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州玉皇庙的山门比别处矮半截，青石板铺的台阶被踩得溜光，最底下一级缺了个角，露出里面的碎石子。跨进门槛时得低着头，像是故意要让来人收敛起浮躁。转过前殿的转角，二十八星宿殿的木门虚掩着，门轴上的漆皮卷成了鳞片似的，推开门时，门轴"咿呀"一声，惊得梁上积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殿里比外头暗得多，窗棂糊着的麻纸破了好几个洞，阳光漏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二十八个彩塑就立在青砖台基上，身上落的灰厚薄不一，靠近门口的几尊肩头蒙着层白，靠里侧的倒像是刚被人拂过，衣褶里还能看见鲜亮的石绿。最西边那尊塑的是位老婆婆，满脸皱纹挤成了核桃，眼角的纹路深得能卡进指甲，可眼珠却亮得很，黑琉璃做的瞳仁斜斜瞅着门口，像是在嗔怪谁闯了进来。她左手搭在个蜷缩的小兽身上，那兽的毛是用细铁丝缠出来的，现在掉得只剩稀疏几缕，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泥胎。

靠东墙第三尊是个年轻女子，头上的金冠掉了块鎏金，露出里面的铜胎，倒像是生了层黄锈。她的衣摆斜斜撩起，露出半截脚踝，鞋尖绣着的缠枝莲被香火熏成了深褐色，可针脚依旧细密，能数清每片花瓣的轮廓。她身旁卧着条蛇，蛇鳞是用青釉一片片贴上去的，现在掉了大半，露出泥捏的躯体，却反而显得更灵动，像是刚蜕过皮。村里守庙的老张说，这尊塑像是照着元代的诰命夫人捏的，当年塑完时，衣裳上还缀着真的珍珠，后来被兵荒马乱年月里的散兵扒走了，现在领口处还留着几个细小的针孔。

正中央那尊塑像是位武将，铠甲上的鳞片用黑墨勾了边，边缘处泛着红，像是沾了血。他的右手捏着拳头，指关节凸得老高，指甲缝里还嵌着点灰，像是刚攥过沙土。最奇的是他腰间的玉带，是用当地的青石雕刻的，上面的缠枝纹刻得极深，能塞进半截手指。老张说这武将的脸是照着当年建庙的工匠刻的，那人左眉上有颗痣，塑像的左眉处果然有粒黑豆大的黑点，只是被香火熏得快要看不清了。

北墙那尊女像手里捏着朵荷花，花瓣是用白垩涂的，边缘处脱了皮，露出底下的赭石色，倒像是花瓣枯了边。她的发髻上插着支银簪，现在只剩个豁口，老张说那是前几年被游客掰走的，当时还闹到了派出所，最后也没找回来。塑像的耳垂上有两个小孔，该是挂过耳环的，孔里积着灰，用牙签挑开，能看见里面的泥胎是粉红色的，想来当年是用了上好的红土。

西墙拐角处的塑像是个孩童，头顶梳着总角，发丝用细竹篾扎成束，现在断了好几根，耷拉在肩上。他的嘴角撇着，像是刚哭过，脸颊上还留着两道浅浅的泪痕，是用墨线勾的。孩童的脚边卧着只兔子，耳朵是用石膏做的，现在断了一只，剩下的那只上有个牙印，老张说那是他小时候不懂事啃的，现在想起来还脸红。

殿里的地砖缝里长出些瓦松，在塑像脚边蔓延，把青砖顶得翘了起来。墙角有个老鼠洞，洞口堆着些彩塑掉落的碎块，有片是武将铠甲上的鳞片，还有半片是女像的指甲。老张每天来殿里都要扫一遍，可碎块总也扫不完，像是这些塑像在夜里悄悄掉眼泪。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塑像的肩头，把积的灰照得清清楚楚。有几缕光里飘着细小的尘埃，在塑像的鼻尖前打着转。老张说这些塑像是有灵性的，每逢初一十五，他总能听见殿里有细碎的响动，像是谁在挪脚步。有回下大雨，他看见最西边的老婆婆塑像眼角渗出水珠，顺着皱纹往下淌，像是在哭，他赶紧拿抹布去擦，却发现那只是漏雨的水痕。

暮色漫进殿里时，塑像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在墙上交叠在一起。老张锁门时，总要看一眼那尊缺了簪子的女像，她的影子斜斜地搭在门槛上，像是要跟着出来。门"咔嗒"锁上的瞬间，殿里仿佛传来声极轻的叹息，细听又没了，只有风吹过窗棂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