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院子里有5棵外公种下的香樟树,遮风挡雨几十年,是我最珍视的念想。
可新搬来的邻居赵振海,硬说它们挡了他家阳光,三天两头找茬。
我一次次忍让,他却变本加厉。
为了家人的安宁,我咬牙砍掉了陪伴我长大的树。
可谁能想到,一个意外需求,让他不得不拉下脸,敲开了我的家门……
01
我叫苏远,今年三十岁。
我住的这套带院子的旧房子,是我外公留给我的产业。
房子有些年头了,但最让我在意的,是院子里那五棵高大的香樟树。
外公在世时常说,这五棵树是他和我外婆成家那年亲手栽下的,年头比我母亲都久。
夏天的时候,茂密的树冠就像几把撑开的巨伞,把整个院子和半边屋子都拢在阴凉里,连电扇都很少开。
黄昏时在树下支张小桌,喝点啤酒,听着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是我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候。
这五棵树,像是这个家的老友,安静地陪着岁月流转。
但这份安静,从半年前新邻居搬来那天起,就被打破了。
新邻居叫赵振海,年纪和我差不多,听说是做建材生意赚了钱,把我家隔壁那栋老房子整个推平,原地起了栋四层楼的洋房,外墙贴着亮闪闪的瓷砖,和我这灰扑扑的老院子一比,格外扎眼。
刚搬来那阵,他还算礼貌,提了盒糕点上门打招呼,我妻子婉清还觉得这人挺客气,远亲不如近邻。
可不到十天,麻烦就来了。
“小苏啊,你家树上那些麻雀,天不亮就开始叫,吵得我儿子睡不好觉,上学都没精神,你看能不能管管?”他第一次找上门,话说得还算留有余地。
我只能陪着笑解释,说鸟儿是野生的,来来去去我也管不住。
他听了,嘴角往下撇了撇,没再吭声。
过了几天,他又来了。
“你家这几棵香樟,秋天落果子,掉得满地都是,又被风刮到我院子新铺的水泥地上,黑乎乎的很难刷,我每天扫都扫不完。”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但还是压着性子说,我会注意多打扫我这半边,尽量不让果子过去。
这些零零碎碎的小摩擦,我都忍了。
我想着邻里邻居的,互相体谅一点,日子才能过得去。
可我没想到,他最终盯上的,是这几棵树的“命”。
他开始抱怨树冠太密,挡了他家的光线。
“我这房子,特意给老人留了间朝南的屋子,就是想让他们晒晒太阳,对身体好。你这几棵树像堵墙似的,把日头遮得死死的,我这间房不就白弄了吗?”他站在两家之间的矮墙边,手指点着那几棵树,语气已经不大客气了。
我试着跟他沟通:“赵哥,这树都长了几十年了,不容易。夏天能遮阴,附近几户都凉快。再说了,你家房子四层高,上面几层的采光肯定没问题的。”
“我管它几十年?它现在碍着我的事了!”他把眼睛一瞪,“我花大价钱盖的房子,图的就是个舒坦!现在屋里阴沉沉的,心情能好吗?我不管那么多,你得把这树给处理了!”
“处理”这个词,他说得轻轻松松,落在我耳朵里却沉甸甸的。
这不只是五棵树,是我童年的影子,是外公外婆留下的念想。
我立刻摇头:“这不行,树不能砍。”
我的拒绝,像是点着了一个炮仗。
从那天开始,赵振海的找茬就变本加厉了。
他先是去社区投诉,说我家的树有安全隐患,万一刮大风下大雨倒下来,会砸到他家的房子。
社区派人来看过,说树木长得结实健康,完全没有危险,而且树在我家院子地界内,是我的私有物,他们管不着。
赵振海看社区这边走不通,又去打了市政热线,举报我私自种树影响规划,说这几棵树是“违章的绿色障碍”。
市政的人来了,拿着图纸对着院子边界量了半天,最后只能无奈地告诉赵振海,私人院子里的绿化,只要不越界,是好事。
几次正儿八经的投诉都碰了壁,赵振海索性扯下了那层客气的面具。
他开始用些不上台面的手段。
我发现院子靠近他家那侧的泥土,经常有被挖动又填上的痕迹,挨着他家围墙的那两棵树,靠近根部的叶子莫名其妙地开始卷曲、发蔫。
我心里咯噔一下,走过去扒开那片的土,一股子刺鼻的咸涩味冲上来,土里面混着不少粗粒的白色盐晶。
他竟然想用盐把我的树给齁死。
我气得手都在抖,抓了一把掺着盐的土就去找他。
他一开始还装傻,等我拿出手机里拍下的照片,干脆要起无赖:“我撒点盐怎么了?说不定是我家腌菜缸子漏了呢?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干的?就算是我,你能拿我怎么样?有本事你去告啊!”他那副“我就是不讲理你奈我何”的样子,让我头一次有了挥拳头的冲动。
我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手心,才勉强把这股火压下去。
我知道,这一拳打出去,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这事儿在街坊里传开了,大多数老邻居都站在我这边,劝我别跟这种人计较。
可大家越是向着我说话,赵振海就越是来劲,好像非要跟所有人作对。
他开始变着法儿制造噪音,大清早用喇叭放刺耳的戏曲,深更半夜在院子里扯着嗓子讲电话,甚至好几次故意把送货的小货车斜停在我家院门口。
我的生活被搅得一团乱,妻子婉清忧心忡忡,我父母也从乡下打电话来劝我,说算了,别为了几棵树跟这种无赖纠缠,不值当。
02
“苏远,不然……我们报警吧?”妻子看着我熬红的眼睛,轻声建议道。
她性子软,最怕跟人起冲突,这半个多月被赵振海折腾得也快撑不住了。
我摇摇头,叹了口气:“报警能有什么用?他干的这些事,够不上拘留,警察来了最多也就是说说他。他那种人,警察前脚走,他后脚就能折腾得更凶。到时候脸皮彻底撕破,他更没什么顾忌了。”
这道理我懂,婉清也明白。
我们都是寻常百姓,只想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可现在,这份平安成了奢望。
赵振海就像一只赶不走的马蜂,时时刻刻在你耳边嗡嗡,挑战着你忍耐的极限。
我试过好声好气跟他谈,他油盐不进;我试过跟他讲道理,他胡搅蛮缠;我试过不理他,他骚扰得更起劲。
我感觉自己面前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周末,我父母特意从乡下来了,他们也是听说了这事,放心不下。
看到院子里那几棵明显有些没精神的香樟树,我妈眼圈立刻就红了。
“这都是你外公当年一棵一棵挑来种下的,怎么就让这么个煞星给盯上了!”我爸则蹲在一边,闷着头抽烟,眉头皱得紧紧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胳膊,声音低沉:“儿子,爸知道你看重这几棵树。可咱们是过日子的人,不是来斗气的。跟这种人耗下去,吃亏的永远是咱。他混不吝一个,咱们有家有事有工作,耗不起啊。”
父亲的话像块石头,重重压在我心上。
我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我已经因为这事,连着好几晚没睡踏实了,上班时也总走神,被主管叫去提醒过。
婉清也总是叹气,家里的空气沉闷得让人难受。
我们只是想安安生生过自己的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呢?
那天夜里,我们一家人坐在客厅,谁也没心思说话,气氛凝重得化不开。
突然,外面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铁棍砸在了什么硬东西上。
我心里一紧,立刻冲进院子。
只见一个喝得醉醺醺的陌生男人,正抡着一根铁管,一下下砸着我们家的院门。
那人我不认识,但赵振海就站在几步开外,抱着胳膊,脸上挂着冷笑。
“姓苏的!你给我滚出来!”那醉汉一边砸门一边骂骂咧咧,“别给脸不要脸!我哥让你砍几棵破树,那是瞧得起你!再他妈不识相,信不信老子把你家窗户全敲了!”
我爸妈和婉清都吓坏了,脸色发白地躲在我身后。
我血往头上涌,冲过去就要开门,被我爸从后面死死抱住。
“别上当!他们就是想激你动手!”他压低声音吼道。
我看着门外那张狂的醉脸,还有赵振海那副得意的阴冷表情,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屈辱感攥住了我的心。
我第一次觉得,原来讲道理和守规矩,在某些人面前是这么苍白无力。
邻居们被惊动了,好几家都亮起了灯。
有人报了警。
警察来得很快,把那醉醺醺的男人带走了。
赵振海则一脸无辜地跟警察解释,说那人是他一个远房表亲,喝多了发酒疯,走错了门,跟他没关系。
警察拿他也没办法,只能警告了几句便收队离开。
但我们心里都清楚,这就是他安排好的一场戏,一次赤裸裸的威胁。
那一夜,我根本没合眼。
我坐在院子里的旧石墩上,抬头看着那五棵沉默的香樟树。
月光穿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光斑,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几十年的光阴。
我想起小时候,外公牵着我的手,指着这些树说:“小远啊,你看这树,风来了雨来了,它都站得稳稳的,根扎得深,心里就不慌。做人也是这样,脚下要有根。”
可是外公,现在,我好像有点站不稳了。
我的“根”被人用盐腌,我的“家”门被人用铁管砸。
我想要守住的东西,反而成了别人伤害我的利器。
我到底该怎么办?
是为了这几棵树,把全家人都拖进没完没了的担惊受怕里,还是选择退一步,用这几棵树的“命”,去换一个不知道能持续几天的、虚假的安宁?
天快亮的时候,婉清披着外套走了出来,从后面轻轻环住我。
“苏远,我们把树……砍了吧。”她的声音带着哽咽,满是疲惫和无奈,“我怕,我真的害怕。我怕他下次会做出更可怕的事。树没了,院子空了,但我们人还在。要是人出了什么事,这个家就真的散了。我们……我们斗不过他的。”
我僵硬地坐在石墩上,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但我知道,婉清说得对。
在一个没有底线的人面前,所有的坚持都显得那么不切实际。
我可以不顾自己,但我不能不顾我的家人。
赵振海已经用行动告诉我,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当一个毫无顾忌的人开始用你的家人来威胁你时,你所有的防备都会在瞬间崩塌。
那一刻,我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还是断了。
03
决定之后,心里反而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平静。
我没有再去找赵振海理论,因为我知道,任何言语上的交锋对他来说都没有意义,只会换来他更加得意的嘴脸。
我只想快点结束这场闹剧,哪怕代价是剜掉自己心里最珍视的那一块。
我开始在网上查找专业的树木砍伐公司。
电话打过去,说明情况和树木的尺寸后,对方的报价让我心里一沉。
因为是在居民区里,不能用大型器械,怕伤到房子和地下的管道,五棵几十年树龄的大香樟,需要工人爬上树,一截一截地锯断,再用小型吊机运走,整套流程下来,费用要一万八千块。
这笔钱,相当于我两个多月的薪水。
赵振海不仅逼我砍掉了心爱的树,还要让我为此付出一大笔积蓄。
这简直就像是在我的伤口上又划了一刀,还要撒上一把辣椒面。
婉清看我拿着手机,脸色难看,也猜到了大概。
她默默地走进卧室,拿出存折,放到我手里:“钱花了还能再攒,只要能换来安稳,就值了。”我看着她努力做出平静的样子,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我一个男人,连自己的家都护不住,还要让妻子跟着担惊受怕,掏出积蓄去满足一个无赖的要求。
那一刻,我厌恶透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砍树的日子定在了一个周六。
前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待了很久。
我摸着粗糙的树干,那些皴裂的树皮,像是岁月刻下的印记。
我仿佛看见了外公外婆年轻时分栽树苗的样子,看见了父亲抱着我在树下乘凉的场景,看见了我和婉清刚结婚时在树下拍的照片。
这五棵树,缠绕着我们一家三代人的记忆和感情。
而明天过后,这一切都会消失,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院子。
夜深了,我回到屋里,婉清已经睡了,但眼角还湿着。
我躺在她身边,睁着眼,直到窗户透进灰白的光。
第二天一早,砍树公司的货车就开进了巷子。
巨大的动静把半个社区的住户都惊动了。
工人们穿着橙色的工作服,带着电锯、缆绳和一台小吊车,开始在我家院子里忙活。
赵振海和他老婆孩子则像看表演一样,搬了几把椅子坐在他家三楼的露台上,喝着饮料,居高临下地看着。
他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胜利者的笑容,甚至还时不时朝下面的工人喊两句话,仿佛他才是出钱雇人的东家。
街坊邻居们都围了过来,大家看着那些即将被锯倒的大树,小声议论着,脸上多是惋惜和同情。
住斜对面的吴伯,是看着我长大的,他走到我身边,重重叹了口气:“小远啊,难为你了。碰上这种恶邻,真是没处说理去。”我摇摇头,苦涩地扯了扯嘴角,什么也说不出来。
电锯刺耳的轰鸣声骤然响起,那声音像直接锯在我的骨头上。
第一段粗壮的枝桠,带着浓密的绿叶,轰然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我看到赵振海在露台上兴奋地拍了一下手,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我扭过头,不再去看。
我走回屋里,关紧了门窗,想隔绝外面的声音,但那穿透力极强的电锯声和树枝断裂的脆响,还是一下下敲打着我的耳膜。
婉清默默地给我倒了杯水,握住我冰凉的手。
我们俩就这样坐着,听着陪伴了我们几十年的“老友”被一段段分解。
砍伐的工程持续了整整一天。
当最后一棵香樟的主干被放倒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工人们把所有的木料装上货车拉走,又粗略地清扫了一下满地的枝叶。
我结清了尾款,送走了他们。
站在空荡荡的院子中央,我一时间有些恍惚。
原来被树冠遮蔽的天空,现在毫无遮拦地露了出来。
夕阳的余晖毫无阻碍地泼洒进院子,照在我脸上,明明是暖的,却让我感到一种空洞的冷。
院子变得那么开阔、陌生,像是被剥去了所有的遮挡,所有的过往和私密都暴露在天光之下。
“苏远!这下可亮堂多了吧!”赵振海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我转过头,看到他满面春风地走了过来,手里还拎着一瓶包装精美的酒和一个果篮。
“今天真是辛苦你了。你看,这不就对了嘛?早这样多好,大家和和气气的。来来来,一点小意思,别嫌弃,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以后咱们就是好邻居了!”他把东西往我手里塞,那副假惺惺的热情让我胃里一阵翻腾。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把手里的酒和果篮,直接放回了地上。
“赵先生,你的‘心意’我收到了。树,我按你的意思砍了。从今往后,我希望我们两家井水不犯河水。我们只想图个清净。”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透着冷意。
赵振海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表情。
他耸耸肩:“行啊,没问题。只要你不找事,我肯定也不找事。那我就不打扰了,回去享受我的大阳台了!”说完,他哼着不成调的歌,转身回了那栋在暮色中依然扎眼的四层洋房。
看着他的背影,我心里没有一丝轻松,只有沉重的压抑和挥之不去的屈辱。
我知道,这只是按下了一个暂停键,远不是结束。
我用五棵树的生命,换来的不是和平,而是一个恶邻更加肆无忌惮的资本。
04
树砍掉后的头一个月,日子表面上似乎恢复了平静。
赵振海没再来找麻烦,他对我这个“识相”的邻居似乎相当满意,每天都能看到他在院子里摆弄他那些新买的盆景,或者躺在重新变得“阳光充足”的客厅里,翘着腿看电视。
他见到我时,甚至会点点头,尽管那眼神里总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得意。
而我的家,却彻底变了天。
最直接的感受就是“曝晒”和“燥热”。
以前,即便是三伏天,我家堂屋因为有树荫挡着,总是阴凉舒爽的。
现在,太阳一出来,炽烈的光线就毫无遮挡地从大门和窗户直射进来,刺得人眼睛发花。
地砖和家具被晒得滚烫,整个屋子像是个闷罐,热气蒸腾。
我们不得不从早到晚拉着厚厚的窗帘,但这只能挡住光,却挡不住热浪的侵袭。
空调开始从早到晚地工作,电表上的数字跳得让人心惊。
婉清买来了加厚的隔热窗帘,但效果有限。
她开始念叨以前:“以前这个时候,晚上在院子里坐一会儿,小风一吹多凉快,现在屋里跟蒸笼似的,待不住人。”院子里的石桌石凳,被太阳晒得烫手,原先种在树荫下的几盆兰花和蕨类,没熬过半个月就全枯死了。
整个院子空落落的,了无生气。
每次看到这景象,我的心就一阵阵地抽紧。
街坊邻居们也感觉到了不同。
以前夏天晚上,左邻右舍都喜欢搬个小凳,聚在我家院子外头的树荫底下,摇着扇子拉家常,小孩们就在阴影里跑来跑去。
那片浓荫,是整条巷子天然的“纳凉胜地”。
现在树没了,那块地方空荡荡的,再也聚不起人了。
大家路过我家门口,都会不自觉地朝里面望一眼,然后摇摇头。
吴伯好几次碰到我,都叹气说:“可惜了,太可惜了。现在咱们这一片,夏天感觉都热了好几度似的。”
赵振海对此却毫不在意,甚至有点洋洋自得。
他觉得邻居们的惋惜,纯粹是眼红。
他家的客厅现在确实亮堂得很,全天都晒得暖烘烘的。
他甚至还新装了一套太阳能的庭院灯,逢人就说:“瞧见没,这叫利用自然资源。不像有些人,死守着几棵老树,又落后又挡光。”话里话外的挤兑,像针一样扎人,但我只能当没听见。
那年剩下的暑热日子,我们一家就是在持续的闷热和越来越高的电费单里熬过去的。
每个月收到电费通知,数额都比往年同期翻了一倍还多。
婉清虽然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心疼钱。
我们都是拿固定工资的普通人家,每一分钱都得精打细算。
为了满足赵振海的私欲,我们不仅丢了生活的舒适,还得额外承担一笔不小的开销。
这口闷气,就这么堵在心口,咽不下,也吐不出。
时间不紧不慢地走,转眼就是第二年。
开春时,我试着在院子里搭个简易的葡萄架,想着种点爬藤植物,多少能遮点阴。
但架子刚立起来没两天,赵振海就又找上门了,说我搭的架子影响了他家三楼窗户的视线,属于私自搭建,如果我不拆,他就继续去举报。
我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表情,连争辩的欲望都没有了。
为了避免更多纠缠,我只能默默地把刚搭好的架子又拆掉。
很快,盛夏再度来临。
而且,这一年的夏天,热得邪乎。
天气预报里,高温红色预警连着发,城市最高气温好几次冲破了四十度。
新闻里说,这是近二十年最热的一个夏天。
没有了香樟树的荫庇,我家彻底成了“烤箱”。
空调开足马力,也只能勉强把室温压到三十一二度,而室外机昼夜不停的轰鸣吵得人头昏脑涨。
我家的电费再创新高,但跟隔壁赵振海家一比,还是小巫见大巫。
他那栋四层楼,几乎每个房间都装着大功率的空调。
为了维持他想要的“四季如春”,那些机器几乎是二十四小时连轴转。
我经常能看到他家的电表转得飞快,也能听到他家好几台空调外机同时发出的、那种持续不断的低频嗡嗡声,像是有一群恼人的巨蜂在耳边萦绕。
那段时间,赵振海的脸色也开始不好看了。
他不再像去年那样悠闲地待在客厅里了,因为即便开着空调,被阳光直射的墙面和窗户也让室内温度难以下降。
他那些精心养护的盆景,有好几盆没扛住这波持续的高温暴晒,叶子焦黄,让他心疼得直跳脚。
他和他妻子出门的次数明显少了,偶尔碰见,两人都是一脸的烦躁和疲惫。
七月中,最酷热的那周来了。
连续几天,最高气温都在四十二度以上。
整个城市像个烧透了的砖窑,连吹过的风都是烫的。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家的那台老空调终于不堪重负,彻底罢了工。
我赶紧打电话找人来修,对方说单子排得满满的,最快也要等两天。
那个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几乎是在桑拿房里度过的,浑身黏腻,翻来覆去,根本无法入睡。
第二天傍晚,我正满头大汗地试图自己鼓捣一下空调外机,隔壁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是赵振海和他老婆,声音大得隔着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看看这个月电费!三千五百块!钱是大风刮来的吗?空调是喝电的怪物你不知道啊!”他老婆的声音又尖又利,满是火气。
“天热成这个鬼样子,不开空调等着中暑吗?你讲点道理行不行!”赵振海吼着顶了回去。
“我不管!从今天起,客厅和书房的不许开!只开卧室的!”“你……”
他们的吵闹还在继续,我却没心思再听。
我只是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被汗水浸得有点发软的电费单,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感觉。
就在这时候,隔壁的争吵声猛地停了,紧接着是“砰”的一声闷响,然后,赵振海家所有的灯火,瞬间熄灭。
整栋四层小楼,陷入了一片突兀的黑暗和寂静。
05
赵振海家的突然断电,让燥热的夜晚出现了一阵诡异的安静。
前一秒还充斥耳膜的空调外机轰鸣声骤然消失,只剩下远处隐约的、有气无力的蝉鸣。
我走到窗边,看见赵振海和他老婆从黑漆漆的房子里跑出来,两人脸上都带着茫然和慌张。
“怎么回事?怎么没电了?”他老婆急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不安。
“我哪知道!”赵振海烦躁地回了一句,他跑到院子门口,左右张望。四周邻居家都亮着灯,显然,停电的只有他家。
“是不是跳闸了?你快去看看总闸!”他对他老婆喊道。
过了一会儿,他老婆跑回来,语气更急了:“没用!闸推上去,一开空调,‘啪’一下又跳了!肯定是哪里烧了!”
我看到赵振海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掏出手机,借着屏幕的光,在他家外墙的电表箱那里鼓捣了好一阵,但显然没用。
别墅里依旧一片漆黑。
没有空调,在这样超过四十度的天气里,那栋吸收了一整天太阳热量的房子,会迅速变成一个无法忍受的闷罐。
他们今晚的日子,可想而知。
我并没有感到幸灾乐祸,只是觉得有种荒谬的讽刺。
他费尽心机,不惜撕破脸皮,赶走了能带来荫凉和生机的香樟树,换来了他心心念念的“满室阳光”,最终却似乎被这过于充沛的阳光带来的酷热和高昂代价,逼进了眼前的窘境。
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求什么,未必就能得什么吧。
第二天,电力公司的抢修车停在了赵振海家门口。
几个工人师傅在他家里外忙活了整整一上午。
我出门买早点的时候,正好碰见一个老师傅在车边歇口气,擦着满头大汗。
我递了瓶没开的矿泉水过去,随口问:“师傅,隔壁这怎么回事?这么大动静。”
老师傅接过水,道了声谢,拧开喝了一大口,说:“还能怎么回事,用电太狠,负荷超了呗。他家那用电量,好家伙,跟个小工厂似的。几台大空调没日没夜地开,线路受不了,昨晚上入户线那一段直接烧熔了。亏得空开跳了,不然搞不好要起火。”
“这么严重?”我有点惊讶。
“可不是嘛!”老师傅摇摇头,“我跟那户主说了,他家这情况,光换线治标不治本,最好去申请增容,单独拉条线,不过那手续麻烦,费用也高。我也劝他,这大热天的,空调也得科学着用,不然再好的线路也经不起这么折腾。”老师傅说完,戴上安全帽又回去了。
我回到家,把这事儿跟婉清随口提了。
婉清听了,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自己选的路,自己受着。”
线路修好后,赵振海家的空调声又断断续续响了起来。
但显然,电力师傅的话起了作用。
他家的空调不再像以前那样全功率运转了,白天总有一两个房间的外机是静止的。
我猜,大概就是他老婆坚决不许开的客厅和书房。
可以想象,没有空调的房间,在午后阳光的炙烤下,会是怎样一种煎熬。
真正的麻烦,在几天后找上了门。
那天下午,我看到穿着制服的电费抄表员,将一张通知单投进了赵振海家的信箱。
傍晚,赵振海开车回来。
我正好在院子里收拾那些枯死的花盆,瞥见他停好车,顺手从信箱里取出了那张单子。
他起初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但下一刻,他整个人就像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他把那张纸凑到眼前,反反复复地看,手指捏得纸张发皱。
他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一种压抑不住的怒火,最后全化为了颓丧的灰白。
他拿着那张电费单,在他家气派的大门口站了许久,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佝偻。
当晚,隔壁毫无意外地又爆发了争吵,比上一次更加激烈,更加失控。
摔东西的碎裂声,女人尖利的哭骂,男人恼怒的吼叫,混在一起,穿透墙壁。
“三千八百块!你告诉我这日子怎么过!咱们俩一个月才挣多少?光交电费就去了一大块!这房子住得还有什么意思!”“我能有什么办法!这么热的天,不开空调难道热死吗?”“当初是谁死活要砍人家树的!说挡光挡运!现在好了,运气没见涨,要命的账单倒是一张接一张!”
这场家庭战争持续到半夜才渐渐平息,留下一种精疲力竭的沉默。
从那以后,赵振海整个人都蔫了下去。
他不再趾高气扬,上下班总是低着头快步走,遇见邻居也躲闪着目光,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家的空调开得越来越“节俭”,有时候即使是在最热的正午,也能看见至少一半的空调外机是停转的。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画上句号。
一个星期后的周六傍晚,我正在家里看书,门铃突然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