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琴妹子,电话别挂!你现在必须下来一趟……不,别惊动老赵,就你一个人!”
“这都半夜十二点了,刘哥,你是不是喝多了?”
“喝多?我现在浑身都在发抖!你白天给我的那个蛇皮袋……那里面哪是书啊,你这是把命往外扔啊!你快来,晚了我就兜不住了!”
话筒那边,平日里大大咧咧的保安刘福贵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被人掐着脖子,透着一股子渗人的惊恐。
窗外雷声滚滚,林素琴握着听筒的手猛地一紧,心跳瞬间漏了半拍。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丈夫,咬了咬牙,抓起一件外套披在身上,轻手轻脚地推开了房门。
01
清晨的菜市场总是嘈杂而充满生机。林素琴挎着布包,在几个摊位前徘徊了许久,最后在一个角落的摊位前停下,弯腰挑了几把水灵的小白菜。
“老板,这怎么卖?”
“一块五一把。”
“一块吧,我拿两把。”
一番讨价还价,林素琴心满意足地将菜放进包里。又去鱼档狠心买了两只刚刚死掉但还新鲜的螃蟹,现任丈夫赵大伟爱吃这一口,但他嘴刁,要是知道买的是死蟹准得发脾气,好在林素琴红烧的手艺能盖过去。
这就是她改嫁十二年后的生活,精打细算,小心翼翼,却也安稳平静。
拎着沉甸甸的菜篮子走到小区门口时,天色有些阴沉。林素琴正要把门禁卡贴上去,旁边花坛的阴影里突然窜出来一个人影。
“素琴。”
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破砂纸在摩擦。
林素琴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掉在地上。
站在她面前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花白蓬乱,脸上布满了如同沟壑般的皱纹,整个人瘦得像根干枯的树枝。如果不是那双眼睛依稀还有当年的轮廓,林素琴根本不敢认——这是她的前夫,陈明生。
“你……你怎么来了?”林素琴的声音都在发抖,她下意识地四处张望。正是下班买菜的高峰期,小区门口人来人往,要是被熟人看见,传到赵大伟耳朵里,这个家又要闹翻天。
赵大伟什么都好,就是心眼小,控制欲强。结婚这些年,家里连陈明生的一张照片都不许留,甚至连儿子陈宇的名字,赵大伟都不太爱提。
陈明生似乎看出了她的惊慌,往后退了一步,把自己缩回阴影里,局促地搓着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我……我就路过。听说你住这儿,来看看。”陈明生说着,从身后拖出一个用蛇皮袋缠得紧紧的包裹,上面还沾着泥土,“这是家里以前剩下的几本旧书,我想着扔了可惜,也是个念想,就给你送来了。”
林素琴心里急得像火烧。旧书?十二年不见,突然跑来就为了送几本破书?
“明生,你赶紧走吧。我家那位脾气你知道,要是让他看见……”林素琴不敢去接那个脏兮兮的袋子。
陈明生眼中闪过一丝黯淡,但他没有纠缠,只是显得很急促,硬是把那个死沉的袋子塞到了林素琴手里。
“拿着。素琴,一定要拿着。”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执拗,“我走了,不给你添麻烦。”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林素琴一眼,转身就走。他的背影佝偻着,走路一瘸一拐,像是受过伤。
林素琴抱着那个沉重的包裹,愣在原地。袋子很沉,勒得她手心生疼。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那辆熟悉的黑色大众轿车的喇叭声。是赵大伟回来了!
林素琴吓得魂飞魄散。她慌乱地看了一眼四周,抱着包裹就往楼道里冲。到了家门口,她刚要把包裹藏进鞋柜,却发现那蛇皮袋太大,根本塞不进去。门外的楼梯上已经传来了赵大伟那沉重的脚步声和掏钥匙的金属碰撞声。
怎么办?要是赵大伟进门看见这个来历不明的脏包裹,肯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情急之下,林素琴想都没想,拎起包裹转身冲向安全通道,一口气跑到了楼下。
刚冲出单元门,正巧碰上在岗亭值班的保安刘福贵。刘福贵是个热心肠,也是这一片的老街坊,平时最爱跟林素琴唠嗑。
“哟,素琴妹子,跑这么急干啥?这拎的啥宝贝?”刘福贵乐呵呵地问,手里还端着个搪瓷茶缸。
林素琴气喘吁吁,脸色煞白,谎话张口就来:“没……没什么。家里清理出来的废书,太占地方。刘大爷,这给你吧,你是拿去引火还是卖废品都行,帮我处理了。”
刘福贵眼睛一亮,伸手接过袋子掂了掂:“嚯,还挺沉!得嘞,正好我那孙子要练毛笔字,废纸正好给我引炉子。谢了啊!”
看着刘福贵把那个“烫手山芋”搬进了保安亭,林素琴长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她以为,自己刚刚甩掉了一个巨大的麻烦。
殊不知,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才刚刚开始转动。
02
晚饭桌上,气氛有些压抑。
赵大伟今天似乎心情不错,还开了一瓶白酒,但他接下来说的话,却让林素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今天回来的时候,看见小区门口有个像乞丐一样的老头在转悠。”赵大伟剥了一只螃蟹腿,蘸了蘸醋,漫不经心地说道,“现在的物业真是越来越不作为了,什么人都往里放。素琴,你平时在家把门锁好,少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搭话。”
林素琴夹菜的手一抖,筷子碰在碗边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怎么了?”赵大伟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地扫了她一眼。
“没……没什么,手滑了。”林素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知道了,我平时都不怎么出门的。”
赵大伟哼了一声,抿了一口酒,脸色阴沉:“我听说你那个不成器的前夫,好像就在这附近的工地上干活?哼,当年好好的技术员不干,非要酗酒,把家都喝散了。这种人,烂泥扶不上墙。要是让我知道他敢来骚扰你……”
“大伟,别说了,都过去多少年了。”林素琴打断了他的话,低头往嘴里扒饭,味同嚼蜡。
伺候完赵大伟洗漱睡下,已经是晚上十一点。林素琴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狂风大作,雷声一阵接着一阵,像是要将这黑夜撕裂。
她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白天陈明生的样子。他为什么那么老?那一瘸一拐的腿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个眼神,浑浊中透着的急切,根本不像是为了送几本旧书。
他到底想说什么?
就在林素琴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床头柜上的红色座机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铃铃铃——”
在这寂静的深夜,这铃声简直像是一道催命符。
赵大伟翻了个身,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谁啊……大半夜的,有病吧。”
林素琴吓得心脏狂跳,生怕赵大伟接电话。她赶紧抓起听筒:“喂?”
电话那头,传来了保安刘福贵颤抖的声音。
……
林素琴披着外套,也不敢坐电梯,怕声音太大,顺着楼梯一路小跑下楼。楼道里的感应灯忽明忽暗,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风夹着雨点打在脸上生疼。她顶着风冲进保安亭,只见平时胆大包天的刘福贵正满头大汗地坐在椅子上,那包“旧书”已经被拆开,散落在桌子上。
刘福贵脸色苍白,见林素琴进来,像是见到了救星,指着其中一本被翻开的旧版《新华字典》,手都在抖:“妹子,亏你还给了我,这哪是书啊,你这是把命往外扔啊!你自己看!”
林素琴凑近一看,借着保安亭昏黄的灯光,顿时感觉天旋地转。
她看到后震惊了, 灯光下,那本厚厚的《新华字典》被掏空了内芯,里面密密麻麻塞满了东西。林素琴原本以为会是钱,可当她看清那些纸片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那些发黄的纸片,竟然是一张张泛着霉味的汇款单回执,收款人大多写的是同一个名字——那是她儿子的债主的名字!还有一叠叠手写的、沾着暗红色印记的血浆站卖血凭证!
每一张凭证上,都歪歪扭扭地签着“陈明生”三个字,日期跨度长达十二年。
而最上面压着的一张从烟盒上撕下来的硬纸片上,只写了七个歪歪扭扭的字,却让林素琴捂住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