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一、柳溪斜日纸鸢轻
清明前三天,纸鸢街的空气里总掺着桂竹的甜味。午后日头西斜,风从河埠头拐个弯,顺着青石板一路跑,把挂在前檐的素白幌子吹得鼓鼓荡荡。幌子上用淡墨书“春雪斋”三字,风一过,墨迹像活了,竟透出几瓣桃花的影子。
铺子里,沈雪正低头给一只六尺绢鸢“点睛”。她手腕轻转,狼毫在朱砂碟里滚了滚,笔锋却只在眼眶里蜻蜓点水,随后迅速一挑——那对凤目便活了,仿佛下一秒就要穿透绢面,啄人眉心。

“阿雪,再不出去,日头可就落尽了。”顾青的声音从后院传来,带着竹刀削过竹节的脆响。
沈雪应了一声,把笔搁回笔山,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指节。围裙是粗布的,却被她洗得发白,像河滩上经年累月被水打磨的鹅卵石。
她走到后院,顾青正把最后一根竹篾劈完。那篾片薄得能透光,却韧得能吊起一瓮春酿。沈雪伸手去接,篾片在她掌心轻轻一弹,像一条听话的青鱼。
“今日的胶我多加了一勺蜜,”顾青说,“孩子们放风筝时,能闻到甜味儿。”
沈雪笑他:“你当风筝是糖人儿?”
“风筝本就是哄人的玩意儿,”顾青也笑,“哄得住孩子,也哄得住春天。”
两人正说话,前铺忽然传来一阵脚步。罗婆子提着糖藕担子,风风火火闯进来:“小两口又背着我弄什么新花样?”
沈雪把那只刚点睛的绢鸢递过去:“罗婶替我们挂个招牌,这面‘桃花汛’就送你孙儿。”
罗婆子乐得合不拢嘴,当日就把风筝插在担子上,一路走一路晃。糖藕的糖稀被日头晒得微融,顺着竹签滴下来,落在桃花绢面上,像一场小小的春雨。
傍晚,游客渐稀。河埠头泊下一叶乌篷船,船头立着个青衫书生,包袱磨得发白,手里却捧一轴画。书生抬头望见“春雪斋”素幌,低声念:“春雪……倒像为我预备的。”
他迈上石阶,作揖:“在下陆笙,吴门人,欲绘一面‘百鸟朝凤’巨鸢,敢问掌柜可接?”
顾青最敬读书人,忙掸去竹屑还礼:“接,只要先生不嫌我们手拙。”
沈雪已撩帘出来,手里端着一盏桂花熟水,杯口浮两朵新采的野菊。她微微福身:“先生一路风尘,先润喉再论画。”
陆笙道谢,指尖不经意触到杯沿,野菊晃了晃,他心里也晃了晃。

——承——
二、落魄画师求彩翼 纨绔少东掷千金
第二日天方亮,陆笙已在铺内支起画板。他绘的是一面六尺阔的凤凰,翅展九尺,尾羽用细绢剪成千丝万缕,风一过,像火在烧。
顾青劈竹,沈雪调色,陆笙落笔,三人竟像一架自转的水车,默契得忘了时辰。
午时,纸鸢街忽然一阵铜铃乱响。绸缎庄的少东徐元璟骑着高头大马,后面跟两个小厮,提着朱漆礼盒,长盒里不知装的什么,晃得当当作响。
徐元璟翻身下马,靴头银钉晃人眼。他先不看风筝,只看沈雪,笑里带三分轻薄:“昨儿路过,见娘子绘的‘桃花汛’,才知什么叫人面桃花。区区薄礼,望笑纳。”
小厮打开礼盒,一套金镶玉“绘鸢五事”:金剪、玉尺、犀骨刀、猫眼笔、缂丝垫。每一样都够寻常人家过半年。
街邻渐渐围拢,有人羡声,有人窃语:“徐家金山银山,偏看上个纸鸢娘子,啧……”
沈雪侧身让开,垂眼行礼:“徐家哥哥抬爱,民妇手粗,用不得利器,还是留待有缘人。”
顾青上前一步,挡住妻子视线,声音不高,却像篾刀劈在竹节:“内子所言极是,徐少爷若定要做鸢,可半月后再来,我们按号排队。”
徐元璟眯了眯眼,笑意未退,眼底却冷:“好,半月就半月。”他扬鞭上马,马蹄踏起尘土,扑得围观人满脸灰。
陆笙在铺内看得分明,低声提醒:“两位,柳溪镇小,绸缎庄却大,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
顾青拍拍他肩:“先生放心,我顾家靠手艺吃饭,不偷不抢,他还能劈了我的竹刀?”
沈雪望向远处,柳梢上那只“桃花汛”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像一面不肯落地的红颜旗。

三、夜偷明矾线暗藏 晨飞彩鸢祸先临
清明前夜,月色像一层薄霜。纸鸢街静得能听见河水舔石缝。
一条黑影闪进“春雪斋”后院,手里提的是徐府家丁常用的铜壳风灯。黑影在明矾缸前停住,从怀里摸出一只桑皮纸包,将里头细白的盐末尽数倒入。
那是“蚀筋硝”,遇胶则腐,风大即断。
次日一早,顾青按惯例调胶。白矾、面粉、蛋清,顺时九九八十一搅,胶香溢开。沈雪切下一小块含在嘴里试黏——微微回甜,却带一点涩。她蹙眉:“今日胶……舌根发麻。”
顾青笑她多心:“许是柳絮飘进去,再熬一盏茶便好。”
两人谁也没察觉,暗处的裂缝像毒蛇,已悄悄爬上竹篾。
清明正日,百鸢大会。河堤上搭起彩棚,锣鼓震天。孩子们举着蜈蚣、鲇鱼、八卦,满坡乱跑。
顾青抬出那只“百鸟朝凤”,六根副绳全用“春雪斋”独门的“七星结”锁在风斗上。沈雪把主绳递到陆笙手里:“先生远道,第一放请先生。”
陆笙也不推辞,执绳迎风,凤凰巨翅哗地抖开,日光透绢,羽纹如火浪层层荡开。人群爆出喝彩。
就在凤凰升至三丈高时,主绳忽然“嘣”一声脆响,断得毫无征兆。巨鸢斜斜拍落,直砸向城隍庙飞檐。
“哗啦——!”琉璃瓦碎成一阵青雨,檐角“风铃铎”坠地,叮叮当当滚到徐元璟靴边。
他弯腰拾起,嘴角弯成一条阴冷弧线。

——转——
四、庙脊砸毁众怒起 祠堂杖下血痕新
当天傍晚,镇绅们围坐祠堂。老族长把拐杖敲得震天响:“城隍庙庇佑柳溪三百载,今被纸鸢毁脊,乃大不祥!”
徐元璟的管家适时呈上一张“诉状”,列数“春雪斋”擅用劣胶、贪墨善款、冲撞城隍三大罪。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封铺!杖责!”立刻应者云集。
顾青被按在长凳上,手腕粗的朱漆杖起落,一声一声,像劈竹。沈雪扑过去,被两个家丁拖开,她喊哑了嗓子,最后只剩气流:“胶……有人做手脚……”
杖至二十,顾青背股已血肉模糊,却仍咬牙:“顾某……无愧……”
陆笙在廊下攥紧拳头,指节发白。他趁乱摸到断绳,藏入袖中。
夜里,雷雨突至。沈雪把丈夫趴在板车上,自己拉车回铺子。雨鞭抽在她单薄的背上,却浇不灭眼里的火。
门一关,陆笙点亮油灯,取出断绳,在火上微微一烤,断口处竟渗出盐霜。他低声道:“蚀筋硝,徐府染坊常用,专腐丝麻。”
沈雪用剪刀划开自己指尖,血珠滴在案板,与顾青的血混在一起。她声音轻得像柳絮,却冷得像冰:“我要他收线。”
五、疯书生街头糊判官 俏娘子深夜绣火线
雨停时,天刚蒙蒙亮。纸鸢街的石板缝里还积着淡红色的水,像有人把胭脂打翻在墨里。
顾青趴在作坊的草垫上,昏迷里仍攥着一把篾刀。沈雪用盐水给他擦背,每擦一下,自己的肩也跟着抖。擦到第三遍,她忽然低头,在丈夫耳边轻声说:“你好好睡,我替你飞。”
隔日,柳溪镇传出怪闻:春雪斋的顾掌柜疯了——青天白日坐在铺门口,劈竹不劈节,反把篾片削成薄片,拿熬胶的锅当锣敲,嘴里念念叨叨:“判官要来收线喽!”
孩子们围着看热闹,只见他把削好的篾片扎成一副一人高的“判官”骨架:头戴乌纱,腰横锁链,左手持“火簿”,右手执“笔”,胸口却留一个空心圆洞,像被挖了心。
沈雪不拦他,反把白矾胶熬得更稠,添进朱砂、银硃,一笔一画给判官点瞳仁。瞳仁一点,篾骨仿佛生了煞气,看热闹的孩子齐刷刷后退半步。
夜里,陆笙把白日藏起的断绳浸在明矾水里,又取一张“贡宣”,用明矾水写下一行小字:
“蚀筋硝,徐宅染坊,四月朔夜,换胶。”
字痕一干,立时隐去。陆笙把贡宣贴在判官胸口空心处,外覆一层素绢,对沈雪道:“火到字现,风到鸢落,咱们只欠一场东风。”
沈雪抬头望天,清明后的月亮瘦得像磨薄的篾刀,寒光凛凛。她轻声答:“东风已起,只待收线。”

六、诱局——徐家喜订鸳鸯帖 纸鸢暗换子母钩
徐府内,徐元璟正听管家回报。
“顾家那汉子疯了,娘子却点了头,说百鸢大会后,愿随少爷去苏州老宅。”
徐元璟以茶盖拂去浮沫,笑得极轻:“疯得好,不疯她还舍不得飞。告诉账房,再备一份‘纳吉’礼,风筝铺子我要,人我也要。”
同夜,沈雪背着竹篓,悄悄来到河埠头。她把六根副绳拆开,每根中间掺进一段“子母钩”——看似寻常麻绳,内藏细铁丝,一旦受力,铁丝抽紧,绳结立成死扣,再拉即断。断口处,她薄薄刷了一层“回火胶”,外麻内铁,天衣无缝。
陆笙在旁掌灯,灯光映得她十指血泡透亮。他低声劝:“歇一歇,再熬要废手。”
沈雪摇头,声音轻得像风:“手废了还能绘,心废了飞不起。”
——合——
七、大会——百鸢大会旌旗展 万人空巷看春潮
清明后第七日,正逢三月三,柳溪“百鸢大会”重来。
河堤上搭起十丈高的“放鸢台”,台顶插一面杏黄旗,旗上绣“风调雨顺”四字。镇民说,谁的风筝能先割断黄绳夺旗,谁就是今年“鸢王”,可领官府十两花红。
徐元璟一身绛纱袍,腰悬玉笛,立于台侧。他特意命人抬来一架“金丝楠”长箱,箱里是一面“百蝶穿花”巨鸢,蝶翅用金箔贴就,日头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
鼓声三通后,老族长挥杖:“放鸢——!”

瞬时间,鹰、燕、龙、凤、八卦、七星,漫天齐飞。线影交织,像一张倒扣的湖,把柳溪罩在底下。
顾青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竖着那副“判官”巨鸢。他仍一副疯癫模样,却把车停在台中央,对四周作揖:“判官要来升堂——升堂——!”
众人大笑,笑里又带着怜悯:好好一个手艺人,被杖打疯了。
沈雪随后走出,一身素白,鬓边别一朵小小的桃花。她朝徐元璟福了福:“徐少爷,今日若你的蝶鸢先夺旗,我便随你去苏州;若我的判官先到,请你当众立誓,不再扰我夫妻。”
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前后三排人听见。人群哗然——原来赌注是老板娘自己!
徐元璟哈哈大笑,命小厮打开金丝楠箱。金蝶巨翼哗地抖开,翼展两丈,副绳全用“冰蚕线”,细却韧,能吊百斤。他挑衅似的看向顾青:“疯掌柜,放绳吧!”
顾青却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不急,先升堂。”
他点燃火折子,凑到判官胸口那层素绢前。火舌一卷,绢面现出字迹,先是淡黄,转瞬焦黑,字字分明:
“蚀筋硝,徐宅染坊,四月朔夜,换胶。”
人群倏地安静,连鼓声也忘了敲。
八、火判——火烤巨鸢现真赃 线拽恶少落尘埃
顾青手腕一抖,火折子抛向空中。判官巨鸢借风而起,胸口“火簿”猎猎,像一面黑底白字的罪状旗。
沈雪同时放绳,六根副绳内藏的铁丝瞬间抽紧,“回火胶”被风一扯,噼啪断裂。断绳却未四散,反被铁丝牵引,像六条黑蛇,直扑徐元璟的“金蝶”!
铁丝缠住冰蚕线,立成死扣。顾青在独轮车下暗踩机括,“判官”巨鸢猛地俯冲,借下坠之力,生生把“金蝶”拽得倒栽葱!
金箔蝶翅擦过杏黄旗,旗绳被铁丝割断,黄旗飘然而落,正盖在徐元璟头上。
人群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惊呼。
徐元璟慌乱去扯黄旗,却听“咔嚓”一声脆响——冰蚕线经不住铁丝绞杀,当众崩断。金蝶巨鸢失去牵引,打着旋儿砸向放鸢台!“轰”的一声,楠木箱碎裂,金箔蝶翅折成两半,像被撕碎的金钱。
碎木溅起,划破徐元璟的绛纱袍,也划破他的体面。他踉跄后退,一脚踩空,从两丈高台直直摔下!
更巧不巧,落地处正是城隍老爷的供案。案上铜炉被撞翻,香灰四起,像一场迟来的审判。

九、收线——公堂一纸揭群蠹 市井十里放鞭炮
当日傍晚,县衙开堂。
陆笙呈上“火簿”原件,外加从徐宅染坊搜出的“蚀筋硝”半袋;沈雪递上断绳与“子母钩”实物;顾青赤背露伤,句句泣血。
人证、物证、供词,三证齐全。
徐元璟一条腿已裹了夹板,仍咬牙不认,直到县令掷下签牌:“大刑伺候!”他才鬼哭狼嚎,把买通地痞、换胶、造谣、逼嫁,一应恶事全吐出来。
堂外围观的镇民越聚越多,听到恨处,齐声高喊:“打!再打!”
县令拍惊堂木:“徐元璟,你既知罪,可愿画押?”
徐元璟颤颤按下手印,墨迹未干,人已像抽了筋的纸鸢,瘫在堂前。
次日,县衙贴出告示:
“绸缎庄徐元璟,贿赂唆使,毁人产业,杖六十,流放三千里;染坊掌柜徐贵,为虎作伥,杖四十,徒刑三年;地痞赵三、钱五,各杖三十。”
告示一出,满镇爆竹声此起彼伏,红纸屑飞得比风筝还高。
十、余波——春雪斋重张花似锦 清明夜再放白鸢
三日后,纸鸢街重新开市的爆竹声里,“春雪斋”换了新匾。
匾上“春雪”二字,是陆笙用“火簿”剩下的焦墨写就,笔锋里仍带一点朱砂,像雪里透出桃花。
铺子门口,顾青把最后一根竹篾劈完,抬头对沈雪笑:“背还疼么?”
沈雪把新熬的明矾胶递给他,故意板脸:“再敢逞强,我就让你疼一回看看。”
顾青嘿嘿直乐,转头对来买风筝的孩子们喊:“今日‘桃花汛’减价,只收你们一个笑!”
孩子们哄笑,满街追着风筝跑。
夜里,河埠头清静下来。沈雪、顾青、陆笙三人抬着一只“无字白鸢”走上石阶。
白鸢通体素净,只在尾羽处留一道极淡的桃花纹,月光下几乎看不见。
陆笙问:“当真一个字也不写?”
沈雪摇头:“留白天地,善恶自判。”
顾青点燃火折子,把引线递给她。沈雪却推回给他:“这回,你飞。”
火舌舔过引线,白鸢扶摇直上,像一段无声的诉状,又像一场有情的赦免。
风紧时,线轴轻颤,顾青忽然开口,声音低而稳:
“纸鸢飞得再高,线仍攥在放鸢人手里——”
沈雪接下去:“攥得住纸,也攥得住心。”
线轴停,白鸢已化作一点银星,嵌进深蓝的夜空。
三人伫立良久,直到河心漂来一盏河灯,灯影摇红,像有人在遥远处轻轻道了一声:
“结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