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三年前把公司搬到成都后,我一直很想念广东的美食,尤其是烧鹅与白切鸡,香脂之气难以忘怀。
但在成都连吃了几家著名的粤菜馆后,都略感失望,烧鹅肉都比广东要柴,白切鸡也没有广东的嫩滑,无论哪家都做不出广东的原汁原味。
我心头好奇,便去请教原因,一位粤菜馆老板跟我说,他们请的是实打实的广东厨子,有二三十年经验的那种,厨艺是没问题的,问题出在食材上。
做烧鹅,还是得用广东的鹅,做白切鸡,还是得用广东的鸡,四川本地的鹅和鸡适合其他做法,这个强求不来。
广东的烧鹅技法,原来自于古代北方的炙鹅,南宋灭亡后,逃难的中原人将这门技术带到了广东,发现本地的乌鬃鹅体型适中、皮下脂肪均匀,跟炙鹅技术很适配,能烤得皮脆肉嫩、肥而不腻,远胜全国其它鹅种。再配上广东独有的荔枝木作燃料,另烤出淡淡果木甜香,搭上广东独调出来的酸梅酱、卤水汁,味道浓郁鲜美,逐渐改良成烧鹅,成为中国顶级美食之一。
至于白切鸡,那是岭南自我发展出来的技艺,广东独有的清远麻鸡、杏花鸡、三黄鸡,都是走地长成,天然的皮爽、肉滑、味鲜,白切口感最好,配上姜葱蓉、沙姜豉油,极鲜美又解腻。
四川的鹅和鸡,品种与成长环境,跟广东的鹅和鸡完全不一样。
四川白鹅体大丰满,生长速度高,产肉率高,皮下脂肪厚,肌肉纤维粗,这种鹅不适合做烧鹅,只适合做卤鹅、红烧、烟熏。
四川的山地土鸡,体型精干,擅奔跑飞翔,肉质紧实,脂肪少,只能用红油、花椒、豆瓣等重味调煮,让鸡肉吸收汤汁香气,做成椒麻鸡、棒棒鸡、烧鸡公、芋儿鸡。
广东的鸡嫩滑鲜甜,四川的鸡紧实弹香,各有各的好。
四川的鸡天生不适合白切,广东的清远鸡如果做烧鸡公,则可能一煮则烂。
如果再往下挖,那就是广东珠三角地区水网密布,鹅生长时多吃水草或小鱼虾,鸡在果园里运动量适中,使其体型较小,肉量适中,皮薄且脆,脂肪分布均匀;而四川盆地多低矮丘陵,鸡鹅运动量大,天天健身练出一身好肌肉。
两种不同的食材,使两地的厨师走出了两种不同的料理方式。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水土也养一方家禽,经过当地人几千年的研究,不同的家禽便搭配出不同的料理方法,这些厨艺都历百代千锤百炼而来,现在的就是最合适的,是一代一代厨师的心血结晶,很难再搞出新玩法。
我们现在接触到的各地菜系,都已是当地地理与食材的巅峰之作,多少代人的尝试,已经很难有大突破。
贰
去年我第一次去甘肃岷县时,当地朋友请我吃饭,吃到一种叫“甜胚子”的食物。
岷县位于青藏高原边缘,盛产优秀裸燕麦,岷县人将裸燕麦清洗、浸泡、蒸煮至八成熟,晾凉后加入酒曲密封发酵两三天,最终形成酸甜可口的西北甜食。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甜胚子,尝到它的第一口,我就怀疑,这应该是在古代交通不便时,西北人民获取甜味的重要来源。
甜胚子的制作过程,要比南方的冰粉、清补凉、绿豆汤这些甜品要复杂,其制作步骤多、时间长、手艺不熟容易酸败发霉,是较难制作的甜食,但面对重重大山的阻隔和寒冷的气候,岷县人民只能从身边农作物取材,耗费更多的时间成本,为亲友制作难得的甜食。
因为获取艰难,便愈发值得珍惜。
同样的逻辑,诞生了新疆的馕。
新疆极广阔,两地之间常常需要长途跋涉,在古代,动不动要靠双腿走上一星期,需要一种可保存数月都不腐坏,并方便携带的食物。
新疆非常适合种植小麦,本地人就从小麦入手,将面团贴在炽热的馕坑内壁烘烤,使水分迅速蒸发,烘出香喷喷坚硬干燥的馕。
为了增加营养,再往面团里加入蜂蜜、葡萄浆、甘蔗汁、牛奶、羊油、鸡蛋、盐等等,制作出不同口味的馕来。
在茫茫戈壁中走得累了,啃一口馕,喝一口水,又有了力气赶路。
古代新疆人,其实是这样背着馕赶路的
这跟我在《西藏调查报告》里,写的放羊藏民吃糌粑、喝青稞酒一个道理。
人们都是为了在自己的环境生存得更好,才诞生了适合本地的食物。
如果本地环境实在太恶劣,实在获取不到优质食材,才会诞生让人头皮发麻的食物。
比如瑞典臭名昭著的鲱鱼罐头,就是古时候的瑞典山里人,只有通过吃这种发酵的鱼,才能在大雪封山的冬天活下去,所以硬着头皮也只能吃。
有些食物从来不是美味,吃下去就是受罪,那是因为它诞生的原因,本身就充满无可奈何。
我还特别想讲一讲东北。
在我一个南方人看来,东北菜馆的食物,总是显得有点粗糙且大大咧咧的,我一直都不太能理解东北菜。
直到我亲自去到东北。
有一回跟一东北大哥下地里去,大哥直接从地里拔出萝卜来,使小刀将皮削了,随手递给我吃。
我微微一愣,毕竟我一南方人,很少生吃萝卜,但看大哥那自然娴熟的样子,好像也不是为难我,便站在地里跟个兔子一样咔咔啃生萝卜。
只咬了两口,一股自然清甜直冲脑门,把我这个南方小土豆给冲迷糊了,就在那一瞬间,我就突然明白了东北菜的精髓,原来他们吃蘸酱菜、吃铁锅炖,是建立在如此优秀的新鲜食材上的,我们在南方根本吃不上辽阔黑土地孕育的鲜食,所以不理解别人为啥洗洗就能吃。
而南方的东北馆子,缺少东北刚从地里拔出来的食材,所以我才会深深误解了东北菜。
无论是普通的饺子、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地三鲜,离开东北那个环境,就较难做出那种美味。
就像开篇时我提到的广东烧鹅和白切鸡,在成都吃不到那种味道,吃啥美食都只有去到当地,才能吃到正宗的口味,因为食物与环境密切相关,脱离了环境谈美食,你的感知就会变得单薄。
叁
但我这篇文章,并不是讲美食,而是想讲人。
各地的土地与气候,不仅深深影响到了食物,更深深影响到了人。
当我遇到一个武汉人时,我能想象到他以前端着一碗热干面,穿过嘈杂的江岸码头,一边端好薄纸面碗,一边熟练地单手骑车风风火火地赶路。
当我遇到一个吉林人时,我能看到他以前在零下二十度的冬季严寒里,和亲友坐在温暖的炕上,眼前煮着一盆翻滚的猪肉拌酸菜,一边喝酒一边和家人大声唠嗑。
当我看到一个邵阳人时,我能看到他在高中毕业的那年,就只能跟家里人告别,提着一个塑料水桶和包好的猪血丸子,在火车站向家里人遥遥招手,开启前往东莞或惠州打工的人生副本。
我每遇到一个人,看看他出生城市的地理位置,听听他平时吃的食物,想想他的生存环境,就能大概想象出他这一生,都经历过哪些幸福,感受过哪些痛苦。
一个襄阳来北京求学的人,很多都是三线职工的孩子,他们吃过牛油熬的牛肉面,看过开阔无比的滚滚汉江,他们是父母一生心血的成果,不敢挥霍父母在他身上十几年的成本,在北京谨慎而踏实,努力而小心。
一个衡阳去深圳打工的人,很多都是没书读极早踏入社会求生的贫寒子弟,他们吃过鲜烫鱼粉,在湘江里打过滚,他们打小就必须聪明伶俐,在工厂车间里懂得伏低做小,抓住每一个机会顺势而起。
每当我认识一个陌生人,听到他的家乡,问问他的年龄,再打听下他父母的职业,我眼前就会浮现他家乡的面貌,他父母如何辛苦养育他,他如何去省会打拼,一幕一幕,如在眼前。
人和人初次相逢,通常都不理解,为什么对方热衷于那种食物?怀念那种山水?看起来平平无奇得很嘛。
但你如果去过对方的家乡,品尝过当地的美食,你就会豁然开朗,原来一切是这样的啊,难怪他那么喜欢。
你也能深刻体会到对方,这一路走来的不容易。
甜胚子不容易,烧鹅不容易,地三鲜不容易,没有哪道美食容易,没有哪里的人容易。
理解别人的不容易,你才会变得越发宽容,懂得体谅与包容。
理解了食物、理解了人,你就能从此理解万事万物,不尖酸刻薄、不吹毛求疵、不咄咄逼人。
说小一点,这叫人心换人心,说大一点,这叫天人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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