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与《金瓶梅》中的张大户，人设完全不同。《水浒传》中的张大户色欲熏心且手狠心黑。在《金瓶梅》中，张大户虽然也有一定的色心，却没有害人，甚至还算得上是个好人。

01.chapter    one

在《水浒传》中，张大户看见自家的丫鬟潘金莲成人后异常娇美，便数次想要强暴她，都被潘金莲断然拒绝。最后，张大户恼羞成怒，把潘金莲白送给矮丑穷且可能性功能不全的武大郎，作为狠狠的羞辱与报复。

《金瓶梅》中的张大户，完全是一种形象。

在《金瓶梅》中，张大户依然是清河县的成功人士，但他有个巨大遗憾：已年过60了，还没有生下一男半女，连非婚子女也没有半个（《水浒传》没有提到这一点）。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何况还有巨额财富需要有人继承。这令张大户非常痛苦：每当暮色昏沉、灯火初亮，张大户独自坐在阔大冷清的别墅内，身边一片死气沉沉。想到自己即将入土，却不能给家族延续香火，上对不起列祖列宗，下对不起自己奋斗一生的成果，张大户一定非常痛苦而害怕。痛的是，因为没有儿子，自己这一生将是彻底的失败者；怕的是，死后没脸去见祖宗，只能进入地狱。

这不是在放大张大户的痛苦，也不是为他猎艳寻找借口。每个人都只能生活在时代编织的笼子里，他所有的忧欢和“愚昧”在那个时代的平均值之内时，都应该给予足够的关切和理解。

明代的法律中，妇女仍然还有“七出之罪”，即女子犯了七条之中的一条，就可以被丈夫单方面休掉，包括：（50岁）之后仍未生育儿子，因嫉妒阻止丈夫纳妾而使丈夫无后等。女性“生育自主权”，在大明时代是不存在的。老婆犯了“七出之罪”中的两条，但张大户仍然包容了她，说明了张大户这人不坏。

02.chapter  two

余氏一直对自己所犯之错视而不见，直到张大户在60多岁的某一天，忽然捶着胸口，悲叹自己大好家财后继无人。也许我们会觉得这悲叹很好笑，但在张大户，这声悲叹却是那么真实而沉重，直接击穿了余氏。余氏这才主动提出，要买两个“使女”来服侍张大户。

张大户于是买回两个使女。他出手大方，单是雇买潘金莲，就花费了白银30两。相对于西门庆雇买丫鬟，一般都只出价十五、六两银子，张大户绝对算得上是良心老板。

说是使女，按照《金瓶梅》设定的社会环境，当事人应该都明白，潘金莲其实还担负着为张大户传宗接代的重任。但潘金莲被买回两年后，余氏仍然一直防护着张大户，不让他和潘金莲同房。后来，张大户趁余氏外出，成功“收用”潘金莲。在《金瓶梅》中，张大户没有强迫潘金莲。潘金莲虽然不一定乐于迎合，但也绝没有拒抗。

在明代，男人、尤其是成功男人纳妾或包外室，受到法律保护和风俗拥护。张大户以延续香火为目的收用未婚女性潘金莲，不仅没有道德上的瑕疵，在那个时代，甚至还能显示出他对家族的责任心，最关键的是，他与潘金莲是你情我怨。这样的张大户，算不上坏人。

03  .chapter  three

相反的是，余氏发现张大户收用潘金莲之后，竟然“将金莲甚是苦打”。她在说好为丈夫找人替她生育后，竟然再次反悔，要阻止丈夫延续香火。在《金瓶梅》的环境中，她是标准的恶女人。然而，站在她的立场上，她只是在努力维护着自身利益，又何错之所呢？

万般无之下，为了免得潘金莲继续遭受毒打，张大户只得将潘金莲送给了租住自己房子的武大郎。值得注意的是，《金瓶梅》中的武大郎已经经历过一段婚姻，并生育过一个女儿。张大户将潘金莲嫁给这样的武大郎，就少了羞辱和“嫁祸”的意味。

经过种种细节的改写，《金瓶梅》中的张大户不再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反而是一个可以让人触摸到心跳、可以理解的活生生的矛盾体。因此，用好人与坏人来区别一个人，显得过于武断和潦草。

这正是《金瓶梅》的魅力所在：人物并不是非黑即白，他就是他的经历和环境塑造的综合体。庸常现实中的人，大多都是复杂的。我们不需要评判，只需要理解。

但不能理解的，《金瓶梅》为什么要在小说的开始，便塑造余氏这样一个悖逆老公、且成功掌控老公的女性形象？为何要让一个成功的男人服服帖帖地生活在老婆的“淫威”之下？这样的主题，其实是非常反《金瓶梅》的。是不是，它想告诉金莲、瓶儿、春梅那些女人，除了做男人的工具，女人还可以堂堂正正做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