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出生只有1500克的早产儿。
28周，属于超小月龄早产，浑身皮肤皱皱巴巴，像一个干瘪的红兔子。
我不能自主呼吸，得上呼吸机，我也不能自主进食，得鼻饲。
医生说，后期养护费用就得30万。
而且，我可能不会是个健康的孩子，会有很多并发症。
或许听力障碍，或许视力障碍，或许智力障碍。
虽然，出生时我还有微弱的呼吸，但已被判了死刑，我被放弃了治疗。
爸爸说找个没人的地方埋了我。
妈妈说把我放在门口的垃圾船里。
1
“要不就出门找个没人地方埋了吧。”这是我爸的建议。
我妈别过头不吭声，半晌，挤出一句：
“要不就放门口的垃圾船吧，明天一早垃圾车就收走了”
“真晦气，生个丫头片子不说还早产，亏我好吃好喝供着你大半年，现在还要处理这么个玩意儿。”
说这话的人，是我奶，她一直想抱孙子，得知我早产后积攒了一堆怨气。
姥姥说，刚出生时，我还没她的鞋垫子大，她37码半的脚。
我浑身通红，像刚出生还没长出毛发的兔子。
薄薄的皮肤下可以清晰地看到血管，还能摸到脆脆小小的骨头。
我没有一丁点皮下脂肪，小小的身子裹在包被里，几乎感受不到重量。
毕竟，一只成年的公鸡，都比我重。
爸妈放弃我时，没有一丁点犹豫。
毕竟30万太多了，他们赌不起，输不起，也掏不起。
因为还有微弱的呼吸，我已经是个胎儿了，医院就不能把我当作医疗垃圾处理，只能交由家属自行解决。
半天没说话的姥姥，起身抱起床我。
“这娃还有气呢，我先抱回去，等到时候再说吧”
我被姥姥抱回她破破烂烂的小屋里，没有呼吸机和保温箱，医生说我撑不过24小时。
可我姥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偏方，她在铁澡盆里放满温水，上面铺一层塑料布，然后把我放在塑料布上，水凉了，她再加水，就这样来来回回，我一直待着恒温水床上，竟挺过了那一夜。
我饿了，她就用筷子点上米汤喂我。
一连数日，姥儿就用这种方法养着我，虽然我还是气若游丝。
此时，我爸慌了神，找上了门。
2
“妈，这孩子你怎么还没处理呢”
“她还有气哩，我总不能直接埋了扔了吧，你们心狠，我可做不出”
“可你这么养下去，也不行啊，医生都说有并发症呢，得尽快处理了呀”
“就算处理，也得她没气了再处理吧，现在我总不能掐死她吧”
“……”
父亲沉默。
一连数日，姥儿像照顾只小猫一样照顾我，即便我还是那么虚弱。
周围邻居知道了我的存在，都是反对的声音。
“张奶奶，你养这个娃，和养个病猫一样有啥区别”
“还是趁早别养了，放到后山去，眼不见为净”
“人家爸妈都不要的娃娃，你还养着做什么呀，长大了再有什么毛病后悔都来不及咯”
“隔离老李家的那个早产儿，养是养大了，可现在是个脑瘫，可把一家子人害惨了”
姥姥像听不见这些声音似的，依旧我行我素，自顾自的养着我。
直到有一天，奶奶和妈妈找上了门。
那时妈妈才刚出了月子，头上戴着月子帽，奶奶拉上她，来到姥姥家。
“亲家母，你养着这个早产儿什么意思，是来打我们赵家的脸吗，现在别人都说是我们要放弃这个孩子，您菩萨心肠，才留了她的命。”奶奶说这话时，一如既往的尖酸刻薄。
“孩子当时确实没断气，新生儿重症监护我们又住不起，我除了把她带回来，你说我还能怎么办”
“可带回来，是让你处理了她，不是让你这样吊着她的命啊！”
“拿不出30万养护她，已经是我们对不住这孩子了，再让我眼看着她断气，这种事我做不出来。”姥姥说这话，也带着怒气。
“所以你就高尚，我们都龌龊了是吗，我们都见死不救，就你善良伟大，现在就想让大家看我家的笑话是不是！”
此时，一时在侧默不出声的妈妈抽泣起来。
3
“妈，为了我还能和赵建国把日子过下去，让外人别再戳我的脊梁骨，您赶快把这孩子处理了行不行。”妈妈一边落泪，一边却说着最狠心的话。
“丫头，你也是做了母亲的人，怎么能说出这么狠心的话，她现在是有呼吸的一条生命，而且已经可以喝进去奶了，我现在把她扔出去，这和杀人有什么区别”
“可您也不能不顾我的生活呀，万一这孩子以后健康还好说，要是个有毛病的，这不是拖累我们嘛。”妈妈犹豫再三，还是说出来心中的顾虑。
“这孩子我养，和你们没关系，是好是坏你们都不用负责。”
“妈，您说得轻巧，您用什么养活她，靠你翻垃圾箱捡破烂吗？我和建国才是她的法定监护人，现在喂几口米汤就是养活了，你到时候撒手走了，还不是把累赘给我们了”
“好好好，说这么多，还是怕这孩子以后拖累你们，我保证以后这孩子是死是活和你们无关”
姥姥斩钉截铁地说道，似乎下了很大决心。
“呵呵，真是小到拉屁股开了眼了。”奶奶讽刺道。
“怎么保证？自己都和叫花子差不多了还给我们保证，真是可笑”
“玉芬，既然你妈敢保证，那就让她白纸黑字的写下来，这孩子和我们赵家，和你都没关系！”
妈妈扯了扯姥姥地衣角，小声说道：
“妈，算我求你了，爸走的早，娘家我是依靠不上，下半辈子还是要靠建国的，你就帮帮女儿吧……”
说完，妈妈从包里拿出了一张早就准备好的协议，大致就是我监护权的变更，让姥姥签了这份协议，以后我的死活都和他们无关。
自做聪明的他们，以为一张协议就能撇去自己的法定责任了，真是可笑。
4
姥姥一勺一勺的米汤灌进去，并没有让我变得多强壮，我依旧虚弱的像只病猫。
三个月翻身，六个月坐立，可直到8个月，我身子还是软绵绵的。
“还是趁早把这娃送人吧，你看背都挺不起来，肯定养不活……”
“你一个老婆子还要养个病娃娃，这不是自己找罪受嘛”
“我觉得这孩子八成是个脑瘫，以后说话走路都成问题哩”
姥姥四周依旧是说三道四的声音，她没有理会，也没有反驳。
自从奶奶和妈妈走后，姥姥就彻底和我相依为命，为了我，她得罪了所有人。
原本，妈妈每月还会给她200块钱生活费，现在这钱也没了。
捡破烂卖废品，成了我们所有的生活来源。
最便宜的罐装奶粉也要100多，那是奶奶半个月的生活费，她买不起。
除了喝米汤，她还要买20多块钱一包的袋装奶粉给我喝，还好我喝得不多。
我们住在阴冷潮湿不足5平方的平房里，里面堆放了她捡来的废品，还有永远晒不干的尿布。
姥姥给我取名丫丫，希望我能像发出的新“芽”一样，充满生命力。
可我更像一颗黄豆芽，脆弱渺小。
毕竟早产，先天不足，我的身体太弱了。
仅靠着捡破烂维持我们的生活已属不易，姥姥没有多余的钱给我买补品补身体。
但，爱可以让人疯狂长出血肉，对我亦是如此。
3岁过后，我的身体各项机能仿佛按下了加速键。
“听说早产儿比正常孩子聪明，我看丫丫就是这样”
姥姥常挂在嘴边的这句话，在我身上的到了印证。
3岁我已可以念得出报纸上的字，能背唐诗三四百首，识得100以内的数字。
姥姥捡回来的旧书和一个废旧的收音机，成了我的早教机。
过去那些唱衰我的人，不再说我可能是个脑瘫儿，我成了他们口中早产的怪物。
一个拥有超高学习天赋的“怪物”。
5
就这样熬到了我5岁，听别人说，爸爸妈妈试管生了一个男孩。
试管至少要花掉十万块，我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原来，他们比我想的有钱。
或许，他们只是不想把钱花给一个早产的女儿。
之所以试管，一是想挑选性别，二是选择优质胚胎，避免再次早产。
可讽刺的是，这个男孩还是早产了，和我一样，也是28周。
但这一次，他们都付得起高昂的养护费了，弟弟在NICU（新生儿重症监护室）里住了整整3个月才出院。
原来家人的爱，也是分性别的啊。
弟弟满月的那天，奶奶和妈妈又找上了门。
气势汹汹，凶神恶煞一般，看着我的眼神似乎要将我撕碎、踩烂。
“都是你这个丧门星，让我们壮壮也早产了，我找人算过了，就是因为你在肚子里待过，才把晦气过给了壮壮，让我们壮壮早产。”
壮壮就是妈妈生的弟弟。
说这话的是我奶奶，边说将一个巴掌打在我的脸上。
虽然5岁了，但我的体格还是和3岁孩子差不多，哪里经得起一个成年人的掌掴。
我像一只瘦弱的小鸡崽，在她的巴掌下，一个趔趄侧身倒地。
头磕在姥姥捡回来的废铁皮上，血顺着额头流进嘴巴，一股铁锈味。
我来不及哭，奶奶顺势揪住我的一把头发，另一只手狠狠掐住我的背。
一股尖锐的痛感袭来，巨大的恐惧笼罩着我，我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嘴巴张的好大，却哭不出声音。
“住手，放开丫丫”
还好姥姥及时出现，打断她巫婆一般的举动。
6
“你还是不是人，这可是你们的亲孙女，她做错什么了，让你下这么重的手？”姥姥将我护在身后。
缓过劲的我突然“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小贱人，都是她害得我孙子早产，凭这一点把她千刀万剐都不过分，她还有脸活在这个世上！”奶奶狰狞的表情恨不得现在就杀了我。
“说什么胡话呢，壮壮早产和我们丫丫有什么关系，玉芬怀丫丫才做完子宫肌瘤手术不久，医生本来就不建议她这么快要娃娃，是你心急不管不顾一心想抱孙子，生下来早产的女娃你们不要了，现在壮壮早产了还要来怪丫丫，我看你们都是疯了吧！”姥姥说这话时，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妈，你可不能这么说，什么叫我子宫肌瘤才导致壮壮早产啊，这个脏水你不能泼给我。”
“玉芬，刚才你的好婆婆打你闺女时，你怎么不说一句话，现在倒来指责我，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以后你也别叫我妈！”
“妈，你这是老糊涂了吗，不盼着你闺女能在婆家过的好，反倒指责起我来……”
听了妈妈的话，姥姥气得更厉害了，半天硬是没挤出来一句话。
“好啊！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了，你就是见不得我好，你当年生不出儿子被我爸打，所以你就养着这个丫头片子恶心我是吗？现在又嫉妒我生出了儿子，是不是！”
妈妈像发了疯的泼妇一样，冲姥姥叫嚣起来，眼睛瞪的通红。
“你赶快给我滚出去，你们都滚！你鬼迷心窍，已经被这家人洗脑到发颠了，什么都能往生儿子上想，以后别来打扰我和丫丫，赶快滚！”
说罢，姥姥使出浑身劲儿，把发颠的两人推出屋，迅速将门反锁。
隔着门，听着她们巨大砸门声和谩骂声。
“你们一老一少都不得好死，害的我孙子早产，现在黄疸退不下去！”
“我现在奶水都没有，就是这个小丫头片子给害的，她就不该活到现在……”
7
不知过了多久，我在姥姥怀里醒了睡，睡了醒，外面天色暗了下来，门外没有了两人的声音。
姥姥抱着我一起痛哭，眼泪滑过眼角，流过她脸上沟壑，又滴在她破旧的棉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