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之佛,艺教名宿,工笔花鸟宗匠,兼开近世工艺美术理路。取宋元工笔清规为骨,参西画写形设色为翼,复以图案章法统摄,故其笔下清雅不俗,新意暗生。执鞭讲坛,经年不倦,桃李散播海内海外,艺学根柢由此更厚。

早岁怀振兴实业宏愿,专事工商图案设计与授业,昼课夜研,工笔法度不稍懈。中年收心一途,细参五代、宋元写生花鸟:意境收放、气韵疏密、章法开合、勾染转折、设色层层,皆穷其微。又于宅中辟小圃,莳花种草,养雀养兔,晨昏观晴雨荣枯,久而会自然幽趣,遂以“雪翁”自号,款入得意。
初作多淡远清寂,如月下素庭;及二十世纪五六十年间,色意渐明,喜气入幅,巨制亦出,然清新典雅终不改。其构图善留呼吸,设色善调冷暖,动静相生,松紧得度;喜鹊、白鸽、仙鹤各成程式。或借异色笺底托景,或用水渍写虬枝,气象更雄,意蕴更厚;偶写山水,亦见清峻。

当代陈之佛榴花鸣蝉 · 霞枝听清响
斜构取势,榴枝自右上贯至左下,干以浓淡墨分筋理,转折劲如铁画,留白宽如清气。枝上微皴不繁,似写生又带图案规矩,线行有度,虚实相生。叶施浅青点染,长短参差,疏处生风,密处成幕,素绢微灰作底,红绿相映,章法一开便定,满幅仍留回环余地。
朱砂层层晕染,榴花盛处如霞焰逼人,含苞半裂,粉白花蕊隐见。花瓣翻卷,浓处压光,淡处透影,设色递进如歌,甜里含清。枝叶互让互压,前后深浅错落,冷绿托暖红,富丽而不俗,清雅又含烈性,宋院遗韵暗在设色间回响,华而能敛,秀而含骨,工致中藏生动气息。
黄金分点安鸣蝉,腹甲墨黑如漆,翅脉细线织成薄纱,透明处似含露光。触枝双足紧扣,翼端微颤,静意入纸,声在无声里起;人目随蝉翼转入花影,再沿枝势回旋,暑气、清阴、微凉同归一幅,余韵长牵,久看不尽,仿佛听得秋前一阵清响,空处更显清凉,韵外复生余思。

当代陈之佛东篱秋色 · 篁影含霜
通幅高轴, 布势自上而下, 篁干修挺, 叶展如剑, 清纹以细线勾成, 冷翠铺空, 秋气先生。中段菊花环绕危石, 花瓣翻卷, 朱白相间, 若霞若雪。下方乱石横陈, 菊丛再起, 圆心金蕊隐见, 与上部大朵相呼应, 使景层层递进, 意象由疏入密, 一气贯通。
陈之佛工写并重, 于此幅中尽见功力。竹干略施淡墨, 内填青绿, 提按有节, 筋骨分明; 菊瓣用细笔重勾外缘, 复以粉色、赭色层层渲染, 色阶温润, 不浮不滞。石面以破墨皴染, 兼取宋院严谨法度与东瀛设色格调, 再融图案章法, 使线面互映, 工整中含灵气, 装饰中见生机。
题名东篱秋色, 意取渊明采菊幽怀。画中庭院无尘, 惟见修篁、繁英、残石、微虫, 相依相映。高节在竹, 芳心在菊, 清影临风, 暗含霜信; 缤纷色彩而气格自清, 富丽形象而胸襟仍淡。观人循枝叶而上, 由脚下乱石至竿梢红点, 仿佛步入深院, 闻霜露初寒, 心境亦随秋声澄澈, 斯可谓以花竹写人格, 以丘壑写胸中丘壑。

当代陈之佛丹荔白鹦鹉 · 霜羽照丹房
高枝横出, 丹荔累累, 圆若火珠, 斑纹细密, 绿叶扶疏, 添入清润烟光。中部枯干曲折, 力含筋骨, 以浅墨勾勒, 复以淡彩晕染, 呈现古院遗风。白鹦鹉安立枝杪, 回颈侧目, 长尾舒卷, 羽毛层层, 隐见冷暖, 一幅静中含喜画境。
全幅工笔双勾重染为本, 线条劲健而不滞, 荔叶以花青石绿反复罩染, 色阶清明, 与果实朱橘相映, 光华内收。鸟身先以淡墨定形, 再施花青赭石, 背羽灰白互映, 喙爪朱润, 显出玲珑气息。设色秉承宋院精严, 又吸纳水彩渗化, 令画面通体澄澈, 兼具装饰韵味与生动情态。
丹荔向有丰实欢荣寓意, 白鹦鹉洁净灵警, 一静一动, 成为画中神采所在。上方果团压枝, 下方空天澹远, 留出大幅清虚, 使视线随鹦鹉回眸游走, 心绪随画意徐徐展开。陈之佛善观万象, 以一鸟一木寄托闲雅人生, 既有南国晨光气息, 亦含江南雅集清音, 于富丽其间, 自成淡远。

当代陈之佛寒梅宿雀 · 霜干枝听眠禽
横干老裂, 若铁盘空雪岭, 纹理纵横, 墨痕浓淡交映。疏枝穿插, 梅蕊点点, 如寒星缀夜。小雀背向画外, 圆身伏枝, 羽层细密, 静若入梦。广幅留白, 风声仿佛, 霜气暗生, 满纸清寒萧肃。
写干多以披麻、折带并运, 枯润相间, 皴擦连绵, 成苍劲古树。梅瓣仅施淡粉微灰, 不求艳采, 专取冰魂雪骨。雀身用工细勾填, 翼纹参差, 尾羽轻垂, 与粗干对照, 一柔一刚。墨线或断或连, 节奏如琴, 令观者心息随之舒卷, 寂寞中生雅趣。
寒梅素来寓雪中坚节, 山雀依干栖宿, 似寻片刻温存。老干承冬意, 梅蕊守幽香, 小禽抱枝, 神情安稳, 三者相依, 成一幅清修小景。全图气息淡远, 不事繁华, 自与宋元遗音暗合。陈之佛借此庭前寒影, 写胸中静定, 亦寄江南高士之心, 令人对照尘梦, 暗得孤芳。

当代陈之佛竹林静趣 · 斑狸潜芳阴
高节修篁森然列阵, 干如玉柱, 节若古琴徽点, 青叶横斜, 烟翠微凉。土坡淡赭, 渲染暮霭, 成一片静寂郊原。花猫步入深箨, 身半隐半现, 双瞳含光, 若听风语, 又似伺机凝神, 林间空气顿生灵息, 静境忽添潜行气象。
干以细皴勾勒, 复用淡墨轻染, 一粗一细, 刚柔互生。竹叶重叠, 线条疏密参差, 如箫声断续, 回旋未尽。猫毛以工笔细描, 黑白相间, 纹理分明, 尾扫成环, 与竖干对举, 圆势对直势, 画面因之成稳成活。坡草多用破笔扫成, 点染交错, 映出荒寒秋气, 亦托出毛色柔润。
竹寓高节清韵, 猫含机敏警心, 一静一动相向, 气象含蓄而不张扬。画家善观物态, 承宋院花鸟精严造型, 又融装饰意匠, 平面铺陈间见节律, 细处笔痕中藏情思。观此一幅, 似听林风拂箨, 草叶微响, 心随狸步缓行, 尘虑暗消, 唯留澄澈幽趣, 在胸悠悠不散。

当代陈之佛 · 鹦鹉映玉兰
素绢铺空, 光气淡融, 玉兰高枝横出, 花瓣如雪, 层层舒卷, 托起一片清芬。丹鹦停立花间, 目光含神, 喙爪轻握枯枝, 似将啁啾未发, 只以静姿听春。画面留白宽广, 上方云霞不设, 空香流入天际, 令人胸中风日随风开朗。
设色精严, 工笔细密。鹦羽以朱砂晕染, 复以石绿石青层层积染, 鳞状羽纹井然成行, 光泽温润。尾羽修长, 末端点墨如瞳, 与花蕊暗相照映。玉兰花心微施淡黄, 外瓣仅用轻粉, 与下方海棠粉白相连, 使冷暖互换, 虚实相生。枯枝盘旋, 线条劲健而不失婉转, 承载花禽满身春意。
整幅气韵安和, 色调清润。艳羽对雪花, 一浓一淡, 成为画中吟唱。鹦鹉静立无声, 仿佛听得花影流动, 春风在枝间潜行。雪翁善于融宋院精工与近代审美, 于柔光淡色之间, 令花木禽鸟同入一梦。观图久坐, 心神渐远尘喧, 只觉暖日从绢素缓缓透出, 与枝上灵禽共成一阕无声春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