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刚擦黑,老李蹲在楼道口抽闷烟,烟头烫得指尖发麻,他愣是没撒手。楼上的灯亮着,暖黄的光透过窗帘缝漏出来,可他就是不想上去。
不是怄气,是怕。
怕推开门就撞上老婆王梅那张拉得老长的脸,怕刚换好鞋就听见一句“你还知道回来”,更怕饭桌上那句翻来覆去的质问:“这日子,你到底想怎么过?”
这话,王梅问了仨月了。
仨月前,老李跟哥们儿喝多了,回来吐了一地,王梅收拾到后半夜,第二天一早,冷战就开始了。
以前也吵,床头吵床尾和,可这次不一样。王梅眼里的光,好像一下子灭了。
“能过就过,不能过就离!”
这话王梅吼出来的时候,老李正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米粒溅出来几粒,他低头捡,没吭声。
王梅更来气了,叉着腰站在餐桌旁:“离了你再找一个,怎么了?你以为再找的就是全新的?谁的新欢不是别人的旧爱?”
老李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瓷碗撞出清脆的响:“我现在看见你就烦!你说这日子怎么过?”
“我想怎么过?”王梅冷笑一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实在不行,咱俩就当当初拜的不是高堂,是把子!我顾家的时候,你把我当大哥;我要是不顾家,你就把我当小弟;要是小弟大哥都不算,那你就当娶回来个皇后娘娘!”
这话糙,理却不糙。老李摸了摸鼻子,没接话。
他不是不知道王梅的好。
年轻的时候,王梅也是个俏姑娘,追她的人能排半条街。她偏偏选了一穷二白的老李,跟着他挤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啃了仨月的馒头咸菜,没喊过一句苦。
后来有了儿子小宝,王梅辞了工作,在家当全职太太。老李在外跑业务,风里来雨里去,回家总能喝上一碗热汤。那时候多好啊,俩人窝在沙发上,看小宝满地爬,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可日子一长,柴米油盐磨掉了所有的浪漫。
老李升职了,应酬多了,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王梅的话越来越少,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俩人躺在床上,背对着背,中间隔着半尺的距离,像隔着一条跨不过去的河。
“你们男人啊,这辈子不管娶谁,都觉得自己后悔,自己委屈,自己倒霉。”王梅的声音从沙发那边飘过来,带着点哽咽,“天底下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哪有十全十美的婚姻?那些看着光鲜的,都是背地里磨了一遍又一遍的!”
老李叹了口气,走到阳台,看着楼下车水马龙。
他想起上周参加同学聚会,老周带着新媳妇来的,小姑娘年轻漂亮,说话嗲声嗲气。老周喝多了,拉着他的手说:“老李啊,还是你好,家里有个知冷知热的。我这换了个年轻的,天天吵着买包买衣服,累死老子了。”
那时候他还笑话老周,现在想想,自己又何尝不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别总想着改变别人,能改变自己的是神,想着改变别人的,都是神经病。”王梅还在念叨,“只要我还能顾家,还能顾孩子,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行吗?”
“那这叫什么婚姻?”老李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连感情都没有了。”
“感情淡了,可小宝是你亲生的吧?”王梅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眼里亮晶晶的,“有个事儿,咱俩还能一块儿商量。孩子也能有个完整的家。”
“离了婚,孩子照样有家,我照样能看他。”老李嘴硬。
“能一样吗?”王梅红了眼眶,“你以为离婚那么简单?离了,你单身了,觉得对不起自己,肯定得再找。到时候,指不定是送走了八戒,又领回来一头猪;送走了孙悟空,又领回来一只猴!”
老李的心猛地一揪。
他见过太多离婚的人了。老张离婚后找了个寡妇,俩人天天为了继子的学费吵架,最后不欢而散;老陈更惨,二婚娶了个年轻的,卷走了他大半积蓄,跑了。
“到最后,别人的孩子不养你,自己的孩子不认你,你图啥?”王梅的话像一把锤子,一下下砸在老李的心上。
老李沉默了。
是啊,图啥呢?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爱情是风花雪月,是山盟海誓。到了中年才明白,婚姻哪有那么多的真情告白,不过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是“合作愉快”。
“难怪人家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老李苦笑一声。
“那离婚就是盗墓,移情别恋就是迁坟,你家祖宗都饶不了你!”王梅白了他一眼,语气却软了下来,“入土为安的爱情,总比颠沛流离的好。”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老李摸黑掏出打火机,又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刚结婚那会儿,王梅窝在他怀里,说:“老李,咱俩要一辈子在一起。”
那时候的誓言,还在耳边回响。
他掐灭烟头,推开了家门。
王梅正蹲在地上,给小宝缝书包带。灯光落在她的头发上,老李突然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我错了。”老李轻声说。
王梅的手顿了顿,没回头,声音却带着笑意:“知道错了就去洗碗,碗还在水池里泡着呢。”
老李笑了,快步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
窗外的夜,静悄悄的。
中年夫妻的婚姻,哪有那么多的轰轰烈烈?不过是一边嫌弃着,一边将就着;一边吵着闹着,一边牵着手往前走。
毕竟,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吵出来的。
且行且珍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