又好奇的目光。
谁不知道沈屿?那个永远年级第一,也永远沉默得像座冰山的自闭症学霸。
他的世界仿佛罩着坚不可摧的玻璃罩,拒绝任何声音进入。
前几任同桌,最长的也只坚持了两个月。
叶蓁蓁硬着头皮坐了过去。
迎接她的,是一条笔直的粉笔“三八线”,和他那边如同尺子量过般整齐的物品摆放,以及,彻底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决定履行“使命”。
每天八小时,风雨无阻地对他说话,从天气聊到诗词,尽管得不到任何回应。
同学说她疯了,家长找上门来指责她干扰沈屿,连班主任都劝她放弃。
可叶蓁蓁却倔强地反驳:“你们怎么知道,这不是一种改变的开始?”
她开始观察他,模仿他,甚至笨拙地用“打乱秩序”的方式,试图与他建立连接。
当她终于沮丧地准备认输时,一次数学测试中,她因难题焦虑失措,笔掉在了地上。
就在她以为又会招来他无声的厌恶时——
一张写满清晰解题步骤的草稿纸,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推过了那条“三八线”。
01
高二那年开学第一天的清晨,阳光还没完全驱散夏末的薄雾,我就被班主任老陈叫到了他那间堆满试卷和参考书的办公室。
他扶了扶那副总是滑到鼻梁中间的眼镜,手指用力地戳在摊开的新学期座位表上,用一种近乎托付重任的严肃语气对我说:“叶蓁蓁,从今天起,你就和沈屿坐同桌。”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感觉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沈屿这个名字,全校没几个人不知道,但他出名的方式和别人完全不一样。
他既不是那种篮球队里风光无限的学长,也不是在老师办公室进进出出的问题学生,他更像是一个活在校园传说里的影子,一个行走的解题机器。
回回考试年级第一的宝座像是给他定做的,各种理科竞赛的奖牌拿到手软,但同时,他也是个几乎不和人交流、被诊断有自闭倾向的学生。
他就像一本合起来的、写满复杂公式的书,没人知道怎么打开,也没人敢轻易去碰。
“陈老师,为什么是我?”我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诧异和一点点抗拒。
我成绩平平,在班里属于老师偶尔才会点一次名的那种中游水平,性格说不上多内向,但也绝不是班里最活跃的那几个。
我和沈屿,就像是两个不同象限里的点,理论上同在一个坐标系,却隔着难以跨越的距离。
“因为你脾气好,有耐心。”老陈给的理由简单直接,甚至有点不容商量,“沈屿同学的情况比较特殊,需要一个性格开朗、不容易急躁的同桌在旁边,适当带动一下。这个任务不轻松,但老师相信你能做好。”
带动?信任?
我心里那点委屈和不乐意一下子冒了出来,这哪里是信任,分明是摊上了一个最麻烦的差事。
谁不知道沈屿旁边的座位是全班的“高压区”?上学期和他同桌的那个女生,坚持了不到两个月就哭着找老师要求换走,据说那之后看了好一阵心理医生。
沈屿不是一座沉默的冰山,冰山至少还有棱角,他更像一片深不见底的静海,所有的声音和情绪投进去,都激不起半点涟漪。
可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在周围同学混合着同情、好奇和一丝看好戏的目光注视下,我抱着沉甸甸的书包,挪到了教室最后一排,那个靠窗的、传说中的“特殊座位”旁边。
沈屿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穿着熨烫得异常平整的校服,身形有些清瘦,微微低着头,正用一块浅灰色的细绒布,极其专注地擦拭着桌面,仿佛那上面有什么看不见的尘埃。
早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过分白皙的侧脸上,给他长长的睫毛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我放下书包,故意弄出了一些声响。
他擦桌子的动作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大概只有零点几秒,然后继续,规律而稳定,好像我的到来和窗外飞过一只鸟没什么区别。
在我们俩课桌的正中间,用白色粉笔画着一条笔直得惊人的分界线,像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那边的桌面,一切物品都摆放得像用尺子量过:五支一模一样的黑色按动笔,笔尖全部朝向内侧;一个纯白色的方形笔筒;几叠用金属夹子夹得边角对齐的试卷和笔记本。
所有东西都严格恪守在他那半疆域里,秩序井然,带着一种无声的拒绝。
我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履行老陈交给我的“使命”,不管这使命看起来多么荒唐。
“嗨,沈屿,我是叶蓁蓁,树叶的叶,‘其叶蓁蓁’的那个蓁蓁。”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以后我们就是同桌啦,请多关照。”
没有任何回应。
教室里很安静,我能清晰地听到窗外风吹过香樟树叶的哗啦声,以及前排同学翻书的窸窣声。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我只是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我不甘心,又试着找了个话题。
“今天天气还挺舒服的,早上有点凉,现在太阳出来就暖和了。”我的声音在两人之间狭小的空间里飘荡,然后无声无息地消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依旧毫无反应,伸手从那五支笔里准确地取出一支,翻开一本看起来就很高深的习题集,开始演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稳定而清晰的沙沙声,那声音冷静得不像人在写字,倒像某种精密仪器在打印数据。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我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一个人的独角戏”。
我从天气预报聊到食堂新开的窗口,从数学老师的格子衬衫聊到昨晚电视剧里离谱的剧情,我的每句话都像是投入深潭的小石子,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他完美地屏蔽了我,就像一个自带最高等级过滤系统的容器。
挫败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还夹杂着一丝被无视的恼火。
这哪里是“带动”,这分明是单方面、高强度、且毫无成效的“社交骚扰”,而我,不幸就是那个蹩脚的骚扰者。
一种奇怪的、混合着倔强和不服输的情绪在我心里生了根。
好啊,你不是不理我吗?
老陈不是说我开朗有耐心吗?
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专业级别的“开朗”和“坚持”。
从那一刻起,我暗暗给自己定下了一个看起来有点傻气的目标:在每天相处的这八个小时里,我要坚持不懈地、用我能想到的所有方式,“介入”他的世界,哪怕只是制造一点微小的扰动。
我的“介入计划”执行得相当认真,甚至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劲头。
早读课,当整个教室都沉浸在嗡嗡的背书声中时,我就对着他那边的空气,用一种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到的音量朗读语文课本。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沈屿,你说庄子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是不是一边编一边自己都觉得特有意思?”我读完一句,还会自作主张地加上点评论。
他纹丝不动,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翻过一页书,纸张摩擦的声音干脆利落,像在回应我的无聊。
数学课上,老师在讲台上讲解一道复杂的立体几何题,我在下面压低声音进行“实况转播”。
“哇,这条辅助线加得真是绝了,一下子就把空间关系理顺了。沈屿,你是不是一眼就看出来要加在这儿了?感觉你的大脑是顶级配置的计算机,我的嘛,可能就是个算盘,关键时刻还老掉珠子。”
他握着笔的手指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流畅地写下一个个步骤,逻辑严密,丝毫不受我叨叨的干扰。
课间十分钟,我变着花样给他带小零食。
有时是一小袋独立包装的饼干,有时是一颗水果糖,或者一瓶迷你装的酸奶。
我总是小心翼翼地把这些东西放在“三八线”靠近他那一侧边缘的位置,像进行某种郑重的进贡仪式。
“这个海盐芝士味的饼干是新出的,听说口感很特别,你试试看?”我用充满期待的语气说。
但这些零食的命运总是惊人的一致:它们会安安静静地在那里待上一整天,直到晚自习结束,被我默默地、有点失落地重新装回自己的书包。
我的这些行为,渐渐在班里成了一个小话题。
有人觉得我大概是学习压力太大,行为失常了;有人猜测我是不是想用这种笨办法“感化”学霸,好多沾点仙气提升成绩;还有少数人,则纯粹是看热闹。
坐在我前面的女生周晓薇,是个消息灵通又心直口快的人,她经常转过身,用一种混合着怜悯和好奇的眼神打量我。
“蓁蓁,你还好吧?跟沈屿坐同桌是不是特别压抑?你要是需要倾诉,随时找我啊。”她压低了声音说。
“我没事儿,好得很。”我咬了一口原本打算给沈屿、最后却进了自己肚子的苹果,含糊不清地回答,“我这是在搞一项长期观察研究,课题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持续性语言刺激对特定环境下个体行为模式的潜在影响’。”
周晓薇听了,对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嘟囔了一句“没救了”,转回身去。
其实,连我自己有时候都搞不清楚,我这么固执到底是为了完成老陈交代的任务,还是仅仅因为那股不肯轻易认输的劲儿在作祟。
我像一个固执的孩童,非要敲开一枚紧闭的河蚌,明知里面可能空无一物,却不愿承认自己只是在做无用功。
然而,敲击河蚌的反作用力,很快就真切地感受到了。
新同桌关系维持到第二周的周一,老陈脸色凝重地把我又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除了老陈,还站着一对衣着得体、气质斯文的中年夫妇,他们的表情很严肃,看向我的目光里带着明显的审视和不满。
我心里咯噔一下,立刻猜到了他们的身份——沈屿的父母。
“叶蓁蓁同学,”沈屿的妈妈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听起来客气,但语调平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距离感,“我们听陈老师说了,也理解你是出于好意,配合老师的工作。但是,沈屿的情况比较特殊,他需要一个相对安静、稳定的环境来学习和调整自己。你最近的一些行为……我们了解到,可能给他造成了不小的困扰和压力。”
“困扰?压力?”我愣住了,下意识地辩解,“阿姨,我……我没有对他做什么不好的事情啊,我就是平时跟他说说话,想试着交流一下。”
沈屿的爸爸接过了话头,他的语气比沈妈妈更重一些,眉头也皱得更紧:“没做什么?上个周末我们带他去做常规的心理评估,医生反馈说他近期的焦虑指数有明显上升的迹象。你不停地在他身边说话,试图和他互动,这种社交压力对普通孩子来说可能没什么,但对他来说,可能是一种持续的刺激和负担,这不是在帮助他,反而可能是在干扰他!”
老陈站在一旁,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似乎都深了几分,显然夹在中间也很为难。
“叶蓁蓁啊,你看这个情况……要不,老师再考虑一下,把你们的座位调开?这也是为了沈屿同学好,也免得你再……再白费功夫。”
那一瞬间,所有的委屈、不解和这些天积累的挫败感猛地冲上了头顶,让我鼻子有些发酸。
我是在认真执行老师安排的任务,我是在努力地想和一个特殊的同学建立联系,哪怕方法笨拙,可为什么现在好像一切都成了我的错?难道就因为他情况特殊,整个世界就必须为他让路,小心翼翼地围着他转,而我的尝试和感受,就可以被轻易地忽略和否定吗?
一股热血混合着强烈的表达欲直冲上来,我抬起头,目光直接迎向沈屿父母,说出了一句后来回想起来都让我自己有点惊讶的话。
“叔叔,阿姨,你们有没有想过,医生说的焦虑指数上升,或许不一定是因为‘困扰’,也有可能是因为他正在‘适应’呢?”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
沈屿的父母显然没料到我会直接提出不同的看法,他们脸上的神情从严肃的不悦转为了明显的错愕。
老陈也紧张地看着我,大概觉得我这个学生太不懂事,说话太冲,要把事情搞僵。
我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因为激动而有些混乱的思绪理清。
我刚才的话并非完全是逞强,在过去的这一个多星期里,我并非只是一味地“输出”,也在努力地“观察”。
“叔叔,阿姨,陈老师,”我的声音还有点不稳,但我尽量让它听起来清晰、有条理,“我知道你们非常关心和爱护沈屿,我也完全理解你们的担忧。但是,根据我这段时间的观察,我觉得沈屿需要的可能不仅仅是‘绝对的安静’,他更需要的是一个‘高度可预测、有规律的环境’。”
我转向老陈,试图用具体的细节来支撑我的观点:“陈老师,您还记得上周三下午吗?原本第二节是体育课,因为突然下大雨改成了室内自习。那天班里纪律不太好,后面有几个男生一直在小声说笑打闹。我注意到,在那整整一节课里,沈屿有一个习惯性的小动作——转笔,他反复转了不下二十次,而且用手指关节轻轻敲击桌面也有好几次。我之前查过一些资料,也听人提过,这种重复性动作,很多时候是他们内心感到焦虑或环境失控时的外在表现。”
老陈和沈屿的父母都露出了有些意外的表情,显然他们没有注意到这些细微之处。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说:“可是,在我和他同桌的这几天里,除了最开始的一两天,他这种转笔和敲桌面的动作频率明显降低了。我每天跟他说话的时间、大概的内容,甚至音量的大小,都尽量保持在一个相对固定的模式里。我的这些‘声音’,对他来说,或许已经慢慢变成了一种可预测的背景音。它不像教室里其他突发的、无法控制的嘈杂声那样具有冲击性,反而可能像一层不那么隔音但稳定的屏障,帮他过滤掉了一些更让他不安的、杂乱无章的环境噪音。”
我看着沈屿妈妈的眼睛,语气变得诚恳:“阿姨,医生说他焦虑指数升高,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他正在努力地适应我这个‘新变量’进入他的环境?适应的过程本身,就必然会消耗心力,会带来紧张感。如果我们仅仅因为看到这个过程中有‘不适’的信号,就立刻选择撤回,切断这种尝试,那他可能永远也没有机会去学习如何与外界那些‘不可预测’的部分共处,哪怕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我一口气把心里想的都说了出来,说完才发现自己后背有些发凉,手心里也全是汗。
我其实根本不是什么专家,说的话也带着很多自己的推测和想象,但或许是这些天憋着的一股劲,或许是我内心深处那点不愿意就此放弃的执念,推动着我把这些话讲了出来。
办公室里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只能听到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上的哨声。
沈屿爸爸看我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最初那种单纯的严厉,而是多了几分审视和复杂的思索。
沈屿妈妈的眉头依然微微蹙着,但她似乎在认真思考我刚才说的每一个字。
最终,还是老陈先打破了这片有些沉重的安静。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更缓和、商量的语气对沈屿父母说:“沈先生,沈太太,你们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再给叶蓁蓁同学,也给沈屿同学一个短期的适应时间,就以一个星期为限,怎么样?就一个星期。如果一周之后,情况没有像叶蓁蓁说的那样有所缓和,或者沈屿那边确实反馈压力很大,我立刻、亲自给他们调整座位,绝不拖延。”
沈屿的父母相互对视了一眼,用眼神无声地交流了片刻。
最后,沈妈妈轻轻叹了口气,看向老陈,又瞥了我一眼,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好吧,陈老师,就按您说的,再观察一个星期。麻烦您多费心了。”
沈爸爸虽然没有明确表态,但也没有再提出反对。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的腿还有点发软,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不知道刚才那番半是道理半是勇气的话,到底是哪一部分打动了他们。
也许他们只是给老陈一个面子,也许,在他们内心深处,也和我一样,藏着那么一丝渺茫的、关于“改变”的期待。
回到教室,坐到座位上,沈屿依旧是那副老样子,微微低着头,看着摊开的书,仿佛刚刚那场因他而起的、小小的风波从未发生过,与他毫无关系。
我坐下来,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但很奇怪,之前那种带着点赌气和较劲的心态,不知不觉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的责任感。
我看着他被阳光勾勒出的安静侧影,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喂,沈屿,我可是立下‘军令状’了。咱们……都试着加加油吧。”
他当然没有任何反应。
窗外的香樟树轻轻摇晃着枝叶。
但我隐约觉得,有些东西,已经从刚才那场对话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02
赢得了为期一周的“观察期”之后,我没有感到轻松,反而觉得肩上的责任更具体了。
我开始反思自己之前那种单纯靠“语言输出”的策略,确实太粗糙、太自我中心了。
想要真正理解沈屿,甚至仅仅是想和他建立起一点点有效的联系,我就必须尝试学习他的“语言”,找到进入他那个井然有序世界的“密码”。
我放慢了节奏,不再急于每天说满八个小时的话,而是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观察上,像研究一个精密的生态体系一样,观察我这位特殊同桌的一举一动,以及他周围那个微小世界的运行规则。
很快,我就被沈屿身上那种近乎严苛的秩序感所震撼。
那不仅仅是物品摆放整齐那么简单,而是一种渗透到每一个细节里的、不容丝毫错位的规律性。
他桌面上的所有课本和练习册,永远按照科目、再按照书本的厚度和高度,从大到小、从左到右严格排列,像图书馆里编码上架的书。
他笔筒里的五支黑色按动笔,笔帽的朝向、笔身贴标签的位置(虽然他从来不用带标签的笔),甚至笔尖收进去的长度,都保持着惊人的一致。
他喝水用的那个深蓝色保温杯,每天会在上午十点整、下午三点整被拿起,喝水的次数似乎是固定的,每次放下时,杯柄一定朝向窗户的方向。
他的世界,就像一段被编写得无比完美、逻辑严密的计算机程序,精确地按照预设的代码运行,容不得任何意外的“bug”。
而我,现在就是那个试图在不引起系统崩溃的前提下,悄悄接入这段程序的外部设备。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点幼稚的想法冒了出来:既然我无法直接用我的语言和他对话,那我能不能尝试用他的“秩序语言”来和他交流呢?
我决定笨拙地模仿他,先从整理自己的桌面开始。
我把那些平时胡乱堆在一起的书本也试着按大小排列,可我总是记不清英语课本和语文课本哪个更厚,经常摆错顺序。
我也去买了一个和他那个很像的白色笔筒,学着他的样子把笔一支支插好,但我用的笔颜色花花绿绿,型号各异,怎么看都显得杂乱。
我还故意在每天固定的几个时间段,比如课间操后、午休前,也拿起水杯喝口水,虽然我常常忘记时间,动作也远没有他那种自然而然的仪式感。
最初几天,他对我的这些模仿行为毫无反应,视若无睹。
但我的模仿实在太不专业,破绽百出,反而在不经意间,成了打乱他世界秩序的“干扰项”。
比如,他习惯把需要重点订正的数学试卷(他总是用红笔做标记)放在左手边那叠文件的最上方,而我,经常在找东西时,随手把我那本天蓝色的物理练习册压在上面。
那是一个周四的下午,自习课的铃声刚响过不久,教室里很安静。
我又一次“不小心”在做完物理题后,把我的蓝色练习册往旁边一放,册子的一角,越过了那条白色的粉笔线,正好压在了他摊开的、满是红色批注的历史试卷上。
我假装全神贯注地继续写我的作业,实际上,全身的注意力都像雷达一样,聚焦在我旁边的沈屿身上。
他正在草稿纸上验算着什么,笔尖流畅地移动着。
然后,那流畅的运动,毫无预兆地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一动不动。
这是我成为他同桌以来,第一次如此明确地看到,他因为我的某个具体行为而主动停下了正在做的事情。
他没有立刻转头看我,也没有去看那本越界的蓝色练习册,他的目光垂着,凝固在自己面前那片写满算式的草稿纸区域,整个人像被按下了静止键。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自习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和偶尔翻书的细微声响。
可在我和他之间这不到一米的距离里,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弥漫开一种无声的、紧绷的气氛。
我甚至能隐约感觉到,有一种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烦躁和挣扎的波纹,正从他静止的身形里散发出来。
我那本不合时宜的、颜色突兀的蓝色练习册,就像一颗被错误地嵌入了精密钟表里的沙子,打乱了他世界里那套严丝合缝的运转秩序。
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砰砰地撞击着胸腔,里面混杂着紧张、不安,还有一丝隐秘的期待。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会像拂去灰尘一样,直接而冷漠地把我的书推开吗?
还是会继续这样僵持下去,直到他用自己的方式消化掉这个“错误”?
时间大概过去了两分钟,也可能更长,在我感觉里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他动了。
他的右手,那只总是握着笔、写得一手漂亮字、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迟疑的缓慢,从他自己那边的桌面抬起,越过了那条白色的“国境线”。
他的指尖修剪得非常干净,在伸向我的蓝色练习册时,我甚至能看到那几不可察的、细微的颤抖。
然后,他的指尖,轻轻地、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地,触碰到了我那本练习册的一角。
接着,他用一种异常轻柔、却又异常坚定的力道,将我的练习册从他那张红色的历史试卷上“剥离”下来,然后平移,放回了我这边桌面的中央位置。
做完这个动作,他立刻收回了手,仿佛完成了某个至关重要的校正程序。
紧接着,他微微调整了一下自己那张被“侵犯”过的历史试卷,将它重新摆放到绝对平整、且处于他那半区域最“正确”的位置上。
整个过程,从开始到结束,他的目光没有哪怕一秒钟落在我的脸上,甚至没有瞟一眼那本被移动的练习册。
但我的心,却在那一刻,被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激动和明悟的情绪充满了。
这是一次突破!
一次没有声音、没有眼神交流,却无比清晰的“对话”!
他用行动,用他世界里最核心的“秩序”法则,向我传递了一条明确的信息:你的蓝色,不可以覆盖在我的红色之上;你的领域,不能侵入我的领域。
那一天放学后,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小小的成就感。
我好像终于摸到了一点门道。
沈屿的语言,不是口头的言语,而是行为的逻辑,是空间的秩序,是物品摆放的规则。
他不擅长理解复杂的情绪和潜台词,但他对“位置”、“顺序”、“正确性”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和坚持。
从那天起,我那笨拙的“社交尝试”悄然升级了。
我不再仅仅依靠语言去“轰炸”,我开始更系统、更有目的地使用他的“秩序语言”来和他进行一种无声的“游戏式交流”。
今天,我会在课前准备时,“无意地”把我的一支笔,笔帽朝外,放在他笔筒旁边(他的笔帽永远朝内)。
明天,我会把我两本大小几乎一样的练习册,上下顺序颠倒着叠放。
或者,我会在我那半边桌面上,用橡皮和尺子摆出一个歪歪扭扭的、不对称的几何图形。
每一次,我都会假装专注自己的事情,然后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他的反应。
而每一次,他都会在我“不注意”的时候,沉默地、一丝不苟地、像修复程序漏洞一样,帮我“修正”这些“错误”。
他会把我的笔调转方向,笔帽朝内放好;他会把我的练习册按照大小重新排列;他会看我摆的那个丑丑的图形几眼,然后——有一次我记得特别清楚——他用指尖,轻轻把我摆歪了的一把三角尺,往右边推了大概两厘米,让那个图形看起来稍微“正”了一点。
我们之间,逐渐形成了一种外人难以察觉、甚至难以理解的奇特默契。
我像是一个不断设置温和谜题或制造微小混乱的“挑战者”,而他,则是那个永远能精准识别问题、并用最简洁有效的方式恢复秩序的“解决者”。
这个过程不再让我感到是在“烦扰”他,或者是在完成一项令人沮丧的任务。
我开始觉得,我正在用我自己的方式,笨拙但认真地学习一门全新的、沉默的语言,并尝试用这门语言,与另一个孤独运转的世界,建立起最基础、最原始的连接。
这种无声的互动,成了我高中枯燥生活里一个带着秘密色彩的小小期待。
当然,生活的基调不会因为这点小小的改变就彻底切换频道。
转眼间,期中考试像一场如期而至的暴风雨,冲刷掉了日常表面的平静。
考试结果出来那天,我所有的科目成绩依旧稳定地徘徊在班级中游的某个位置,不上不下,毫不起眼。
尤其是数学,那张布满复杂符号和图形的试卷,对我来说始终像一部难以破译的天书,这次也不例外,一个鲜红刺眼的分数,让我瞬间跌回现实。
而沈屿,毫无悬念地,他的名字又高高悬挂在年级排名榜的最顶端。
他的数学试卷,据说是唯一一张满分卷,被老师当作范本在办公室里传阅。
老陈在课间把我叫到走廊,指着成绩单上我那可怜的数学分数,痛心疾首,压低了声音对我说:“叶蓁蓁!你看看你!天天跟年级第一坐在一起,近水楼台先得月啊!你这数学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哪怕问问题呢?”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无言以对。
我能问什么呢?沈屿的世界里,题目有清晰的逻辑和答案,而“如何向同桌请教”这种社交性题目,显然不在他的题库范围之内。
在他眼里,我这个同桌的存在感,恐怕还不如他草稿纸上的一道演算步骤来得具体。
拿着那张标着醒目低分的数学试卷回到座位,我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试卷上到处都是鲜红的叉,最后两道大题下面,是大片刺目的空白,像两块丑陋的疮疤,昭示着我的无能和挫败。
我偷偷地、飞快地瞟了一眼旁边的沈屿。
他的试卷平整地放在桌角,上面只有简洁有力的对勾和漂亮的步骤得分,没有任何修改或涂擦的痕迹,干净得像刚从印刷厂里拿出来。
他甚至没有多看那令人艳羡的分数一眼,只是熟练地将它对折,然后夹进了那个永远整齐的、按照科目和日期分类的透明文件夹里。
我们之间的差距,在这一刻变得如此具体而残酷,就像我这惨淡的分数和他那完美的满分之间,横亘着一条我似乎永远也无法跨越的深渊。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被他无视都要沉重得多的挫败感,像冰冷的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那些自以为是的“秩序游戏”、那些小心翼翼的观察和模仿、那些内心悄悄燃起的微小希望,在他这绝对的实力和遥不可及的优秀面前,显得那么幼稚,那么可笑,那么不值一提。
原来,我所以为的“交流”和“接近”,可能从头到尾,都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是一场感动了自己的幻觉。
接下来的几天,我陷入了彻底的沉默。
我不再主动发起任何形式的“对话”,无论是语言的还是行为的。
我不再故意摆乱书本,不再制造任何可能引起他注意的小动作。
我把自己缩回到一个尽可能小的空间里,像一个电量耗尽的机器人,只是机械地完成上课、记笔记、写作业这些基本程序。
没有了我不合时宜的“噪音”和“干扰”,我们这一桌,终于恢复到了沈屿最喜欢的、也是最初的那种绝对的、纯粹的安静。
这安静,如今却让我感到一种钝钝的压抑。
但我也注意到,沈屿似乎也并没有因为我这个“噪音源”的消失,而显得更加放松或自在。
有好几次,我感觉到了他目光的偏移,那视线似乎在我这边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但当我下意识地转过头去捕捉时,他已经恢复了那个亘古不变的、微微垂眸的姿势,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我的错觉。
周五下午的最后一节自习课,数学老师大概是觉得我们期中考试考得太差,需要加大刺激,又发下了一张难度超高的单元测试卷,要求当堂完成,下课前交。
我看着卷子上那些张牙舞爪的函数符号和扭曲的几何图形,大脑像生锈的齿轮,完全无法转动。
周围的同学都埋着头,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快速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那声音密集得让人心慌。
只有我,对着试卷发呆,时间每过去一秒,焦躁和无力感就增加一分。
汗水不知不觉渗出了手心,变得滑腻腻的。
就在这时,我捏在指尖的笔,因为手心的汗水突然一滑,从指间脱落,“啪嗒”一声,掉在了水泥地面上。
这声音,在只有书写声的寂静教室里,显得格外清脆,格外突兀,甚至有些刺耳。
我身边的沈屿,那流畅书写着的笔尖,几乎是应声而停,猛地顿住了。
我知道,这种突如其来的、不受控制的声响,是他最难以忍受的环境“噪音”之一。
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慌乱和窘迫攫住了我。
我甚至已经在心里预设好了,接下来可能会看到他皱起的眉头,或者一个快速瞥过来的、带着不满的冰冷眼神——虽然我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类似的表情。
我手忙脚乱地弯下腰去捡那支滚到课桌下的笔,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发酸,视线有点模糊。
一种自暴自弃的情绪涌上来:算了,就这样吧,这张卷子反正也做不出来,我和沈屿之间这点可怜的、自欺欺人的“联系”,大概也就到此为止了。
然而,就在我直起有些发僵的身子,把笔放回桌上,准备彻底放弃挣扎,任由试卷大片空白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