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巷口的老槐树下,每天晌午准点会出现一个清瘦的老头。
头戴旧布帽,手夹烟卷,脚踩千层底布鞋,慢悠悠地晃过来。往石墩上一坐,收音机开得震天响,咿咿呀呀的豫剧唱腔,能盖过半个巷子的嘈杂。
这老头是我爷爷,今年八十四,耳不聋眼不花,一顿能吃两碗饭,烟不离手酒不离口,日子过得比神仙还舒坦。
认识他的人,都得竖个大拇指:“老李头,真有福气!一辈子没吃过苦,没受过罪,活成精了!”
只有我们一家人知道,这“福气”的背后,是多少人的眼泪和硬扛。
我爷爷的人生信条,说出来简单到极致: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没有高个子,那就自己先跑。
困难这东西,在他眼里就是过街老鼠,见了就躲,绝不纠缠。
他这一辈子,把“利己”两个字,刻进了骨头缝里,践行得比谁都彻底。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那是什么日子?
饿殍遍野,吃了上顿没下顿。家家户户勒紧裤腰带,大人孩子一起扛。
我爷爷那时候正值壮年,身强力壮,却愣是没为家里出过一份力。
他有三个孩子,我爸是老大,下面还有叔叔和那个没来得及长大的姑姑。
一家五口,全靠我奶奶一个小个子女人撑着。
我奶奶是邻村的,个子矮,嗓门小,却是个实打实的硬骨头。
天不亮就下地,摸黑了还在纺线,家里家外,里里外外,全是她一个人忙活。
她吃的是野菜团子,穿的是打满补丁的粗布衫,却把仅有的一点白面,省给我爷爷吃。
有人问她:“你家老李咋啥活都不干?”
我奶奶只是苦笑一声,擦了擦额头的汗,说:“他身子骨弱,干不了重活。”
谁不知道,我爷爷那时候天天溜墙根,跟人下棋,晒太阳,比谁都精神。
他的“身子骨弱”,只在我奶奶面前生效。
后来,最小的姑姑出生了。
那孩子生下来就瘦小,没几个月就得了重病。
那时候的农村,医疗条件差得离谱,连个像样的诊所都没有。
我奶奶抱着孩子,哭着求我爷爷:“当家的,求求你,带孩子去城里看看吧,砸锅卖铁也行啊!”
我爷爷磨磨蹭蹭地答应了。
他抱着孩子,去了城里的医院。
医生看了看,摇了摇头:“这孩子,怕是熬不过去了。就算治,也得花不少钱,还不一定能好。”
这话,像是一道圣旨,给我爷爷找了个完美的借口。
他从医院出来,走在回家的路上,越想越觉得不划算。
治不好,还花钱,这不是打水漂吗?
他抱着孩子,走到一个偏僻的路边,犹豫了一下,然后,狠了狠心,把孩子放在了路边的草丛里。
他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地走了。
他的理由很简单:反正治不好了,留着也是累赘,没用了。
这个被他丢弃的女婴,是我奶奶的心头肉。
我奶奶在家里,望眼欲穿,等他带着孩子回来。
可她等到的,只有我爷爷一个人,和他那句轻描淡写的话:“孩子没了,治不好,扔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刺穿了我奶奶的心。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丈夫,竟然能做出这样的事。
那是他们的女儿啊,是她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女儿啊!
她哭天抢地,她捶胸顿足,她质问我爷爷:“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你还是人吗?”
我爷爷只是不耐烦地摆摆手:“哭什么哭?死了就死了,再生一个就是了。”
他没有一丝愧疚,没有一丝难过。
在他眼里,这个女儿,只是一个麻烦,一个负担,一个可以随时丢弃的东西。
这件事,成了压垮我奶奶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就身体不好的她,从此一病不起。
她躺在床上,不吃不喝,眼神空洞。
她心里的怨,心里的气,心里的痛,心里的绝望,像野草一样,疯长,蔓延,最终,吞噬了她。
没过多久,我奶奶就走了。
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
她走的时候,眼睛都没有闭上。
她到死,都没有原谅我爷爷。
我奶奶走了,这个家,彻底散了。
三间破茅草屋,三个没娘的孩子,一个不管事的爹。
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
我爷爷依旧我行我素。
他每天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
孩子们的温饱,他不管。
孩子们的教育,他不问。
他就像一个局外人,住在这个家里,却从来没有参与过这个家的生活。
我爸那时候才十几岁,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他要照顾弟弟,要打理家里的田地,要忍受我爷爷的冷漠。
他小小年纪,就尝尽了人间的酸甜苦辣。
他的舅舅,也就是我的舅爷爷,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舅爷爷是个实在人,他看透了我爷爷的本性。
他知道,跟着我爷爷,这三个孩子,迟早得毁了。
尤其是我爸,作为长子,肩上的担子太重了。
舅爷爷叹了口气,对我爸说:“孩子,跟我走吧。跟着你这个爹,你这辈子都别想有出头之日。”
就这样,我爸被舅爷爷接走了。
舅爷爷把我爸带到自己身边,供他吃,供他穿,还送他去学手艺。
舅爷爷自己也有儿有女,日子过得也不宽裕。
但他对我爸,比对自己的亲生孩子还要好。
他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留给我爸。
他把自己的手艺,倾囊相授。
他说:“孩子,你要好好学,将来有了手艺,就能养活自己,就能成家立业。”
我爸没有辜负舅爷爷的期望。
他学得很认真,很刻苦。
他起早贪黑,不怕苦,不怕累。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他要活出个人样来,他要报答舅爷爷的养育之恩。
八十年代的农村,物质极其匮乏。
盖房子,娶媳妇,是每个男人一辈子的大事。
舅爷爷为了我爸,操碎了心。
他倾其所有,拿出自己多年的积蓄,又东拼西凑,终于给我爸盖了三间瓦房。
那三间瓦房,在当时的农村,算是相当不错的了。
红瓦白墙,宽敞明亮。
村里人都羡慕地说:“这孩子,有福气啊,遇到了这么好的舅舅。”
房子盖好了,舅爷爷又开始张罗我爸的婚事。
他托人说媒,挑选媳妇,操办婚礼。
从彩礼到酒席,从家具到被褥,全都是舅爷爷一手操办。
婚礼那天,热闹非凡。
亲朋好友都来祝贺。
我爷爷也来了。
他穿着一身新衣服,乐呵呵地坐在酒席上。
他喝酒,吃菜,和人聊天。
他就像一个客人,一个无关紧要的客人。
他没有给我爸一分钱,没有给我爸一句祝福。
他只是来喝一顿喜酒,然后,拍拍屁股,就走了。
我爸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没有恨,也没有爱。
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奈。
我爸成家立业后,没有忘记自己的弟弟。
他知道,叔叔还在家里,跟着我爷爷,日子过得很苦。
他主动承担起了照顾叔叔的责任。
他帮叔叔盖房子,帮叔叔娶媳妇。
他应付着各种本应该属于我爷爷的人情来往。
他把叔叔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照顾着,呵护着。
这无疑给本来底子就薄弱的小家,增加了更大的压力。
我妈是个通情达理的女人。
她没有抱怨,没有不满。
她和我爸一起,起早贪黑,辛勤劳作。
他们省吃俭用,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他们用自己的双手,撑起了这个家。
从小到大,我都知道,我有一个爷爷。
但他在我的生活里,几乎是一片空白。
我从来没有得到过他的疼爱,从来没有得到过他的关照。
我甚至都不认识他。
我对他的印象,都是从长辈的口中听来的。
都是一些不好的印象。
我长大了,才真正认识了我爷爷。
那时候,他已经快七十岁了。
他自己的老屋,多年没有修缮,已经快要倒塌了。
他没有地方住了。
他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两个儿子。
他找到了我爸。
我爸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最终,还是把他接到了我们家。
从此,他就在我们家,安度晚年。
他的日子,过得非常安逸。
一日三餐,准时准点。
吃完饭,就听听收音机,看看电视。
然后,散散步,晒晒太阳。
到了晚上,就早早地睡觉。
他吸烟,喝酒。
我爸和我妈,从来都不拦着他。
他们会给他买好烟,买好酒。
他们会给他做好吃的。
他们会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
他们对他,尽到了做儿女的责任。
但我知道,他们的心里,没有多少爱。
他们照顾他,更多的是出于道德,出于责任。
还有一丝无奈。
毕竟,他是他们的父亲。
我看着我爷爷每天悠闲的身影,心里总是会想很多。
人生啊,哪有什么公平可言。
从纯粹的物质和生命体验来看,我爷爷无疑是赚到了。
他规避了所有劳心劳力的痛苦。
他享受到了生命本身的长度和安逸。
这是实实在在的。
一个人能活到八十多岁的高龄,身体还这么硬朗,这是多大的福气啊。
可能,我本身对生命的长度,是比较悲观的吧。
最关键的是,他的心里,没有愧疚这一套操作系统。
外界的道德审判,对他来说,毫无作用。
这就像一场游戏。
他完美地避开了所有需要付出和牺牲的关卡。
直接通关了。
并且,获得了长寿和一生轻松安逸的生活。
这是实实在在的奖励。
相比之下,我奶奶,我舅爷爷,我爸爸妈妈,他们闯过了一道又一道的难关。
他们身心俱疲。
却似乎没有得到与之相匹配的额外奖赏。
我奶奶,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
她一辈子吃苦耐劳,却没有享过一天福。
我舅爷爷,倾其所有,抚养我爸,帮助我叔叔。
他为我们家,付出了太多太多。
他晚年的时候,身体也不好。
最终,也没能活太久。
我爸爸妈妈,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了。
他们还在辛勤地劳作。
他们的生活,极其节俭。
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他们舍不得吃,舍不得穿。
他们把所有的积蓄,都留给了我们。
这就是顾家有责任心的农村老人的活法。
他们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
为孩子,为家庭,为生活。
他们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有时候,我会觉得,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好像已经握着一副底牌来了。
有的人,底牌好,不用付出多少,就能得到很多。
有的人,底牌差,就算付出再多,也不一定能得到想要的。
如果我们把人生的得失,仅仅看作是一张物质与寿命的记账单。
那么,我爷爷无疑就是赢家。
而命运,无疑就是不公平的。
我爷爷,似乎就是践行了一套极其彻底的利己主义。
并且,他成功了。
在世俗层面,他确实没有因为自己的不负责任,而付出什么代价。
他现在,安享晚年。
儿孙绕膝。
虽然,这绕膝的儿孙,不是他一手带大的。
虽然,这晚年的安逸,不是他自己挣来的。
但他确实得到了。
如果非要说,他付出了一点什么代价。
那就是,他和亲人之间的亲情隔离。
他和我爸之间,永远都缺乏那种深厚的,基于尊重与感恩的父子亲情。
他和叔叔之间,也是一样。
他得到了赡养。
但是,他可能从来都没有真正得到过儿女们发自内心的深深的敬爱,或者是温情。
家人照顾他,更多的是出于道德和责任。
甚至,有一丝无奈。
可是,我觉得,他可能也不在乎这些。
所以,这代价,说有吧,也有。
说没有吧,也没有。
他的形象,在我们家,就是与“靠不住”、“没有责任感”联系在一起的。
这也是一种人格上的轻蔑。
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他每天依旧乐呵呵地活着。
他每天依旧听着收音机,看着电视,散着步。
他每天依旧吸烟,喝酒,吃着可口的饭菜。
他的世界里,只有他自己。
他的人生,就是一场独角戏。
他是唯一的主角。
其他人,都是配角。
甚至,是背景板。
有时候,我会问我爸:“爸,你恨爷爷吗?”
我爸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说:“恨什么?他是我爹。”
我知道,我爸的心里,不是没有恨。
只是,这恨,被时间磨平了。
被责任压垮了。
被亲情冲淡了。
有时候,我也会问我自己:“如果,我也像爷爷一样,一辈子不扛事,一辈子只为自己活,是不是也能活得这么轻松,这么长寿?”
我不知道答案。
我只知道,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像他那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被丢弃,无动于衷。
我做不到像他那样,看着自己的孩子受苦受难,不闻不问。
我做不到像他那样,一辈子只为自己活,不顾及任何人的感受。
我想,这就是我和他的区别。
这就是我们这些“普通人”和他的区别。
我们有良心。
我们有责任。
我们有感情。
我们会为了家人,为了朋友,为了生活,去付出,去牺牲,去奋斗。
我们会累。
我们会苦。
我们会痛。
但我们的人生,是完整的。
我们的生命,是有意义的。
我们的心里,是温暖的。
而我爷爷的人生,虽然轻松,虽然长寿。
但他的人生,是空洞的。
他的生命,是没有意义的。
他的心里,是冰冷的。
他一辈子,都没有尝过付出的快乐。
他一辈子,都没有感受过亲情的温暖。
他一辈子,都没有真正地活过。
他只是,活着。
像一棵没有根的树。
像一朵没有香味的花。
像一阵没有方向的风。
如今,爷爷已经八十四岁了。
他的身体,依旧硬朗。
他的精神,依旧很好。
他的日子,依旧安逸。
他每天,都会坐在巷口的老槐树下。
听着收音机。
晒着太阳。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的脸上,总是挂着淡淡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满足。
有得意。
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
我有时候,会站在远处,看着他。
看着这个活了一辈子,只为自己活的老人。
心里百感交集。
我不知道,他在弥留之际,会不会想起自己的女儿。
会不会想起自己的妻子。
会不会想起自己的儿子。
会不会有一丝愧疚。
会不会有一丝后悔。
我想,可能不会吧。
他的心里,只有他自己。
他的人生,已经被他自己,过得太通透了。
通透到,没有一丝人情味。
通透到,没有一丝温度。
这就是我爷爷的人生。
一辈子不扛事。
一辈子不吃苦。
一辈子只为自己活。
他用自己的一生,诠释了什么是真正的利己主义。
他用自己的一生,告诉我们,人生,真的没有那么多公平可言。
但我始终相信,那些为了家庭,为了亲人,为了生活,而默默付出,默默奋斗的人。
他们的人生,虽然辛苦。
但他们的人生,一定比我爷爷的人生,更有意义。
更有价值。
更值得被尊重。
因为,他们的心里,有爱。
有责任。
有担当。
而这些,才是人生最宝贵的财富。
才是生命最真实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