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黄铜钥匙掉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地上那枚小小的金属物件。
婆婆先反应过来,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尖利地划破寂静:
“秦悠!你这是什么意思?把钥匙扔了是什么意思?!”
秦悠弯腰捡起自己的托特包,目光平静地扫过她,最后落在老公苍白的脸上。
“意思就是,”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从现在开始,这扇门不会再为不请自来的人敞开。”
01
秦悠推开门,钥匙啪嗒一声掉在玄关的大理石地板上。
那清脆的响声,瞬间就被客厅里涌来的嘈杂声浪吞没。
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通勤的托特包,皮革包带勒得指尖微微发白。
眼前的景象,已不是她清晨离开时那个整洁明亮的家。
三个硕大的行李箱横七竖八地拦在过道中央,一个粉色的儿童滑板车,歪歪斜斜地靠在她定制的电视柜旁。
柜子边缘,一块米粒大小的漆皮,已经剥落。
浅色的木质茶几上,摆着几个敞开的一次性餐盒,油渍从盒底渗出,在木纹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污迹。
沙发上堆满了衣物,有颜色鲜艳的连衣裙,也有男士的衬衫和外套。
“小悠回来了?”
婆婆赵玉兰从客房里探出头来,怀里抱着一床大红牡丹图案的被褥。
那被褥,秦悠认得,是婆婆在老家的旧物,绝不是这个家里的东西。
“愣在门口干什么?快进来呀。”
赵玉兰抱着被子走出来,很自然地指挥道:“正好,帮我把这被套一下,薇薇那丫头笨手笨脚的,折腾半天也没套好。”
秦悠没有动。
她的目光越过婆婆的肩膀,投向客房的深处。
小姑子陆薇正背对着门口,往衣柜里挂衣服。
那衣柜是秦悠母亲特意从国外订制的,里面挂着几件她珍藏的、平时不舍得穿的晚礼服。
此刻,陆薇的一条碎花连衣裙,正紧挨着那件香槟色的真丝长裙挂在一起。
“妈。”
秦悠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有些飘忽:“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赵玉兰把怀里那床牡丹花被往沙发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薇薇他们今天就搬过来了呀,我不是让你收拾一下客房吗?早上跟你提过的。”
早上。
秦悠想起来了。
早上七点一刻,她在厨房热牛奶,婆婆一边剥水煮蛋一边说:“小悠啊,薇薇他们今天就搬过来了,你记得把客房收拾一下。”
语气平常得就像在说“今天鸡蛋煮得有点老”。
秦悠当时正赶时间,含糊地“嗯”了一声。
她以为婆婆的意思是,小姑子一家今天会过来玩,或许会留宿一晚。
她完全没有,也根本不可能往别的方向去想。
“搬……过来?”
秦悠慢慢地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妈,您说的‘搬过来’,具体是什么意思?”
“就是住进来嘛。”
陆薇从客房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两个空衣架。
她脚上穿的,是秦悠上个月才买的、毛茸茸的卡通拖鞋。
“嫂子,你这房子可真大。”
陆薇环顾着客厅,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羡慕,以及一种……满足?
“我们租的那个房子又小又潮湿,孩子老是咳嗽。妈说你这儿反正房间多,空着也是空着,我们就先过来住一阵子。”
她说完,朝客厅另一头的阳台方向提高了声音:“文彬!别光顾着摆弄你那些东西了,过来跟嫂子打个招呼!”
李文彬从阳台那边小跑过来。
他手里捧着一个不大的玻璃鱼缸,缸里有两条红色的金鱼惊慌地游动着。
阳台上,秦悠精心打理的好几盆绿植被挪到了角落,腾出的空位上,放上了一个有些陈旧的铁艺鱼缸架子。
“嫂、嫂子。”
李文彬不太敢直视秦悠的眼睛,低着头小声道:“打扰你了。”
“什么打扰不打扰的,一家人还说两家话。”
赵玉兰摆摆手,又看向秦悠:“对了小悠,你那个书房,我看也挺宽敞的,要不给朵朵当玩具房?小孩子东西多,没个专门的地方堆放可不行。”
朵朵是陆薇三岁的女儿。
此刻,她正坐在秦悠那张白色的羊绒地毯上,用一盒蜡笔涂画着。
红色的蜡笔在地毯上拉出了一道刺目的长痕。
秦悠感到太阳穴突突地跳动。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又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妈,”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这件事,陆淮知道吗?”
“他知道什么呀。”
赵玉兰转身往厨房走去,很自然地打开冰箱,拿出了秦悠早上刚买的一盒草莓:“男人家哪用操心这些琐碎事。我跟他提了一嘴,他也没说什么。没说什么,那不就是同意嘛。”
草莓甚至没有冲洗,赵玉兰拿起一个就塞进嘴里。
鲜红的汁水顺着她的嘴角流下一点点。
她又拿了几个,递给地毯上的朵朵。
“妈跟你说话呢。”
陆薇用胳膊肘碰了碰秦悠:“书房行不行啊?你要是还要用,我们就把玩具放客厅也行,就是客厅你收拾得这么干净整齐,孩子玩起来,怕给你弄乱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商量。
可那语气里,却带着一种“我已经很为你考虑了”的理所当然。
秦悠没有接话。
她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把冰凉的钥匙。
金属的寒意贴着手心,似乎稍稍压下了心底往上窜的火苗。
“陆淮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他呀,加班。”
赵玉兰吐出嘴里的草莓叶梗:“说是项目紧,要晚点回来。不用等他吃饭,咱们先吃。我炖了汤,你去看看电饭锅里的米饭好了没。”
秦悠依然站在原地,没有挪动脚步。
她走到朵朵身边,蹲了下来。
孩子画得很投入,地毯上已经不止一道红痕了,还有黄的、蓝的。
“朵朵,”秦悠轻声说:“画画要在纸上画,知道吗?地毯弄脏了,就不好看了。”
孩子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看了看她,然后低下头,继续往地毯上涂抹。
陆薇轻笑了一声。
“没事的嫂子,小孩子嘛,不懂事。回头我帮你擦擦。不过这地毯确实不耐脏,白色的,多难收拾呀。”
秦悠站起身。
她看着陆薇。
看着婆婆赵玉兰。
看着这一屋子陌生的行李,和那些已然侵入她生活每个角落的痕迹。
“妈,”她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清晰了许多:“薇薇他们要在这里住多久?”
赵玉兰正在尝汤的咸淡。
她吹了吹勺子里的汤,喝了一小口。
“暂住,就是暂住。”
她说:“等他们找到合适的好房子,立马就搬。你是不知道,现在租房多贵,地段稍微好点、像样点的房子,一个月租金就要五六千,文彬那点工资,付了房租还怎么过日子?”
“就是啊。”
陆薇接过话头,语气里带上了委屈:“嫂子,你是没过过我们那种日子。厨房和卫生间都是和别的租户共用的,老旧的洗衣机一开动,整层楼都听得见轰隆隆响。朵朵上次发烧咳嗽,医生就说跟屋里太潮湿有关系。妈也是心疼我们,看我们实在难……”
她说着,眼圈似乎有些发红。
赵玉兰立刻放下汤勺,走过来搂住女儿的肩膀。
“好了好了,现在不是没事了吗?有地方住了。你嫂子也不是那种不通情达理的人,对吧?”
她看向秦悠,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看我女儿多可怜你得体谅”的无声压力。
秦悠觉得喉咙一阵阵发紧。
她想起了这套房子的来历。
市中心最好地段的高档楼盘,一百八十平方米的大平层。
购买时单价就已经逼近每平方米九万元。
她的父母全款付清,房产证上,只写了她秦悠一个人的名字。
妈妈当时拉着她的手说:“悠悠,这是爸妈给你的底气。婚姻里,女人自己手里有点实实在在的东西,腰杆才能挺得直。”
装修花了将近半年时间,爸爸几乎天天来盯进度。
每一块瓷砖的样式,每一件家具的挑选,都是她和父母反复斟酌、一点点敲定的。
这是她的家。
她和陆淮的婚房。
现在,婆婆轻飘飘的一句“今天搬过来”,小姑子一家就这么浩浩荡荡地住了进来。
没有事先和她商量。
甚至没有提前一天,正式地打声招呼。
“先住下吧。”
秦悠听见自己的声音这么说。
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有些陌生。
“客房你们先用着。书房我经常需要加班用,里面有很多公司的重要文件,暂时不能给朵朵当玩具房。玩具可以先放在客厅的角落,我明天去买个专门的玩具收纳箱回来。”
陆薇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谢谢嫂子!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赵玉兰也像是松了口气,重新堆起笑容。
“行了行了,都是一家人,别说这些见外的话。小悠啊,你去洗洗手,准备吃饭了。文彬,把茶几上收拾一下,准备开饭。”
李文彬连忙去搬动茶几上的餐盒。
秦悠没有动。
她看着陆薇非常自然地走进了主卧旁边的卫生间。
那是她和陆淮常用的卫生间。
陆薇拿起洗手池边秦悠的洗脸毛巾,擦了擦刚沾了水的手。
然后随手将毛巾搭回原处。
毛巾的一角垂落下来,浸在了洗手池边缘的积水中。
秦悠转身,径直回到了主卧室。
关上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慢慢地滑坐在地板上。
地砖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裙摆渗透进来。
她摸出手机,找到陆淮的号码,拨了过去。
铃声响了好几下,那边才接通。
背景音有些嘈杂,听起来像是在办公室。
“喂,老婆?”陆淮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
“陆淮,”秦悠说:“你妈,还有你妹妹一家,搬进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嗯……妈跟我提过一下。”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等我晚上回家再说。”
陆淮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我现在正在开一个很重要的会,晚点回去再跟你详细解释,好吗?”
“解释什么?”
秦悠也压着声音,但压不住那股往上冒的火气:“解释为什么她们可以不经过我这个女主人的同意,就直接搬进我的房子里?解释为什么你妈用吩咐保姆一样的口气让我‘收拾客房’?陆淮,这是我家!”
“我知道,我知道。”
陆淮的语气里充满了安抚的意味:“悠悠,你先冷静一点。妈她……就是那种老一辈的思想,总觉得儿子的家就是自己的家。薇薇他们现在确实遇到了点困难,暂时住一阵子,等找到房子肯定就搬了。你稍微忍一忍,体谅一下,好吗?等我回去,咱们好好商量。”
“忍一忍。”
秦悠重复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有些想笑:“陆淮,你让我怎么忍?我的地毯被蜡笔画花了,我的衣柜里塞进了别人的衣服,我的毛巾被人随便拿来擦手。而且,你妈刚才还说,要把我的书房,给你外甥女当玩具房。”
“什么?”陆淮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玩具房?那不行。书房你不能动,你经常要在家加班处理工作的。这事我回去会跟妈说清楚的。”
“你说?”
秦悠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你说就有用吗?她们现在已经把全部家当都搬进来了,行李摊了一客厅。陆淮,这不是商量,这是通知,是既定事实。”
电话那头又陷入了沉默。
隐约能听见远处有人喊“陆经理”的声音。
“老婆,我真的必须得去开会了。”
陆淮的语速加快了些:“这样,你先吃饭,别饿着自己。我尽快结束回去,我们当面谈。你相信我,我会处理好的,行吗?”
秦悠没有说话。
“悠悠?”陆淮在那边唤她。
“随便你吧。”
她挂断了电话。
坐在地板上,她能清晰地听见门外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孩子的笑闹声、电视机里综艺节目的喧哗声。
这些声音,曾经离她的生活很遥远。
现在,它们就在她的门外。
肆无忌惮地充斥在她曾经宁静的家里。
过了很久,秦悠才扶着门板站起来,拉开了房门。
餐厅的吊灯亮着暖黄的光,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
赵玉兰、陆薇、李文彬和朵朵已经围坐在桌边。
桌子上还剩下两个空位。
一个在通常被视为男主人的主位,一个在靠近厨房出入口的角落位置。
“小悠,快来吃饭。”
赵玉兰招呼着她,指着那个角落的位置:“给你留了位置。小淮不回来,咱们先吃。”
秦悠看着那个位置。
以前家里吃饭,她和陆淮总是并排坐在餐桌的一侧。
现在,主位空着,大概是留给陆淮的。
而她这个法律上和事实上都名正言顺的女主人,却被安排在了靠近厨房、方便端菜的位置。
“我不饿,你们吃吧。”
秦悠说完,径直走向玄关,换上了自己的皮鞋,拿起了车钥匙。
“哎,这么晚了,你还要去哪儿啊?”赵玉兰在身后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公司还有点事,去加个班。”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瞬间,隔绝了屋内过于明亮的灯光,也隔绝了那一屋子让她感到窒息的热闹与嘈杂。
地下车库里,秦悠坐在驾驶座上,并没有立刻发动汽车。
她将额头抵在冰凉的方向盘上。
眼睛干涩得发疼。
明明心里堵得快要喘不过气,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
是妈妈发来的微信。
“悠悠,吃晚饭了吗?小淮呢?今天周末,没一起出去转转?”
秦悠盯着屏幕上那行充满关切的字,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最后,她只简短地回复了一句:“吃过了,他公司加班。”
她不能说。
当初决定和陆淮结婚时,妈妈其实曾委婉地提醒过她。
“小淮这孩子,人是不错,踏实,也上进。就是他那个家庭……妈妈听人说,他妈妈有点重男轻女的老观念,而且特别宠着那个女儿。你性子柔和,妈妈怕你以后会受委屈。”
秦悠当时挽着妈妈的手臂,笑着安慰道:“妈,我是和陆淮过日子,又不是和他妈妈妹妹过日子。再说了,陆淮亲口跟我保证过的,以后我们单独住自己的小家,逢年过节回去看看老人就行了。”
妈妈摸了摸她的头发,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在准备陪嫁这套房子时,异常坚持地,只写了秦悠一个人的名字。
现在回想起来,妈妈是不是早就凭着丰富的人生阅历,隐约预见到了今天的局面?
秦悠在车里坐了足足半个多小时。
然后才发动引擎,将车缓缓开出地下车库。
她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
回父母家吗?这个时间点过去,他们一定会追问,而她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开口解释这一切。
最终,她把车开到了江边,停在一处僻静的观景台上。
降下车窗,初秋夜晚微凉的风带着江水的湿润气息吹拂进来。
远处是城市璀璨的灯火,倒映在黝黑的江面上,明明灭灭。
这套房子所在的楼盘,正是这片江景视野最好的位置之一。
当初爸爸拍板买下这里,看中的就是这片独一无二的景观。
他曾说:“我女儿每天工作累了回到家,推开窗就能看到这么开阔漂亮的江景,心情一定会变好。”
秦悠现在推开车门,站在观景台边。
她看到的,却不再是令人心旷神怡的江景。
眼前晃动的,是小姑子一家那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得意的面孔。
是婆婆那句轻飘飘的“空着也是空着”。
是陆淮在电话里,那句让她“忍一忍”的无奈请求。
手机又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这次是陆淮打来的。
“老婆,你不在家?妈说你出去了。”
秦悠没有接听。
电话自动挂断后,很快,微信消息跳了出来。
“在哪儿?我去接你。”
“不用。”
秦悠的回复非常简短。
“对不起。”陆淮紧接着又发来一条:“我刚开完会,现在马上回家。我们好好谈谈,好吗?”
“谈什么?”
“谈怎么解决这件事。我保证,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秦悠看着“受委屈”这三个字,突然觉得无比讽刺。
委屈,她已经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而且是在她自己名下的房子里,像一个不受欢迎的客人、一个局外人那样感受到的。
“你先处理好你妈和你妹妹那边再说吧。”
她回复完这句话,直接将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
又在江边吹着冷风,独自站了将近一个小时。
直到感觉身上被夜风吹得有些发冷,她才重新坐回车里,发动了车子。
回家。
这个曾经温暖而充满归属感的词语,第一次让她感到如此沉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愿面对的抗拒。
电梯平稳上行,楼层数字不断跳动。
秦悠看着光洁的金属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叮”的一声轻响,电梯到达了她家所在的楼层。
她走出电梯,刚要从包里掏钥匙,家门却从里面被打开了。
陆淮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上班时的浅蓝色衬衫,领带已经松开,脸上写满了疲惫。
“回来了。”
他侧身让开通道,声音有些沙哑:“吃饭了吗?妈给你留了饭菜,还在厨房的锅里温着。”
秦悠没有说话,沉默地走了进去。
客厅显然已经被匆忙收拾过,那几个大行李箱被挪到了靠近阳台的墙角,沙发上堆放的衣物也不见了。
但那个粉色的儿童滑板车,依然靠在电视柜旁边。
阳台上的鱼缸亮着幽幽的蓝光,两条金鱼在里面缓慢地游动。
朵朵大概已经睡了,屋子里安静了不少。
陆薇和李文彬不在客厅,客房的门紧闭着,门缝底下透出暖色的灯光。
赵玉兰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
“小悠回来啦?快来,把这碗汤喝了,特意给你留的,炖了好几个小时呢。”
她的态度,比秦悠刚才出门时,要热情和客气得多。
秦悠看着那碗汤。
又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陆淮。
陆淮走过来,从母亲手里接过汤碗,放在餐桌上,然后轻轻揽住了秦悠的肩膀。
“妈,我和悠悠说点事。汤我们等会儿喝。”
说完,他半揽半推地将秦悠带进了主卧室,并顺手关上了门。
主卧室里,还保持着秦悠喜欢的整洁模样。
床铺平整,梳妆台上的护肤品按照高低顺序排列整齐。
这里,似乎是整套房子里,唯一尚未被外来者入侵和改变的净土。
“悠悠,”陆淮松开手,面对着她,语气充满了歉意:“对不起。”
秦悠走到飘窗前,背对着他。
窗外是熟悉的城市夜景,但此刻看来却有些陌生。
“你妈说,你同意了她们搬进来。”
“我没有明确同意。”
陆淮走到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贸然靠近:“她早上是跟我说,薇薇他们想过来借住几天。我说这事必须得跟你商量,得你同意才行。我以为……她听明白了我的意思。我真的没想到,她们动作会这么快,直接就……”
“直接就带着全部家当登堂入室了?”
秦悠转过身,直视着他:“陆淮,你看她们那架势,像是只打算‘借住几天’的样子吗?行李全都搬来了,孩子的玩具、画笔画板都带来了,连鱼缸和架子都摆上了。这分明是做好了长住的打算。”
陆淮抿紧了嘴唇。
“薇薇他们之前租的房子,房东突然要卖房,要求他们一周之内必须搬走。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住处,妈一着急,就自作主张……”
“所以就理直气壮地塞到我家来了?”
秦悠打断了他的话:“陆淮,你听清楚,这是我家。是我秦悠的房子。就算要帮助亲戚,是不是也应该先征询一下我这个房子主人的意见?这是最基本的尊重,不是吗?”
“是,是应该先问你。”
陆淮的语气非常诚恳:“这件事,是妈做得不对,我处理得也不够果断。我当时就应该立刻打电话跟你说明白,不应该含糊其辞。是我的错。”
他认错认得很快,态度也很好。
可秦悠心里那团冰冷的火焰,并没有因此而熄灭。
“那你现在说,打算怎么办?”
陆淮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
“让她们立刻搬走,现在确实不太现实。薇薇那个脾气,妈那个性格,肯定要大闹一场。”
他观察着秦悠的脸色,小心地说:“我的意思是,暂时让她们先住下。给我一点时间,我来想办法,尽快帮她们找到合适的住处,搬出去。我保证,时间不会太久。”
“暂时是多久?”秦悠追问。
“一个月。最多一个月。”
“一个月……”
秦悠低声重复着这个时间。
“这一个月里,我会抓紧找房子,帮她们安顿好。所有相关的费用,我来承担。”
陆淮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恳求:“悠悠,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你看这样行不行,这一个月,你稍微多担待一点。如果有什么不满,或者她们哪里做得不对,你直接告诉我,我来出面协调。你尽量不要跟妈和薇薇发生正面冲突,她们……有时候说话不太注意,我不想你听了更生气。”
他的话,说得似乎很周全。
既考虑到了她的感受,也提出了看似可行的解决方案。
可秦悠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的意思是,这一个月,在我自己的家里,我要继续忍耐,要继续退让,要‘多担待’?”
“不是让你一味忍让。”
陆淮试图去握她的手:“是尽量避免直接的冲突。你知道妈那个人,心眼其实不坏,就是思想比较老派,说话直来直去。薇薇从小被宠惯了,有时候不太懂事。你跟她们较真,最后生闷气、受伤的,还是你自己。这个‘恶人’,我来当,所有问题,我来处理。你只需要……稍微配合一下,可以吗?”
秦悠看着陆淮伸过来的手,缓缓地将自己的手背到了身后。
她又抬起头,仔细地看着陆淮的脸。
他的眼神看起来很真诚,甚至带着明显的恳求之色。
他是真的认为,这是他目前所能想到的、最稳妥也最可能息事宁人的处理方式。
暂时妥协,由他居中周旋。
“配合?”秦悠慢慢地重复这个词:“怎么配合?假装看不见她们随意使用我的私人物品?假装不在意她们任意挪动我精心布置的摆设?假装这个家不是我一点一滴经营起来的,而是可以任由他人共享的公共场所?陆淮,我配合不了。”
“悠悠……”
“书房,绝对不可以变成玩具房。”
秦悠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这是我的底线。其他方面,在找到房子之前,我可以暂时不计较。但书房,谁也不许进去。你妈要是再问起,你就说里面存放的都是我的工作文件和设计图纸,涉及公司商业机密,如果丢失或泄露,后果谁也承担不起。”
陆淮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好,书房的事,我会去跟妈说清楚。”
“还有,”秦悠继续提出要求:“住在这里,必须遵守基本的规矩。公共区域要保持整洁,不能随意堆放私人物品。使用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之前,必须先询问主人。孩子必须管教好,不能损坏家里的任何家具和装饰。这些规矩,由你去宣布。”
“我去说。”
“最后,”秦悠凝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一个月。陆淮,我只给你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如果她们还没有搬走,那么搬走的人,就会是我。”
陆淮的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
“悠悠……”
“我说到做到。”
秦悠说完,不再看他,转身走进了与主卧相连的浴室。
关上门,反锁。
她打开水龙头,让哗哗的水流声,掩盖住门外隐约传来的一声沉重叹息。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略显苍白的面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
一个月。
好,那就一个月。
她倒要亲眼看看,在这一个月里,这个曾经只属于她和陆淮的“家”,究竟会被“改造”成什么模样。
她也要好好看清楚,她所嫁的这个男人,最终会如何“处理”这场由他家人掀起的风浪。
洗漱时,秦悠发现,她常用的那瓶昂贵的精华液,摆放的位置有了细微的变动。
早上她明明记得是放在护肤品架子的最左侧。
现在,它被挪到了中间。
透明的玻璃瓶身上,留下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带着些许油腻的指纹印记。
那瓶精华液,最终被秦悠“不小心”碰落,掉进了垃圾桶。
不是故意扔的。
至少表面上看不是。
她只是在用湿巾擦拭梳妆台面时,手肘“无意中”扫到了瓶身。
玻璃瓶摔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粘稠的浅金色液体溅得到处都是。
陆淮在外面急促地敲门。
“悠悠?没事吧?什么东西摔了?”
“没事,不小心碰掉了个瓶子。”
秦悠蹲下身,一片一片,仔细地捡起那些锋利的玻璃碎片。
指尖被一块隐蔽的小碎片划了一下,迅速冒出一颗鲜红的血珠。
她看着那点红色,并没有感到疼痛。
反而有一种异样的、冰冷的清醒感,从指尖蔓延开来。
02
第二天是周六。
秦悠醒得很早,或者说,她几乎整夜都处在一种半梦半醒的浅眠状态。
身旁的陆淮呼吸均匀,但眉头却微微蹙着,似乎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秦悠轻轻地起身,尽量不惊动他,洗漱,换上舒适的家居服。
当她拉开卧室门走出去时,墙上的挂钟刚刚指向早上七点。
出乎意料的是,客厅里已经有人了。
李文彬正蹲在阳台的鱼缸前,小心翼翼地投喂鱼食,动作很轻。
看见秦悠出来,他有些慌张地立刻站了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搓着睡衣的衣角。
“嫂、嫂子,早。”
“早。”
秦悠对他点了点头,径直走向厨房,想倒一杯温水。
厨房的料理台上,凌乱地摆着几个没洗的碗碟,看花色和质地,明显不是她家的东西。
洗碗池里浸泡着一个炒锅,水面浮着一层油花。
她昨天临睡前才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厨房,仅仅过了一夜,就又变得一片狼藉。
秦悠沉默地倒了水,转身准备回卧室。
李文彬还站在原地,神情局促,似乎想说些什么。
“那个……薇薇和妈还在睡,朵朵也还没醒。我……我怕她们动静太大,吵到你和哥休息,所以先起来了……”
“没关系。”
秦悠端着水杯,走到了阳台的落地窗前。
清晨的江面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远处的朝阳刚刚升起,景色宁静而美好。
但她此刻没有任何欣赏的心情。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
是李文彬在轻手轻脚地收拾昨晚留在茶几上的零食包装袋和散落的儿童玩具。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但看得出十分小心,尽量避免发出声音。
这个男人,或许心里也是不自在的吧。
秦悠默默地想。
但那又怎么样呢?
他终究还是跟着搬了进来,成为了这“入侵”行动中的一份子。
“嫂子,”李文彬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开口了:“昨天……真的谢谢你了。我们……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房东催得太急,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房子……”
秦悠没有回头。
“这话,你应该去跟你哥说。”
李文彬顿时语塞,脸微微涨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嗫嚅着说:“我……我知道,这事……是我们做得太唐突了。薇薇她性子急,妈又特别心疼她。我……我说了也不算数。”
秦悠终于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李文彬,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十八。”他愣了一下,才回答。
“二十八岁,已经成家了,有妻子,有孩子。”
秦悠的声音不高,却清晰而冷静:“有些责任和界限,不是一句‘说了不算’就能推脱掉的。既然住进了这里,就要遵守这里的规矩。这些话,我不会再说第二遍,请你转告你的妻子和你的岳母。”
李文彬的脸更红了,头垂得很低。
“我……我会跟她们说的。”
“最好是这样。”
秦悠不再看他,端着水杯转身回了主卧。
关上房门,陆淮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穿拖鞋。
“我刚才都听见了。”他说。
“听见了也好。”秦悠放下水杯:“省得我再重复一遍。”
“悠悠,你别对他这么严厉。”
陆淮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些许无奈:“文彬这个人,本质其实不坏,就是性格有点软弱,家里的事,基本都是薇薇做主。”
“性格软弱,不是可以无视基本礼仪和界限的理由。”
秦悠拉开衣柜,挑选今天出门要穿的衣服:“他如果真的觉得不妥当,昨天就不会跟着一起把行李搬进来。他既然搬了,就是默许了这一切。既然默许了,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学会遵守规则。”
陆淮沉默了一会儿。
“我今天约了好几个房产中介,出去多看几套房子,尽快给他们找到落脚的地方。”
“嗯。”
秦悠换好了衣服,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提包。
“你要去哪儿?”陆淮问。
“回我爸妈家一趟。”
“我开车送你过去吧。”
“不用了,我自己开车。”
秦悠拉开了卧室门。
几乎同时,对面客房的门也打开了。
陆薇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来,身上赫然穿着秦悠那件真丝的睡袍——那是秦悠去年生日时,闺蜜送给她的礼物,质感顺滑,价格不菲,她自己平时都舍不得多穿。
“嫂子这么早就出去啊?”陆薇打着哈欠,很自然地走到客厅,随手就拿起了秦悠刚才放在茶几上的水杯,仰头喝了一大口。
秦悠的脚步停住了。
“那是我的杯子。”她陈述道。
“啊?”陆薇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无所谓地笑了笑:“哦,我没注意看。没事的嫂子,我又不嫌你。”
秦悠没有说话。
她走回客厅,从陆薇手里拿回了那个玻璃水杯。
然后,她径直走到垃圾桶边,手腕一松。
“哐当”一声闷响,杯子直直地掉进了垃圾桶里。
陆薇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有洁癖。”秦悠转过身,平静地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不喜欢别人随意碰触我的私人用品。下次请你记得,用自己的杯子喝水。厨房左边橱柜的第二个格子里,有一次性的纸杯。”
陆薇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非常难看。
“嫂子,你至于吗?不就是用了你一下杯子,喝了一口水吗?都是一家人,有必要这么计较吗?”
“至于。”
秦悠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这是我的家,这是我的杯子。我说至于,那就是至于。”
“你……”
陆薇瞪圆了眼睛,胸口因为生气而明显起伏着。
李文斌赶紧从阳台那边快步走过来,试图拉住她的胳膊。
“薇薇,少说两句,是我们不对在先……”
“我哪里不对了?”陆薇用力甩开丈夫的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哭腔:“这是我哥家!也是我家!我用个杯子怎么了?妈!妈你快出来看看呀!”
赵玉兰披着外套,急匆匆地从客房里走出来,头发还有些蓬乱。
“一大早的,吵吵什么呢?还让不让人好好睡觉了?”
“妈!你看嫂子!”陆薇指着秦悠,又指了指垃圾桶:“我不就是用了她的杯子吗?她直接就给我扔垃圾桶里了!这不是明摆着嫌弃我们,给我们下马威吗?”
赵玉兰看看面无表情的秦悠,又看看垃圾桶里那个完好的玻璃杯,眉头皱了起来。
“小悠啊,这就是你不对了。薇薇又不是外人,是你亲小姑子,用一下你的杯子怎么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小气,一点小事就上纲上线的。”
秦悠轻轻地笑了笑。
“妈,这不是小气,这是我的个人习惯。就像您不喜欢别人随便用您的毛巾一样,我也有我的生活习惯和界限。既然现在要住在一起,互相尊重彼此的习惯和界限,应该是基本的礼貌和相处之道,您说对吗?”
赵玉兰被她这番话噎了一下,脸色有些不好看。
“那、那你也不能直接扔了啊,好好的杯子,多浪费钱。”
“被我不喜欢的人碰过的东西,我觉得脏,就不要了。”
秦悠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我不习惯将就,尤其是对我自己的东西。”
说完,她不再看那对母女,转身走向玄关换鞋。
陆淮从卧室里追了出来。
“悠悠……”
“家里的事,你处理好。”
秦悠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陆淮,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下次再有人未经允许碰我的私人物品,我就不是扔个杯子这么简单了。”
她拉开大门,走了出去。
在电梯门缓缓关闭之前,她清晰地听见门内传来陆薇带着哭腔的控诉:“哥!你看看她!她这是什么态度啊!把我们当贼防着吗?”
紧接着,是陆淮压低了声音、却明显带着火气的呵斥:“你闭嘴!少说两句行不行!还不是你们自己惹出来的事!”
电梯平稳下行。
秦悠背靠着冰凉的轿厢壁,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直接回父母家。
而是先开车去了市中心最大的一家商场。
她漫无目的地在里面闲逛,从一楼的美妆区逛到五楼的家具用品区,脚步不停,却什么也没有购买。
最后,她在三楼一家安静的咖啡馆角落坐下,点了一杯不加糖不加奶的美式咖啡,望着玻璃窗外熙熙攘攘的人流,怔怔地出神。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
是陆淮发来的微信消息。
“我已经跟妈和薇薇严肃谈过了,她们保证以后会注意,不会随便动你的东西。你别生气了,晚上我回来,给你带你最喜欢的那家甜品店的栗子蛋糕,好不好?”
秦悠没有回复。
她退出聊天界面,在通讯录里找到闺蜜唐悦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起,传来唐悦元气满满的声音。
“喂,悠悠宝贝!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啦?周末不跟你家陆先生享受二人世界,居然有空给我打电话?”
“悦悦,”秦悠的声音有些干涩:“我可能……要离婚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大约过了三秒钟,唐悦才小心翼翼地、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反问:“什么情况?你俩吵架了?不可能啊,陆淮那脾气,跟温吞水似的,能跟你吵得起来?”
秦悠简略地将昨天和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当说到她扔杯子那段时,唐悦在电话那头激动地拍了一下桌子。
“扔得好!扔得漂亮!我的天,秦小悠你行啊,终于支棱起来了一回!就该这么干!你那个小姑子陆薇,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上次咱们一起吃饭,她那眼睛滴溜溜地转,老往你包和手表上瞟,一副‘你的好东西早晚都是我的’的德行!还有你那个婆婆,啧啧,重男轻女还觉得自己特有道理似的!”
“陆淮说,让她们暂时住一个月,他会找房子让她们搬走。”秦悠搅动着杯子里早已冷掉的咖啡:“一个月。”
“你信他?”唐悦的语气充满了怀疑。
“我不知道。”秦悠坦诚地说。
“一个月?”唐悦冷笑一声:“悠悠,我告诉你,这种事,就像堤坝上开了个口子,一旦开了,再想堵上,难如登天!今天她们能理直气壮地住进来,明天就能找出一百个理由长住下去!什么孩子还小啦,工作不稳定啦,外面房租又涨啦,怀孕啦生病啦……借口多的是,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她们说不出口的!”
秦悠沉默着,没有接话。
她知道,唐悦说的,很可能就是现实。
“那陆淮呢?他到底是什么态度?是真打算一个月后就让她们卷铺盖走人,还是只是嘴上哄哄你,实际上打算一直拖着?”
“他说他会解决。”
“他说解决你就信啊?”唐悦的语气严肃起来:“悠悠,这件事你必须得拎清楚。陆淮要是真想解决,昨天她们开始搬行李的时候,他就该强硬地拦下来!他拦不住吗?他妈以死相逼了?还是陆薇拿刀架他脖子上了?他没有拦,或者说,他没有真正用力去拦。为什么?因为那是他亲妈,亲妹妹。在他心里,你和他妈他妹的分量,很可能是不一样的,至少在面对这种家庭冲突的时候。他现在哄着你,是因为他知道这事儿他们理亏,也因为他还想维持这个家的表面和平。可时间一长,他习惯了这种状态,你也慢慢被磨得没脾气了,这事儿就算翻篇了。到那时候,你就会发现,在那个房子里,你才是那个最多余的‘外人’。”
唐悦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尖锐的针,精准地刺在秦悠心上最痛、最不安的地方。
“那我……该怎么办?”秦悠的声音有些无力。
“两条路。”唐悦干脆利落地说:“第一,现在就撕破脸,硬碰硬,让她们马上滚蛋。但这么做的后果是,你和陆淮的婚姻,基本也就到头了。第二,等。冷静地观察,看陆淮在这一个月里,到底会怎么做。如果他真的能雷厉风行,说到做到,把这件事干净利落地解决掉,那这个男人,或许还值得你继续走下去。如果他做不到,或者只是敷衍了事……”
唐悦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低沉。
“悠悠,你得想清楚,你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是一段表面上完整、实则内里早已千疮百孔的婚姻?还是一个完全属于你自己、能让你感到安心和自由的‘家’?”
秦悠的目光透过咖啡馆的玻璃窗,投向外面熙熙攘攘的人流。
阳光正好,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似乎都有自己明确的方向和归处。
“我想要一个家。”
她轻声说,像是在告诉自己:“一个完全属于我和他的、温暖安宁的小家。但如果这个家里,永远要挤进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所有人的需求都排在我的前面,那我宁愿不要。”
“想清楚就好。”唐悦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需要我的时候,随时打电话,24小时待机。别一个人硬扛着,知道吗?”
“知道了,谢谢悦悦。”
挂断电话后,秦悠在咖啡馆里又坐了很长时间。
直到那杯冰冷的美式咖啡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香气。
她才起身,结账,离开。
她没有回家。
而是调转车头,开往了公司的方向。
周末的办公楼里空空荡荡,只有保安在巡逻。
秦悠坐在自己独立的办公室里,对着明亮的电脑屏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下午四点左右,陆淮的微信消息又来了。
“晚上大概几点回来?我去接你?”
“加班,可能会很晚。”
“具体要到几点?妈说晚上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秦悠看着“糖醋排骨”这四个字,胃里忽然泛起一阵轻微的恶心感。
“不用等我,你们先吃吧。”
“那怎么行,当然要等你一起。”
“随便。”
放下手机,秦悠疲惫地趴在了办公桌上。
她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劳累,而是心理上的那种深深的疲惫。
那种自己的领地被人强行闯入、自己的生活节奏被彻底打乱,却还要努力维持表面平静、不能失态的累。
晚上八点多,秦悠才终于离开公司。
开车回去的路上,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着,推开家门,又会看到怎样一番“热闹”景象。
然而,情况比她预想的要稍微好那么一点点。
客厅被收拾得还算整洁,朵朵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音量调得很低。
陆薇和李文彬待在客房里,房门紧闭着。
赵玉兰在厨房里擦洗灶台。
看见秦悠回来,赵玉兰立刻放下手里的抹布,脸上堆起比之前热情许多的笑容。
“回来啦?菜都在锅里热着呢,快洗手,准备吃饭。”
餐桌上,果然摆着一盘糖醋排骨,还有另外几样家常菜。
陆淮从书房里走出来——秦悠注意到,书房的门锁着她早上新换的密码锁——接过她手里的包。
“累了吧?先吃饭。”
气氛有一种刻意营造出来的、略显生硬的和谐。
秦悠在留给她的位置上坐下,陆淮立刻给她盛了一碗米饭,又夹了几块排骨放到她碗里。
“尝尝,妈特意给你做的,说是你最爱吃的。”
秦悠看着碗里油光红亮的排骨,没有动筷子。
“书房,我换密码锁了。”她忽然开口说。
饭桌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陆淮夹菜的手顿了顿。
赵玉兰脸上的笑容也僵了僵。
“换、换锁干嘛呀?”赵玉兰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家里又没外人,还搞那么复杂……”
“里面有很多重要的设计图纸和客户资料。”秦悠夹起一根清炒的菜心,慢慢吃着:“有些涉及保密协议,丢了或者泄露了,很麻烦。”
“那也不用换密码锁啊,我们又不会随便进去。”陆薇不知何时打开了客房的门,倚在门框上,语气不咸不淡地说。
“不进去最好。”秦悠抬眼看了看她:“换了锁,大家都安心,也省得有什么误会。”
陆薇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转身又回了客房。
这顿饭,吃得异常安静。
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以及朵朵偶尔小声问妈妈动画片情节的童音。
吃完饭,秦悠起身收拾碗筷。
“放着吧,我来收拾。”陆淮按住了她的手。
“不用。”
秦悠端着几个空盘子,走进了厨房,打开了水龙头。
哗哗的水流声响起。
陆淮跟了进来,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悠悠,我们谈谈。”
“谈什么?”
“我知道,你心里还在为早上的事不高兴。”陆淮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歉意:“薇薇用你杯子,是她不对。妈说的那些话,也不够妥当。我替她们,跟你道歉。”
秦悠没有说话,继续清洗着碗碟。
“书房换了密码锁就换了,我没意见,本来就应该尊重你的私人空间。”陆淮继续说着,语气有些小心翼翼:“就是……这几天,你能不能……稍微忍让一下?别跟她们正面起冲突。妈年纪大了,很多老思想转不过弯来。薇薇又被宠坏了,不太懂事。你越是表现得强硬,她们可能就越觉得没面子,越容易跟你较劲。就当……就当是为了我,为了咱们这个家暂时的平静,行吗?”
秦悠关掉了水龙头,用干布擦净手上的水珠,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
“陆淮,你让我忍,我忍了。你让我避免冲突,我也尽量避开了。但我的忍耐和退让,是有底线的。今天是一个水杯,明天可能是一件衣服、一瓶护肤品,后天可能就是我更重要的东西。我不是开慈善收容所的,没有义务把我自己的一切都拿出来与人‘共享’。如果你觉得,我连维护自己个人物品的权利都没有,连在自己家里划定一点私人空间都不被允许,那我们之间,确实没什么好谈的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陆淮急忙解释。
“那你是什么意思?”秦悠打断他,目光清澈而锐利:“是让我装聋作哑,假装看不见她们随意动用我的物品?是让我笑脸相迎,双手奉上我辛苦工作换来的一切?陆淮,这是我家。这里的每一样东西,小到一个杯子,大到一件家具,都是我用心挑选、安置的。现在,别人在我的家里,随意使用甚至可能损坏我的东西,我表达不满,反而成了我小气、我不近人情?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鼓掌欢迎吗?”
陆淮张了张嘴,面对秦悠清晰的质问,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房子找得怎么样了?”秦悠换了个话题。
“今天又看了三套,有两套价格合适的,但环境实在太差,安全都成问题。另一套各方面都不错,就是租金要六千八,有点超出预算。”陆淮如实回答,语气里透着疲惫和烦躁:“我再跟中介沟通一下,看看能不能再找找性价比高一些的,下周应该能有更合适的房源。”
“最好能快一点。”秦悠走出厨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不是在催你,是在提醒你。拖得越久,变数越多,麻烦也越多。你妈和你妹妹,都不是那种懂得适可而止的人。”
她从陆淮身边走过,回到客厅。
客厅里,赵玉兰正在喂朵朵吃切好的水果。
看见秦悠,她笑着招手。
“小悠,来吃点水果,这哈密瓜可甜了。”
秦悠看了一眼果盘。
里面是进口的玫珑蜜瓜和晴王葡萄,都是她昨天才买的,自己还没来得及尝。
“不用了,你们吃吧。”
她淡淡地回了一句,径直走回了主卧室。
关上门,反锁。
背靠着门板,她能听见外面隐约传来的、压低了的说话声。
“妈,你看她那副样子,给谁甩脸子看呢?好像我们欠了她几百万似的。”是陆薇不满的声音。
“你小声点!你哥还在外面呢!”赵玉兰压着嗓子提醒。
“在又怎么了?我说错了吗?这是我哥家,也是我家!我哥还没说什么呢,她倒先摆起女主人的谱了,好像我们是来要饭的一样……”
声音渐渐模糊下去,听不真切了。
秦悠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这座城市的璀璨夜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唐悦发来的微信。
“战况如何?还活着吗姐妹?”
秦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活着。但感觉快要窒息了。”
“撑住,我的宝!需要姐妹武力支援随时开口,我立刻带人杀过去,保证给你把场子镇住!”
“暂时还用不到‘武力’。”秦悠回复:“不过,谢谢你,悦悦。”
“跟我还客气啥!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放下手机,秦悠想起了唐悦白天在电话里说的话。
“看陆淮到底怎么做。”
好。
那她就冷静地看着。
看看她选择的这个男人,在这段婚姻和原生家庭的拉扯中,究竟会走向哪一边。
这一夜,秦悠睡得极不安稳。
在半梦半醒之间,她总能听见外面传来的各种细微声响。
孩子的梦呓或哭闹,大人压低嗓音的交谈,卫生间抽水马桶的冲水声,冰箱门开合的轻微响动……
这个曾经安静得能清晰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声音的家,仿佛彻底变成了一个嘈杂的、陌生的公共场所。
03
第二天是周日。
秦悠醒得很早,或者说,她几乎没怎么睡着。
陆淮已经起床了,正在衣柜前挑选今天要穿的衣服。
“这么早就要出门?”秦悠坐起身问道。
“嗯,今天又约了两个中介,打算再多看几套房源。”陆淮一边系着衬衫扣子一边说:“早点定下来,大家都能早点安心。”
秦悠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陆淮系好最后一颗纽扣,打好领带,走到床边,俯身在秦悠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你再睡会儿吧,我尽量中午之前赶回来。”
“嗯。”
陆淮出去了,轻轻带上了卧室门。
房间里只剩下秦悠一个人。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却毫无睡意,干脆起身洗漱。
拉开卧室门,客厅里空无一人,静悄悄的。
但餐桌上却一片狼藉——吃剩的包子、油条、还有没喝完的豆浆,包装袋随意扔在桌面上,可以看到明显的油渍。
厨房的洗碗池里,堆着没洗的锅碗。
秦悠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走进厨房,开始默默地收拾。
她洗得很用力,仿佛要把心里那些纷乱烦躁的情绪,也一起冲刷干净。
洗完碗,擦干净餐桌和料理台,又用拖把将客厅和餐厅的地板仔细拖了一遍。
做完这一切,时间已经指向上午九点。
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陆薇揉着眼睛走出来,看见秦悠正在阳台晾晒拖把,明显愣了一下。
“嫂子这么勤快啊,大周末的早上就打扫卫生。”她的语气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秦悠没有回应,将拖把放好,准备回卧室。
陆薇撇撇嘴,走进了卫生间。
很快,里面传来淋浴的水声。
秦悠回到卧室,换了身外出的衣服,拿起包准备出门。
手机响了起来,是妈妈打来的。
“悠悠,今天回家吃饭吗?你爸爸一大早去市场,买了你最爱吃的鲜虾,中午给你做油焖大虾。”
秦悠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回,我一会儿就过去。”
“那太好了!早点过来啊,妈妈再多炒两个你爱吃的菜。”
挂断电话,秦悠心里温暖了许多,也坚定了些许。
出门时,陆薇正好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脸上敷着一张面膜。
“嫂子要出去啊?”
“嗯,回我妈家吃饭。”
“哦。”陆薇揭下面膜,随手扔进垃圾桶,很自然地问:“那中午还回来吃吗?妈说中午包饺子。”
“不回了,在我妈那儿吃。”
“哦。”陆薇的语气顿了顿,又问:“那晚上呢?晚上回来吃吧?妈说晚上要炖鸡汤,给你补补。”
秦悠穿鞋的动作微微一顿。
“看情况吧。”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在门即将关上的那一瞬间,她清晰地听见门内传来陆薇一声压得极低、却充满不屑的嘀咕。
“切,不就是仗着娘家有几个钱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嘚瑟给谁看呢……”
秦悠握住门把手的手指,倏然收紧。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但她最终,还是没有回头。
电梯平稳下行。
开车回父母家的路上,秦悠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陆薇那句充满嫉妒和轻蔑的话。
嘚瑟。
原来,在她的小姑子眼里,拥有父母给予的馈赠,维护自己正当的权益,竟然是一种“嘚瑟”。
真是荒谬又可笑。
父母家住在城西的一个环境清幽的别墅区。
车子缓缓驶进熟悉的庭院,秦悠看见爸爸正拿着水壶,在花园里悉心浇灌他那些宝贝花草。
看到女儿的车,秦爸爸立刻放下水壶,脸上绽开了慈祥的笑容,朝她挥手。
“我的宝贝闺女回来啦!”
秦悠停好车,快步走过去,伸手抱住了爸爸。
秦爸爸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声音温柔:“怎么了?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跟爸爸说说。”
“没有。”秦悠松开手,努力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就是想你和妈妈了。”
“想我们就多回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秦爸爸仔细端详着女儿的脸,眉头微蹙:“怎么眼睛下面有点乌青?没休息好?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嗯,最近公司项目多,有点忙。”秦悠挽起爸爸的胳膊,朝屋里走去:“妈呢?”
“在厨房忙活呢,知道你回来,高兴得不得了。”
父女俩走进温馨明亮的客厅,厨房里传来熟悉的炒菜声和香气。
“妈,我回来了!”
“哎!悠悠回来啦!”系着围裙的秦妈妈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悦:“先去洗手,喝点水,饭菜马上就好!”
午餐异常丰盛。
油焖大虾色泽红亮,清蒸鲈鱼肉质鲜嫩,蒜蓉西兰花清爽可口,还有一盅炖得奶白的排骨玉米汤。
全都是秦悠从小吃到大的、妈妈最拿手的家常菜。
饭桌上,父母不停地给她夹菜。
“多吃点虾,补充蛋白质。”
“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别太拼了。”
“小淮呢?今天怎么没一起过来?”
秦悠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今天有事,出去看房子了。”
“看房子?”秦妈妈放下筷子,有些疑惑:“你们那套房子不是住得好好的吗?地段、户型、装修都顶好的,怎么突然要看房子?是想要换更大的?还是想投资?”
“不是我们要看。”秦悠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声音低了些:“是给他妈妈和妹妹看房子。”
秦爸爸和秦妈妈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他妈妈和妹妹?她们要买房?”秦爸爸问,语气平稳,但眼神里透着关切。
“不是买房。”秦悠抬起头,看着父母,决定不再隐瞒:“她们搬到我那套房子里去住了。”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下来。
秦妈妈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什么时候的事?”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熟悉母亲的秦悠知道,这平静之下蕴藏着怒火。
“前天。”
“谁的主意?”
“我婆婆。没有跟我商量,直接带着行李和一家子人就过来了。”
秦妈妈“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了桌面上。
“胡闹!简直是胡闹!”
秦爸爸轻轻按住妻子的手,目光依然温和地看着女儿。
“小淮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
“他说,让她们暂时住一个月,他会尽快找房子,帮她们搬出去。”
“一个月?”秦妈妈气极反笑,摇了摇头:“悠悠,你相信他一个月后真能办到?”
秦悠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信。”秦妈妈斩钉截铁地说:“陆淮那个妈妈,我见过几次,不是个明白事理、懂得界限的人。还有他那个妹妹,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人的眼神都带着算计。她们一旦住进去了,尝到了甜头,就别想轻易让她们搬出来!到时候,各种理由借口就都来了!”
秦爸爸沉默了片刻,给女儿盛了一碗汤。
“悠悠,爸爸问你,抛开这些烦心事,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还想不想和陆淮继续过下去?”
秦悠看着爸爸慈爱而沉稳的眼睛,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想。但是……我不想和别人一起过,不想我的家里永远有外人。”
“那好。”秦爸爸点点头,语气沉稳有力:“既然你还想和他过,还想保住你们的婚姻,那这件事,就不能用太强硬、太激烈的方式去处理。硬碰硬,最容易伤感情,可能就把路走绝了。”
“你爸说得对。”秦妈妈重新拿起筷子,但脸色依旧严肃:“这件事,关键点确实在陆淮身上。你得看他这一个月,到底是怎么做的,而不只是听他怎么说。如果他真的能像他承诺的那样,快刀斩乱麻,把这件事处理得干净漂亮,那说明这个男人心里是有你们的‘小家’的,是拎得清的,那他还值得你托付。如果他只是嘴上说说,实际拖拖拉拉,或者根本就没尽力,甚至纵容他家人……”
秦妈妈没有把话说完,但秦悠完全明白她的意思。
“妈,爸,”秦悠的声音有些哽咽:“如果我……如果我最后真的决定要离婚,你们……”
“我们永远支持你。”秦爸爸毫不犹豫,语气坚定:“那套房子,白纸黑字是你的名字,谁也拿不走。其他的,有爸爸妈妈在,你什么都不用怕。我的女儿,值得最好的,不需要在任何人那里委曲求全。”
秦悠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哭什么。”秦妈妈抽了张纸巾,温柔地替女儿擦去眼泪:“我女儿这么优秀,善良又懂事,配得上世界上所有的好。他陆淮要是心里没数,不懂得珍惜,咱们就不要了。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懂得尊重妻子的男人,难道还找不到吗?”
秦悠被妈妈的话逗得又想哭又想笑,情绪复杂极了。
这顿饭吃了很久,一家人说了很多话。
饭后,秦悠陪着妈妈在阳光房的小藤椅上喝茶晒太阳。
“悠悠,”秦妈妈忽然开口,语气有些悠远:“有件事,妈妈一直没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