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母校捐了230万盖图书馆,唯一要求是用恩师秦老师的名字命名。
揭幕仪式上,红绸落下,牌匾上却刻着地产商赵广财的名字。
校长王振涛当众嘲讽我:“林先生,别不识大体,名字都是虚的。”
我平静地走上台,对着话筒说:“我宣布,撤回全部捐款。”
01
周文远再次踏入县一中的校门时,距离他上一次离开,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五年。
记忆里斑驳的红砖墙被崭新的灰色涂料覆盖,坑洼的操场铺上了塑胶跑道,只有远处那栋灰扑扑的、窗户破了几扇的老图书馆,还依稀残留着当年的影子。
他这次回来,是为了一个承诺。
校长王振涛带着几位副校长,早早等在了行政楼前。
他五十出头,身材发福,一身深蓝色西装绷得有些紧,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脸上堆着热情过度的笑容。
“周总!欢迎欢迎!咱们一中飞出去的金凤凰啊!”王振涛隔着几步就伸出手,声音洪亮。
周文远伸手与他握了握,感觉到对方手心微湿,力道很重。
“王校长客气了,我就是个普通校友,回来看看。”
“哪里哪里,周总的事迹我们都听说了,白手起家,是学生们的榜样!”王振涛侧身引路,一边朝旁边拿着相机的老师使眼色,“快,多拍几张,校刊要用。”
走进校长办公室,茶香扑鼻。
王振涛亲自泡了茶,递过来一支包装精美的香烟,被周文远摆手谢绝了。
寒暄几句后,周文远直接切入正题。
“王校长,我这次来,是想为母校做点实事。”
“哎呀,那太好了!周总有什么想法?”王振涛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
“我看到学校的图书馆,似乎还是我读书时的老样子。”
“可不是嘛!”王振涛立刻换上愁容,叹了口气,“年久失修,一下雨就漏,很多珍贵藏书都受了潮。我们打了几次报告,可县里教育经费实在紧张,一直没能排上改造计划。我这个校长,看着心疼,却有心无力啊。”
他的表演痕迹有些重,但周文远没有点破。
“如果由我个人出资,全额重建这座图书馆,您看如何?”
“全额?”王振涛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的肉因为激动颤了颤,“周总,这……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
“我初步估算,大概需要两百三十万左右。”周文远语气平静,“我可以出这笔钱。”
“两百三十万!”王振涛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笑容更加灿烂,几乎要溢出来,“周总真是……真是慷慨解囊,功德无量!我代表全校师生感谢您!”
“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您说!尽管说!”王振涛拍着胸脯,砰砰作响。
“第一,这笔钱必须用于图书馆重建,专款专用。我会派项目财务人员介入监管,直到工程彻底竣工、验收合格。”
王振涛脸上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立刻恢复:“应该的!这是对捐款负责,也是对学校负责,我们完全配合!”
“第二,”周文远放下茶杯,看着王振涛的眼睛,“新图书馆落成后,必须以我高中时的班主任,秦树声老师的名字命名。就叫‘念秦楼’。这个名字,要用最好的石材,刻在图书馆正门最醒目的位置,永久保留。”
“秦树声老师?”王振涛眨眨眼,似乎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过了好几秒才恍然大悟,“哦!是那位教语文的秦老师!退休好些年了。记得记得,老教师,德高望重!用恩师的名字命名,好!这寓意太好了,能教育学生尊师重道,感恩图报!”
“您能同意这个条件?”周文远确认道。
“同意!一百个同意!”王振涛显得比周文远还急,转身就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捐赠协议草案,“您看看,这是初步拟定的协议。您的两点要求,我马上让人加进去!”
周文远接过协议,仔细翻阅。
条款格式规范,大意是周文远自愿捐赠,学校接受并用于指定项目。
他拿起笔,在附加条款处清晰地补充了一条:“捐赠方指定建筑命名为‘念秦楼’。如校方单方面更名,或未按约定实施命名,视为根本违约。捐赠方有权立即无条件撤回全部捐赠款项,并要求校方支付捐赠总额百分之二十的违约金。”
王振涛看着那条补充条款,眼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随即笑道:“周总做事真是严谨。没问题,就这么加!”
两人各自签下名字,盖上公章。
协议一式两份,周文远将属于自己的那份仔细收好。
“那么,资金方面……”王振涛搓了搓手,试探着问。
“仪式当天,我会安排财务人员现场办理。”周文远道,“按照流程,签订正式捐赠确认书后,款项会在24小时内划出。不过,为了确保资金最终用途,我司会采用授权支付方式,根据工程进度分批次拨付到项目共管账户。”
王振涛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理解理解,大公司的规范流程嘛。那……揭牌仪式就定在下周五校庆日,您看可以吗?到时候县里领导、媒体、校友都会来,正好隆重宣传一下周总的善举,也激励激励孩子们。”
“可以。”周文远点头。
离开校长办公室,周文远没有立刻走出校园。
他慢慢踱步到那栋老旧图书馆前,仰头看着斑驳的墙壁。
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瘦削、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的身影,从图书馆狭窄的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几本用牛皮纸小心包好的旧书。
“文远,这本书对你写作文有帮助,拿去看看。记得还。”
秦老师的声音温和而清晰,仿佛就在耳边。
那两百三十块钱,改变的不只是一个穷学生的命运。
它更像一颗火种。
周文远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他得在县里住几天,有些事,需要确认。
02
周文远在县城一家干净的宾馆住下。
随后几天,他拜访了几位仍在县里的老同学,也通过关系,联系上两位早已退休的学校老职工。
聊天中,他听到了不少关于现任校长王振涛的议论。
“王振涛啊,挺有‘办法’的一个人。”一位退休的老教务主任,端着茶杯,说得含蓄,“这几年学校扩建食堂、翻新体育馆,都是他一手操办。听说……跟他小舅子搞的装修公司,关系匪浅。”
另一位老邻居消息更灵通些:“他跟‘鼎盛地产’的老板赵广财走得特别近。那个赵广财,早些年搞砂石场起家,后来搞房地产,是县里有名的‘能人’。王振涛的儿子,好像就在赵广财的公司里挂个闲职,领份高薪。”
赵广财这个名字,周文远有印象。
这次回县里,看到不少新楼盘广告,落款都是“鼎盛地产”。
“赵广财最近好像也想给自己弄点好名声,”老邻居压低声音,“听说他儿子准备结婚,也想学人家搞慈善,捐点钱,换个好听的名声。”
周文远心中那丝隐隐的不安,逐渐清晰起来。
但他还是愿意相信那份白纸黑字的协议。
直到校庆前三天,他去学校看图书馆工程进度。
主体建筑已经完工,脚手架拆除了大半,外观是简洁的现代风格,看起来确实比老楼气派许多。
图书馆正门入口处,立着一块近两人高的厚重青石,此刻被一大块深红色的绒布遮盖得严严实实。
“周总,您来了!”王振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依旧是那副热情洋溢的模样,“看看,这进度,这质量,绝对一流!就等揭牌了!”
“石碑已经刻好了?”周文远指向那红布覆盖处。
“刻好了刻好了!”王振涛快步走到石碑前,像是要挡住周文远的视线,“请了市里书法家协会的副主席亲笔题的字!‘念秦楼’三个大字,那叫一个风骨铮铮!不过周总,咱们得留点悬念,揭幕的时候再亮相,那效果才震撼!”
“我现在不能看看吗?”周文远问。
“哎呦,周总,这红布盖上了,就有讲究了,提前揭开不吉利。”王振涛连连摆手,笑容有些发紧,“您放心,保证是您想要的。我老王以人格担保!”
正说着,一阵刺耳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
一辆黑色的路虎揽胜径直开到图书馆前的空地上,刹车停下。
车门打开,一个身材高大、穿着花哨衬衫、戴着墨镜的中年男人钻了出来,手里还夹着一支粗大的雪茄。
正是赵广财。
王振涛一看见他,脸色变了变,立刻对周文远说了句“周总您先看着”,便小跑着迎了上去。
“赵总!您怎么亲自过来了?这点小事,您打个电话就行!”
赵广财摘下墨镜,瞥了一眼周文远这边,嗓门很大:“老王,我过来看看地方。明天我儿子和他对象也过来先瞧瞧。那事儿,可千万不能出岔子,我老赵的面子,可就押在这上头了。”
“您放一百二十个心!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王振涛弓着腰,语气近乎讨好。
两人走到一边,压低声音又说了几句。
周文远听不真切,只看到王振涛不住点头,赵广财则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赵广财没停留多久,转身上车离开了。
王振涛这才擦着额角并不存在的汗,走回周文远身边,解释道:“是鼎盛地产的赵总,也是咱们学校的赞助人,过来看看校庆筹备。热心企业家,呵呵。”
周文远看着那依旧被红布蒙得死死的石碑,没再追问。
他只是平静地说:“王校长,一切按协议办就好。”
“当然!当然按协议!”王振涛回答得又快又急。
离开学校后,周文远给公司的财务总监打了个电话。
“李总监,之前安排的那笔两百三十万的捐赠款,授权支付流程设置好了吗?”
“周总,按您之前的吩咐,已经设置好了。”电话那头回答,“签订最终确认文件后,启动支付指令。但资金到达对方账户前,有48小时的银行审核缓冲期。在此期间,我方可以凭预留印鉴和密码,单方面撤销支付。”
“好。”周文远顿了顿,“校庆日当天,你和我助理一起过来。揭牌仪式后,视情况再签最终确认书。”
“明白。”
挂断电话,周文远站在宾馆窗前,望着县城稀疏的灯火。
他想起了秦老师那间总是弥漫着旧书和廉价烟丝味道的宿舍,想起了那叠被细心抚平、却依然皱皱巴巴的零钱。
这份礼物,必须干干净净、完完整整地送到该送的人名下。
03
校庆日是个晴天。
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修葺一新的校园里,操场上坐满了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黑压压一片。
前排是县里各部门的领导、受邀的校友代表,以及多家本地媒体的记者。
主席台布置得隆重,铺着红毯,摆着鲜花。
周文远作为主要捐赠人,被安排在主席台中央位置,左边就是校长王振涛。
而王振涛的右边,坐着的却不是教育局的领导,而是赵广财。
赵广财今天换了一身深色西装,打了条亮金色的领带,手指上的金戒指和腕上的金表在阳光下有些晃眼。他靠在椅背上,微微扬着下巴,打量着台下,偶尔侧头和王振涛说句什么,两人便一起笑起来。
仪式按流程进行。
升旗,奏唱国歌,学生代表献词,领导致辞。
王振涛的讲话很长,从学校光辉历史讲到美好未来,慷慨激昂,引得台下学生阵阵掌声。
“今天,在这个喜庆的日子里,我们还将共同见证一份深厚的校友情谊和企业家社会责任的彰显!”王振涛声音洪亮,话锋一转,“我校校友、远峰科技创始人周文远先生,心系母校,慷慨解囊,捐赠巨资,为我们重建了这座现代化的图书馆!”
掌声响起,镜头对准了周文远。
周文远起身,向台下微微欠身致意。
“同时,”王振涛继续道,语气变得更加热切,“我们也要衷心感谢我县著名企业家、鼎盛地产董事长赵广财先生,他对本校的发展也一直给予大力支持和无私帮助!在此,让我们以同样热烈的掌声,感谢赵广财先生!”
掌声再次响起,但似乎不如之前那么整齐热烈。
赵广财站起身,挥了挥手,姿态颇为倨傲。
周文远面无表情地坐下,心中的猜想正在被证实。
“现在,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王振涛走到主席台前方,面向那块盖着红布的石碑,高声宣布,“有请周文远先生、赵广财先生,共同为我们崭新的图书馆揭幕!让我们一起倒数!”
音乐响起,是那种恢弘的庆典乐曲。
周文远和赵广财在礼仪小姐的引导下,走到石碑前,一左一右站定。
赵广财斜睨了周文远一眼,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周文远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厚重的红绒布上。
“三!二!一!揭幕!”
周文远抓住红布一角,用力向下一拉。
鲜红的绒布滑落,露出下面光滑如镜的青黑色石碑表面。
阳光照射在崭新的、深刻的鎏金大字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整个操场,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声音,掌声、音乐、窃窃私语,仿佛都被那三个字吸走了。
石碑正中,是三个张扬霸道的行书大字:
“广财楼”。
在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捐赠人:赵广财 周文远”。
没有“念秦楼”。
没有秦老师的名字。
周文远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最终凝固成一片冰冷的平静。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向几步之外的校长王振涛。
王振涛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慌乱,反而带着一种混合着虚伪歉意和隐隐得意的表情。
他快步走过来,先是朝着台下媒体和领导的方向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然后凑到周文远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急促地说道:
“周总,周总,您千万别激动,听我解释,这是有原因的……”
“原因?”周文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结了冰,“王校长,你我之间,有具有法律效力的协议。那上面写的名字,是‘念秦楼’。”
“协议是协议,可情况有变化嘛!”
王振涛压低声音,语速飞快,“赵总……赵广财先生,他得知图书馆项目后,非常热心,主动提出追加一百五十万捐款,用于购买最新的图书设备和电子阅览系统。他还承诺,以后每年赞助学校一批教学用品。他特别希望这个图书馆能用他的名字命名,说是给他即将新婚的儿子积福,也是支持家乡教育的一片心意。您看,这……这实在是盛情难却啊。”
“所以,你就用我的两百三十万,盖好了楼,再把命名权卖了一百五十万?”周文远几乎要冷笑出声,“甚至,连我的名字,都只能缩在后面,当个陪衬?”
“周总,话不能这么说。”王振涛脸上的歉意淡去,换上一种圆滑而现实的语气,“您是做大生意的人,应该明白。赵总在本地的影响力,那不是一般的大。学校以后很多地方还需要他支持。至于秦老师……老人家已经过世了,一个名字,就是个念想。咱们务实一点,把资源用在更需要的地方,对学校发展更有利,不是吗?”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
“周总,现在红布也揭了,名字也刻上去了,领导看着,记者拍着,学生都在台下。生米已经煮成熟饭。您要是现在闹起来,场面可就难看了。对您,对学校,对县里的形象,都不好。您那两百三十万,横竖是做慈善,楼盖好了,学生们受益,目的就达到了。至于叫什么名字,何必那么较真呢?就当给赵总一个面子,以后在县里,大家也好相见。”
周文远沉默地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被欲望和算计浸润得油光发亮的脸。
看着台下那些尚且懵懂、跟着鼓掌的学生。
看着远处那片低矮的、早已无人居住的教职工旧宿舍区。
秦老师就在那里,住了大半辈子。
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奇异地沉淀下来,冷却成一种坚硬的、锐利的决心。
他们践踏的,不仅仅是一纸合同。
是一个学生对恩师跨越二十五年时光的偿还。
是一份早已超越金钱价值的承诺。
既然他们把契约当作废纸,把情义当作筹码。
那就没必要再留任何情面了。
“王校长,”周文远伸出手,“话筒给我。”
王振涛警惕地看着他:“周总,您要做什么?仪式流程已经安排好了。”
“作为捐赠人,在图书馆揭幕的时候,说几句感想,不过分吧?”周文远直视着他,眼神平静无波。
王振涛犹豫了。
他看了看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和闪烁的镜头,又瞟了一眼旁边抱着胳膊、一脸看好戏表情的赵广财。
他觉得周文远可能只是想找个台阶下,说几句场面话,挽回一点颜面。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总不能真的撕破脸吧?
“那……周总您简短说几句,主要是鼓励学生。”王振涛不情愿地把手里的话筒递了过去,低声叮嘱。
周文远接过话筒,试了试音,然后走到了石碑旁,面向整个操场。
他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
原本有些嘈杂的操场,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包括那些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的领导和记者。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各位领导,各位校友。”
周文远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操场,清晰而平稳。
“今天站在这里,我的心情原本很简单。二十五年前,我差点因为交不起学费而离开这里。是我的班主任秦树声老师,拿出了他当时仅有的两百三十元钱,帮我度过了难关。”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许多学生脸上露出讶异的神情,一些老教师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笔钱,改变了我的人生。所以,当我有一点能力的时候,我想回来,为母校做点事,也想用这种方式,纪念秦老师。”
他的目光扫过那块刻着“广财楼”的石碑,语气骤然转冷,如同冬日寒流。
“我捐赠两百三十万元,唯一的要求,就是这座新图书馆,以秦老师的名字命名,叫‘念秦楼’。这一点,我和王振涛校长签署了具有法律效力的协议,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台下的骚动声变大了。
王振涛的脸色开始发白,他上前一步,想要阻止。
“但是,就在刚才,红布落下,我看到的名字,是‘广财楼’。”周文远提高了音量,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的母校,我尊敬的校长,用我的捐款盖好了楼,然后,把命名权卖给了别人!甚至,连我的名字,都成了附庸!”
“关掉!把话筒关掉!”王振涛终于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对着后台方向吼叫。
赵广财也站直了身体,脸色阴沉地看着周文远。
“这是公然违约!这是对契约精神的践踏!这是对一位毕生奉献给教育的老教师最大的不敬!”周文远的声音在音响被切断前的最后一刻,清晰地传遍了操场的每个角落,“鉴于校方严重违反捐赠协议,我正式宣布——”
音响发出刺耳的啸叫,随即彻底沉寂。
但周文远接下来的话,依然凭借他清晰的吐字,传到了前排每一个人的耳中。
“撤回两百三十万元的全部捐赠!并保留追究校方法律责任、追索违约赔偿的权利!”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操场像炸开了锅。
学生们哗然,交头接耳。
记者们如同发现了重大新闻,扛着摄像机、举着照相机拼命往前挤。
领导席上一片愕然,有人皱眉,有人交头接耳。
王振涛一个箭步冲上来,劈手夺过周文远手里已经无声的话筒,他的脸涨成了紫红色,额头上青筋暴起,完全失去了之前的镇定。
“周文远!你疯了吗?!”他压低声音咆哮,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周文远脸上,“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场合?!你非要搞得大家都下不来台吗?!”
赵广财也大步走了过来,指着周文远的鼻子,恶狠狠地说:“姓周的,给你脸不要脸是吧?敢在这儿撒野?信不信我让你今天出不了这个校门?”
周文远冷冷地扫过他们两人。
“把场面搞难看的,是你们。”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违约的是你们,王校长。我按协议行事,撤资,追究责任,天经地义。”
“撤资?笑话!”
王振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忽然冷笑起来,脸上的慌张被一种耍无赖的得意取代,
“周文远,你别天真了!捐赠协议是签了,但你的钱,早上已经到学校账户了!银行的到账通知我都看了!白纸黑字!你说撤就撤?你以为法律是你家写的?现在楼盖好了,名刻上了,钱你也拿不回去了!你闹这一出,除了把自己变成一个出尔反尔、哗众取宠的笑话,除了把赵总和我往死里得罪,你能得到什么?”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语气也越发刻薄:
“我告诉你,这就是现实!你那种死脑筋的感恩,在这儿不值钱!赵总给的是真金白银的资源!你不识大体,不懂规矩,活该!”
“不识大体?”周文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王校长,你所谓的大体,就是谁钱多势大,就跪舔谁,对吗?”
“随你怎么说。”
王振涛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带,努力恢复校长的威严,
“事实就是,捐赠完成,图书馆姓‘赵’了。
今天这事儿,最多算个小风波。过几天,发个通稿,就说你捐赠初衷是好的,但可能对命名有点误解,或者……干脆就说你最近情绪不太稳定。你觉得,大家是信我这个一校之长,还是信你这个当场反悔的商人?”
他自觉胜券在握。
钱已落袋,楼已建成,众目睽睽之下周文远已失先机。
他觉得周文远已是砧板上的鱼肉,所谓的撤资声明,不过是无能狂怒的最后挣扎。
周文远看着他那副自以为得计的嘴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焦急,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嘲讽,和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王校长,”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样式简洁却精准的机械表表盘,“现在是上午十点三十八分。”
王振涛一愣,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赵广财不耐烦地吼道:“少在这儿装神弄鬼!保安呢?把这人给我请出去!”
周文远没有理会赵广财,目光依旧落在王振涛脸上,平静地吐出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