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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妈离婚后连夜将我丢在舅舅家门口,我战战兢兢等待泼妇舅妈审判,却等来她凶巴巴开口:还要我请你进来?

我5岁那年,爸妈离婚了,法庭上谁都不想要我。妈妈把我丢在爸爸村口就走了,奶奶拿着扫帚像赶野狗一样打我,不想要我。于是,爸

我5岁那年,爸妈离婚了,法庭上谁都不想要我。

妈妈把我丢在爸爸村口就走了,奶奶拿着扫帚像赶野狗一样打我,不想要我。

于是,爸爸连夜开车把我送到舅舅家门口,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缩在门口石墩子后面,又冷又怕。

我之前听妈妈说舅妈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泼妇,连狗都怕她,我真的能留在这吗?

门突然开了,一个高高的身影堵在灯光里,凶巴巴的声音炸雷似的响起:“站在门口当门神呢?还得我八抬大轿请你进来?”

我吓得一哆嗦,差点从石墩子上滑下去。

那声音更不耐烦了:“咋的,冻傻了?赶紧的!外头风大,吹病了还得花钱治!”

01

天已经黑透了,冷风飕飕地往脖子里灌。

我缩在二舅家门口的石墩子后面,手脚冰凉。

爸爸那辆破三轮车的尾灯,早就消失在村道的拐角,连一点光都没留下。

他把我往这儿一丢,只撂下一句:“找你舅去。”

发动机的突突声里,好像还夹着他和新娶那个女人的说笑声。

我心里怕得要命,比刚才被他从家里拽出来时还要怕。

因为我早就听我妈说过,我二舅妈,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厉害角色。

我妈总说:“你二舅妈那嗓门,炸雷似的!脾气上来,你二舅大气都不敢喘。”

她还说,村里最凶的那条大黑狗,看见我二舅妈走过来,都得夹紧尾巴溜墙根。

我正胡思乱想着,那扇刷着绿漆的木板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道昏黄的光从门里淌出来,照亮了门口一小片地。

一个高高壮壮的身影堵在光里,看不清楚脸,但那声音又脆又亮,带着股说不出的厉害劲儿:“杵在外头当门神呢?还得我八抬大轿请你进来?”

我吓得一哆嗦,差点从石墩子上滑下去。

手指死死抠着石头缝,指甲盖都泛白了,却一动也不敢动。

脑子里全是妈妈以前念叨的话:“你二舅妈可不好惹……”

门里那身影见我没动静,似乎往前挪了一步。

“咋的,冻傻了?”那声音又响起来,还是凶巴巴的,“赶紧的!外头风大,吹病了还得花钱治!”

我这才像是被解了冻,手脚并用,有些狼狈地从石墩子后面爬起来。

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那双开了胶的旧布鞋,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到门口。

离得近了,才看清二舅妈的样子。

她围着一条蓝底白花的围裙,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脸上没什么笑模样,眉毛微微拧着,上下打量我。

那眼神说不上亲切,但好像……也没有我以为的那么吓人。

“进来吧。”她侧过身,让出门口的路,“把门带上,栓好。”

我赶紧闪身进去,依言回身关好门,插上门栓。

堂屋里点着一盏不太亮的白炽灯,灯泡上落了些灰,光线就显得有些昏沉。

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角堆着些农具,收拾得倒还整齐。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暖暖的饭菜香气,好像是……粥的味道?

我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我顿时满脸通红,头垂得更低了。

二舅妈好像没听见,径直走向旁边用布帘子隔开的小厨房。

“还没吃晚饭吧?”她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来,伴随着碗碟轻微的磕碰声,“赶上饭点了,算你运气。”

我站在堂屋中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眼睛悄悄往厨房方向瞟,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她会给我饭吃吗?

会不会像奶奶那样,嫌我多吃一口,就说我是“白吃饭的”?

正忐忑着,二舅妈端着一个大大的海碗出来了,“咚”一声放在方桌上。

碗里是冒着热气的白米粥,稠稠的,粥面上还漂着几点油星和细碎的菜叶。

碗旁边,“啪”一声,又丢下一双筷子和一个白面馒头。

“愣着干啥?坐下吃。”她指了指长凳,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拿起桌上一个纳了一半的鞋底,开始穿针引线。

“吃完再说。”

我小心翼翼地蹭到凳子上,只敢坐半个屁股。

捧起那碗粥,温热的触感从碗壁传到掌心,有点烫,但我舍不得松开。

粥很香,比我记忆里在自己家喝过的任何一次粥都要香。

我小口小口地喝着,尽量不发出声音。

馒头也是暄软的,一口咬下去,有淡淡的甜味。

二舅妈没再说话,屋里只有她拉麻线的“嗦嗦”声,和我极力压抑的、细微的吞咽声。

一碗热粥下肚,身上总算有了点暖和气儿。

我偷偷抬眼,飞快地瞄了二舅妈一眼。

她正低着头,专注地纳着鞋底,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硬朗,但低垂的眼睫却意外地透出点柔和。

也许……她没有妈妈说的那么可怕?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自己按了下去。

不能掉以轻心,妈妈不会骗我的。

“吃完了?”二舅妈忽然开口,手里动作没停。

“嗯。”我小声应着,赶紧放下碗筷,把碗往前推了推,“谢谢……二舅妈。”

“碗筷收拾到灶台盆里,一会儿我洗。”她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我身上,又扫了一眼我放在脚边的那个小小的、脏兮兮的包袱。

“你爸送你来的?你妈呢?”

我心里一紧,捏着衣角,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我爸送来的……我妈,我妈她……”

我该怎么说?

说我妈不要我了,把我丢在爸爸村口自己跑了?

说我爸也不要我,掉头就把我送到了这里?

鼻子忽然有点酸,我用力吸了吸,把那股泪意憋回去。

不能哭,哭了说不定更惹人烦。

二舅妈看着我,没继续追问,只是眉头又皱紧了些。

她放下手里的鞋底,站起身,走到里屋门口,掀开布帘朝里喊了一句:“春生!别猫着了,出来!”

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一会儿,我二舅搓着手,有点讪讪地笑着走了出来。

他个子没有二舅妈高,人看起来挺憨厚,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惊讶和一点……为难?

“盼……盼丫头?你咋来了?”二舅看看我,又看看二舅妈。

“你姐夫的‘大礼’,扔门口了。”二舅妈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你看着办吧。”

二舅张了张嘴,看看我满是惶恐的脸,叹了口气。

他走到我跟前,蹲下身,尽量放柔了声音:“盼丫头,告诉二舅,出啥事了?你爸送你来的?你妈知道不?”

面对二舅,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点。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语无伦次:“我爸……送我来……我妈,我妈不要我了……”

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大颗大颗地滚下来,砸在膝盖上。

二舅手忙脚乱地想给我擦眼泪,又不知从何下手,只好笨拙地拍着我的背:“不哭,不哭啊,有二舅在呢……”

“在啥在?”二舅妈的声音插进来,依旧干脆,“在能咋的?她爹妈都活着,还能赖上咱家了?”

二舅被噎了一下,回头看看二舅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把我抱起来,放到凳子上坐好,自己挠了挠头,对二舅妈说:“淑芬,你看……孩子还小,这大晚上的……总不能让她再出去吧?先住一宿,明天……明天我再想办法。”

二舅妈没吭声,只是盯着我看。

那目光像有重量,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绞着手指,鼓起全身勇气,带着哭腔小声保证:“二舅妈……我,我很乖的,我吃得很少,我还会干活……我……”

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只是急切地想证明自己不是个纯粹的累赘。

二舅妈沉默了好一会儿。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到灯泡里电流的细微嗡鸣。

终于,她转身又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抱出一床半旧但洗得很干净的花布被子,还有一个小小的枕头。

“西边那间放杂物的屋子,腾个地方。”她把被褥塞给二舅,然后看向我,语气还是硬邦邦的,“晚上起夜,记得点灯,别磕着碰着,我可没闲钱给你治。”

说完,她就转身进了厨房,传来哗啦啦洗碗的水声。

二舅抱着被褥,明显松了口气,对我露出一个安慰的笑:“走,盼丫头,二舅给你收拾个睡觉的地方。”

那间杂物屋子不大,堆着些不常用的家什,但角落被二舅快速清理出一块空地,铺上了一张旧草席。

他把被褥铺好,拍了拍:“条件差点,先将就一晚。”

我点点头,只要能有个遮风挡雨、不被赶出去的地方,我就很满足了。

“谢谢二舅。”

“傻孩子,跟二舅客气啥。”二舅摸摸我的头,叹了口气,“你先睡,别的明天再说。”

他吹灭了桌上的小油灯,带上门出去了。

黑暗一下子笼罩下来。

我蜷缩在带着阳光味道的被子里,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二舅和二舅妈压低了声音的说话声,还有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

眼泪又无声地流下来,但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冰冷的大石头,好像……稍微落下了一点点。

至少今晚,我有地方睡了。

02

第二天我是被一阵清脆的鸟叫声吵醒的。

阳光透过木窗的缝隙,在地上投下几道亮晃晃的光柱,光柱里浮动着细细的尘埃。

我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不是旅馆里妈妈不耐烦的瞪视,也不是奶奶家冰冷的地铺。

这里是二舅家。

我赶紧爬起来,把被褥叠好,草席整理平整。

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才轻轻拉开门。

堂屋里已经有人了。

二舅妈正在扫院子,竹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唰唰的,很有节奏。

灶间飘出更浓郁的粥香,还夹杂着炒菜的滋啦声。

二舅蹲在门口,正在修理一把锄头。

“盼丫头醒啦?”二舅先看见我,笑着招呼,“睡得还好不?快去洗把脸,准备吃早饭了。”

我点点头,小声叫了“二舅、二舅妈”。

二舅妈“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手里的扫帚没停。

我找到屋檐下的一个旧脸盆,从水缸里舀了半盆水,快速洗了脸。

水很凉,激得我精神一振。

早饭摆在堂屋的方桌上。

一盆金黄的玉米面贴饼子,一碟黑乎乎的咸菜丝,还有昨晚那种稠稠的米粥。

二舅妈给每个人都盛好了粥,包括我。

“吃吧。”她坐下,拿起一个饼子,咬了一口。

我也拿起一个饼子,小口吃着,粥也只敢喝面前的半碗。

二舅看看我的碗,又看看二舅妈,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只是把他面前那碟咸菜往我这边推了推。

正吃着,门外传来小孩子嬉笑打闹的声音。

两个小身影“噔噔噔”跑进来,是一对龙凤胎,看起来约莫四五岁的样子,长得虎头虎脑,十分可爱。

“妈!我们回来啦!”小男孩喊道,一眼看到我,好奇地瞪大眼睛,“咦?她是谁呀?”

小女孩也凑过来,歪着头看我:“姐姐,你是谁?你怎么在我家吃饭?”

这是二舅的孩子,我的表弟和表妹。

我放下筷子,有点局促地对他们笑了笑。

二舅忙说:“小虎,小梅,这是你们盼儿表姐,快叫姐姐。”

“表姐!”两个孩子齐声叫道,声音清脆。

小梅挨到我身边,扯扯我的袖子:“表姐,你从哪里来的呀?你怎么不回家?”

我心里一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二舅妈出声打断了孩子的追问:“吃饭都堵不住嘴?赶紧洗手吃饭,吃完还得去幼儿园。”

两个孩子吐吐舌头,乖乖跑去洗手了。

吃完饭,二舅妈收拾碗筷,二舅要去上工。

他临走前,蹲下来对我说:“盼丫头,你今天就在家,帮你舅妈照看下弟弟妹妹,别乱跑,知道吗?”

我用力点头:“嗯,二舅,你放心,我会的。”

二舅走后,家里就剩下我和二舅妈,还有两个一刻也闲不住的孩子。

二舅妈手脚麻利,洗碗、擦桌子、扫地,一刻不停。

我也赶紧找活干,帮着收拾凳子,把扫帚放回原位。

小虎和小梅在院子里玩泥巴,弄得一身脏。

二舅妈看见了,眉头一皱:“小虎!小梅!看你们弄得!盼儿,去打盆水来,给他俩擦擦。”

“哎。”我连忙应下,去打水。

给两个孩子擦手洗脸的时候,小梅又仰着脸问我:“表姐,你什么时候走呀?你会一直在我家吗?”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小虎也凑过来:“表姐,你是不是没有家了?我听见妈妈昨天和爸爸吵架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看向厨房方向。

二舅妈正背对着我们刷锅,好像没听见。

我压低声音,对两个孩子说:“表姐……暂时住几天。你们乖,别问了好不好?”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上午,二舅妈要去后院的菜地里摘点菜。

她拿上竹篮,看了一眼跟在她身后的我,没说什么,算是默许我跟上。

菜地不大,但打理得井井有条,绿油油的,长势喜人。

二舅妈利落地摘着豆角和茄子,我就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一下篮子。

六月的太阳已经很毒了,晒得人头皮发烫。

我站着不动,额头上也很快沁出汗珠。

二舅妈直起腰,抹了把汗,瞥见我晒得发红的脸,转身从地头拔了两根顶花带刺的嫩黄瓜。

她在衣服上蹭了蹭,递给我一根,自己拿着另一根,“咔嚓”咬了一口。

“去那边树荫下待着,别晒中暑了。”她指指地头一棵老槐树。

我接过黄瓜,心里涌起一阵陌生的暖流:“谢谢二舅妈。”

我走到树荫下,小口咬着清甜的黄瓜。

看着二舅妈在烈日下继续弯腰劳作的背影,汗水浸湿了她后背一大片衣裳。

村里有人路过,是个挎着篮子的中年妇女,看见我们,停下脚步,脸上堆起笑:“哟,淑芬,摘菜呢?这小姑娘谁啊?长得怪俊的。”

二舅妈头也没抬:“亲戚家的孩子,过来住两天。”

那妇女却像是来了兴趣,走近几步,上下打量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探究:“哦——是不是就是你大姑姐家那个?听说她爹妈闹离婚,谁也不要她了?啧啧,真可怜见的。”

她说着,又笑眯眯地凑近我:“丫头,你舅妈对你好不好?给你饭吃吗?你爸是不是又给你找了个新妈呀?肚子都大了吧?”

她嘴里那股劣质卷烟的味道喷到我脸上。

我吓得往后缩了缩,手里的半截黄瓜差点掉地上。

“砰!”

一块湿泥巴突然飞过来,不偏不倚,砸在那妇女脚前的田埂上,泥点溅了她一裤腿。

“哎哟!”她惊叫一声,往后跳开。

二舅妈不知什么时候直起了身,手里还拈着一团泥,冷冷地看着她:“刘婶,你这嘴是村口那破风箱啊,到处漏风喷灰?”

刘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我……我就是随口问问,关心孩子……”

“用不着你关心。”二舅妈打断她,语气硬得像石头,“管好你自己家那一摊子烂事吧。听说你儿子又赌钱输了?欠的债还清了吗?”

刘婶的脸色彻底黑了,讪讪地啐了一口,扭身快步走了,嘴里还嘟嘟囔囔的。

二舅妈把手里的泥巴扔回地里,走到我面前,语气不太好:“听见没?离这种长舌妇远点,一身晦气,跟茅坑里的石头似的,又臭又硬。”

我点点头,心里却没那么怕了。

刚才二舅妈扔泥巴的样子,是挺凶,可是……她是在护着我?

虽然她的方式,和我以前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回去的路上,二舅妈走得很快,我跟在后面,看着她被汗水浸湿的后背,还有那篮沉甸甸的蔬菜。

中午饭比较简单,是早上剩下的贴饼子,就着炒豆角和稀饭。

下午,二舅妈要洗衣服。

家里没有自来水,得到村口那口老井去挑水。

我看见她拿起扁担和水桶,赶紧跑过去:“二舅妈,我……我帮你抬。”

二舅妈看了我一眼,没拒绝,把一个小一点的桶递给我:“跟着,别掉井里。”

井台边已经有几个女人在洗衣服了,说说笑笑的。

看到我们过来,尤其是看到我,说笑声小了下去,投来各种目光。

二舅妈恍若未见,麻利地打水,倒进带来的大木盆里。

我也学着她的样子,小心翼翼地从井里提上小半桶水。

水很凉,井壁长着滑溜溜的青苔。

一个穿着红褂子的女人,一边捶打着衣服,一边拿眼睛瞟我,笑着对旁边人说:“看,张淑芬还真把这丫头当自己人使唤了。听说她姐夫又结婚了,新老婆怀的双胞胎呢,哪还要这前头的闺女。”

另一个女人接话:“可不是嘛,没爹疼没娘爱的,也就张淑芬这傻实在的肯接手,多一张嘴吃饭呢,她家日子也不宽裕。”

二舅妈正在往盆里倒肥皂粉,闻言,动作停都没停,头也不抬地说:“我家的饭,喂狗还能看个门,喂某些人,怕只会背后嚼舌根,也不怕烂了嘴,生个孩子没屁眼。”

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井台边瞬间安静了。

那两个女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想回嘴,看着二舅妈那结实的身板和冷厉的眼神,又没敢,只能愤愤地低下头,用力搓洗衣服,把水花溅得老高。

二舅妈不再理会她们,把脏衣服按进水里,开始用力揉搓。

我也蹲下来,拿起一件小虎的脏褂子,学着样子,抹上肥皂,认真地搓洗起来。

肥皂泡沾了我一手一脸。

二舅妈侧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搓衣板往我这边挪了挪。

太阳慢慢西斜,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大盆衣服洗完,晾在院子里的竹竿上,在微风里轻轻摆动。

我的手指被水泡得有些发白起皱,胳膊也有点酸。

但看着那些干干净净的衣服,心里却有种奇异的满足感。

晚饭前,二舅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看到我,笑眯眯地招招手:“盼丫头,来,二舅给你带了好东西。”

我走过去。

二舅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琥珀色的、亮晶晶的冰糖,还有两块包着花纸的水果糖。

“拿着,甜甜嘴。”二舅把糖塞进我手里。

我握着那几块糖,手心传来硬硬的、凉凉的触感,鼻尖似乎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糖了。

奶奶说,女孩子吃糖不好,牙齿会坏。

妈妈心情不好的时候,我更是想都不敢想。

“谢谢二舅。”我小声说,心里那点暖流,好像又扩大了一些。

“谢啥,几块糖而已。”二舅憨厚地笑笑,摸摸我的头。

晚上,我把那几块糖小心地藏在枕头底下。

闻着那淡淡的甜味,好像这一天的疲惫和小心翼翼,都被冲淡了些。

原来,日子也可以是这样的。

有热饭吃,有活干,有人……虽然凶巴巴的,但会挡在你前面。

我怀着一点点微弱的希冀,睡着了。

梦里,好像都是冰糖那清澈透明的颜色。

03

我以为,日子可以就这样,像屋檐下静静滴落的水珠,虽然不起眼,但总算安稳地过下去。

可几天后的一个傍晚,这份脆弱的安稳就被打破了。

那天,二舅下班回来得比平时早些,脸色却不太好看。

他蹲在门口,闷头抽着廉价的纸烟,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表情。

二舅妈在厨房做饭,锅铲碰撞的声音比往常更响些。

饭桌上气氛有点沉闷。

小虎和小梅似乎也感觉到什么,安安静静地扒着饭,不敢吵闹。

吃完饭,收拾妥当,二舅妈把两个孩子哄进里屋玩,然后关上了堂屋的门。

她走到二舅面前,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直截了当地问:“说吧,今天去那边,咋说的?”

二舅把烟头在地上摁灭,叹了口气,抬头看看躲在桌角边的我,眼神复杂。

“我今天……抽空去了趟刘家村。”二舅的声音有点干涩,“找了我姐夫……哦,就是盼丫头她爸。”

我心里猛地一沉,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角。

“他咋说?”二舅妈问,语气平静,但眼神很锐利。

二舅又叹了口气,摇摇头:“他还是那句话,法院把孩子判给了张秀云(我妈),孩子就该她管,跟他老刘家没关系了。说……说我们要是非要往他那儿送,他就……他就把盼丫头卖了,卖到山沟沟里去,让我们再也找不着。”

“混账东西!”二舅妈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缸都跳了跳,“这种话他也说得出口?他还是个人吗?!”

我也吓得一哆嗦,脸色发白。

卖了我……爸爸真的会这么做吗?他看我的眼神,有时候确实像看一件碍事的垃圾。

二舅赶紧拉住二舅妈:“淑芬,你小声点,别吓着孩子。”

二舅妈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她瞪向二舅:“那你姐呢?你给你那好姐姐打电话了没?”

二舅低下头,声音更低了:“打了……关机。我又打到她以前一个姐妹那儿,拐弯抹角问了问。人家说,秀云她……她好像跟一个外地做生意的男人走了,具体去哪儿了,不知道。那姐妹还说……说秀云走之前放话了,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盼丫头,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

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里屋隐约传来小虎和小梅玩木块的声响。

我站在阴影里,感觉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凉透了。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还是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心窝里。

原来,我真的没有家了。

爸爸不要,妈妈也不要。

我成了一个真正的,多余的累赘。

眼泪无声地涌出来,模糊了视线。

我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不能哭,哭了更惹人厌烦。

二舅妈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时间都凝固了。

然后,她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郁愤都吐出来。

她看向我,眼神很复杂,有怒气,有无奈,好像还有一丝……别的什么。

“听见了?”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爹,你妈,都不要你了。他们一个比一个心狠,一个比一个会算计,生怕被你拖累。”

我点点头,眼泪砸在地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那你想咋办?”二舅妈问,语气硬邦邦的,“我们这小门小户的,养自家两个崽子都紧巴巴。多你一个,多一张嘴,多一份开销。”

我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又看看一脸愁苦的二舅。

我知道二舅妈说的是实话。

二舅在镇上的砖厂干活,工钱不多。

二舅妈在家操持,还要照顾两个孩子,没有任何收入。

家里的日子,过得并不宽裕。

我留在这里,就是平白增加他们的负担。

可是,除了这里,我还能去哪儿呢?

福利院?

对,镇上好像有个福利院,听说会收留没人要的孩子。

这个念头,像黑暗里的一星火花,突然亮了起来。

也许,那里才是我的归宿。

至少,不会让二舅和二舅妈为难,不会让他们因为我吵架。

我用手背狠狠抹掉眼泪,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二舅,二舅妈……我……我知道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走到二舅妈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你们这些天收留我,给我饭吃。”

然后又转向二舅,也鞠了一躬:“谢谢二舅给我糖吃。”

直起身,我看着他们,用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我明天就走。我听说镇上有福利院,我去那里。你们……你们别吵架。”

说完,我不敢再看他们的表情,转身飞快地跑回了那间小小的杂物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这一次,我没有嚎啕大哭,只是任凭眼泪静静地流淌。

心里空落落的,好像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门外,传来二舅妈拔高的声音,似乎在质问二舅什么。

还有二舅低声解释的声音。

但很快,声音又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争吵。

我捂住耳朵,不想听。

都是因为我。

如果我不存在,就好了。

第二天,天还没完全亮,我就悄悄起来了。

把我的小包袱重新打好——其实里面就两件换洗的旧衣服,还是妈妈以前嫌小不要的。

我轻手轻脚地打开杂物房的门。

堂屋里静悄悄的,二舅和二舅妈应该还没醒。

厨房的灶台上,盖着一个碗。

我走过去,掀开一看,是两个白面馒头,还温热着。

旁边的小碟子里,放着几根咸菜。

我的鼻子又是一酸。

是二舅妈吗?她什么时候起来的?

我对着堂屋方向,又默默鞠了一躬,然后拿起一个馒头,小心地揣进怀里。

另一个馒头和咸菜,我放回了原处。

不能拿太多。

我轻轻拉开堂屋的门栓,闪身出去,又回头小心地把门带好。

清晨的村子很安静,路上没什么人。

空气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我不知道去镇上的路具体怎么走,只大概记得方向。

我就沿着出村的那条黄土路,一直往前走。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福利院,不拖累任何人。

路很长,好像永远也走不到头。

怀里的馒头慢慢冷掉了,我拿出来,小口小口地啃着。

干硬的馒头噎得嗓子疼,但我还是努力咽下去。

我得有力气走到镇上。

太阳渐渐升高,晒得人发晕。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拐过几个弯,周围的景色越来越陌生。

田埂交错,村庄看上去都差不多。

我好像……迷路了。

心里开始发慌。

我停下来,四处张望,希望能看到个路牌或者认识的人。

可是没有,只有望不到边的庄稼地和远处模糊的村落轮廓。

我又累又渴,脚底也磨得生疼。

就在我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身后传来“叮铃铃”的自行车铃声。

一个推着自行车的老爷爷停在我身边。

他戴着草帽,车后座上绑着两个大筐,里面是些新鲜的蔬菜。

“小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家大人呢?”老爷爷和气地问。

我看着他慈祥的脸,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点,小声说:“爷爷,我……我想去镇上的福利院,我迷路了。”

“福利院?”老爷爷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我满是汗水和尘土的小脸,还有我手里那个干瘪的小包袱,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叹了口气,从车筐里拿出一根顶着小黄花的嫩黄瓜,在衣服上蹭了蹭,递给我:“先吃点,解解渴。镇上还远着呢,你这么走,天黑也到不了。”

我接过黄瓜,小声道谢,咔嚓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滋润了干渴的喉咙。

“这样吧,”老爷爷想了想说,“我正好要去前头村子送菜,顺路。你坐我车后座,我捎你到前面大路口,那边有去镇上的班车,你问问人就知道怎么坐了。”

我犹豫了一下,但看着老爷爷温和的眼睛,还是点了点头:“谢谢爷爷。”

坐在自行车后座上,风吹在脸上,稍微凉快了些。

老爷爷蹬着车,慢慢地跟我说话,问我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我小声地回答。

他没问我为什么去福利院,也没问我家里的事,只是说:“丫头,不管到哪儿,都要好好的。”

到了大路口,老爷爷把我放下,又给我指了去镇上班车站点的方向。

我再次向他道谢,看着他推着自行车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按照老爷爷的指点,我找到了等车的地方。

可是等了好久,也没见班车来。

我身上的汗被风吹干,又冒出来。

又渴又累,头也有点发晕。

看看日头,已经偏西了。

我有点着急,这样下去,天黑前肯定到不了镇上。

万一……万一没有福利院怎么办?或者福利院不收我怎么办?

各种可怕的念头涌上来。

就在这时,一辆蓝色的农用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过来,在旁边停下。

开车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副驾上坐着一个抱着孩子的阿姨。

大叔探出头问我:“小姑娘,一个人在这儿干啥?等车啊?”

我点点头:“叔叔,我去镇上。”

“去镇上?就你一个人?”阿姨也探过头来,看看我,“你家大人呢?”

我抿着嘴,没回答。

大叔和阿姨对视一眼。

阿姨打开车门下来,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声音放柔了些:“丫头,你是不是跟家里闹别扭跑出来了?这大热天的,多危险啊。告诉阿姨,你家在哪个村?我们送你回去?”

我摇摇头,往后缩了缩:“我不回去……我去福利院。”

“福利院?”大叔和阿姨都愣住了。

阿姨皱起眉,拉起我的手:“走,先上车,这里太晒了。有什么事,跟阿姨说,阿姨帮你。”

她的手很温暖,力气也大,我身不由己地被拉上了三轮车的后车厢。

车厢里堆着些麻袋,散发着粮食的味道。

阿姨给我倒了杯水,又拿了个西红柿给我。

我确实渴坏了,也饿,接过来小口吃着。

“丫头,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阿姨问。

“我叫周盼儿,十岁了。”我小声回答。

“盼儿……”阿姨念叨了一句,和大叔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她拿出一个旧手机,对我说:“盼儿,你看这样好不好?阿姨认识镇上的警察叔叔,他们最能帮助有困难的小朋友了。阿姨让警察叔叔来接你,帮你找家人,或者送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好不好?比你自己乱跑安全多了。”

我看着她真诚的眼睛,又看看一脸关切的大叔,心里的防线慢慢松动了。

也许……警察叔叔真的能帮我?

我点了点头。

阿姨拨通了电话,走到一边说了几句。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一辆闪着警灯的摩托车开了过来。

车上下来一位穿着制服的警察叔叔,看起来很年轻,也很和蔼。

他走过来,先是谢过了大叔和阿姨,然后蹲下身看着我:“小朋友,你就是周盼儿?听说你要去福利院?”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警察叔叔没有追问,只是说:“这里太热了,我们先回派出所好不好?那里凉快,还有水喝。有什么困难,告诉叔叔,叔叔一定帮你。”

他帮我拿着那个小包袱,让我坐上摩托车的后座。

摩托车开起来,风呼呼地吹。

我看着越来越近的、有着红色屋顶的派出所小楼,心里既忐忑,又隐约有了一点希望。

也许,我的流浪,可以在这里暂时画上一个句号?

至少,不会露宿街头了。

派出所里很整洁,也很安静。

警察叔叔给我倒了杯温水,还拿了几块饼干。

他坐在我对面,没有急着问我,而是先让我慢慢喝水,吃点东西。

等我情绪稍微平复一些,他才开口,语气非常温和:“盼儿,能告诉叔叔,为什么想去福利院吗?”

我捧着水杯,低着头,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沉默了好久。

然后,我才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我爸爸妈妈离婚了……他们……都不要我了。我不想让舅舅舅妈为难。”

警察叔叔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拿出一个笔记本,认真地记录着。

“你还记得爸爸妈妈的名字,或者电话号码吗?”

我摇摇头。妈妈的电话关机了,爸爸的……我记得,但我不想说。

“那舅舅舅妈呢?你知道怎么联系他们吗?”

我迟疑了一下,点点头。我知道二舅的名字,也知道村子大概叫什么。

警察叔叔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一丝愤怒。

他合上笔记本,对我说:“盼儿,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但是,你还太小,一个人去福利院并不是最好的选择。按照法律,你的父母对你负有抚养义务,他们不能这样抛弃你。”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你的舅舅舅妈收留了你,说明他们是关心你的。叔叔觉得,我们应该先联系他们,把事情说清楚,看看他们是什么意思,好不好?也许,事情并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

我绞着手指,没有说话。

联系二舅他们?

他们会来吗?

二舅妈会不会更生气,觉得我故意跑掉,给她惹麻烦?

警察叔叔似乎看出了我的不安,他笑了笑,声音更温和了:“别怕,有叔叔在呢。叔叔来跟他们说,好不好?”

最终,我还是点了点头。

警察叔叔按照我说的信息,开始打电话联系。

他先是打到了村委会,又辗转找到了二舅家的邻居。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七上八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派出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摩托车熄火的声音。

紧接着,门被猛地推开。

二舅妈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她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明显的汗水和焦急。

一看到我,她的眼睛立刻瞪圆了,几步冲到我面前。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我的屁股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不重,但很响亮。

“你个小兔崽子!能耐了你!还敢乱跑!”二舅妈的声音又急又气,劈头盖脸就下来了,“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你找得多辛苦?村里村外都快翻遍了!池塘边、树林子,生怕你掉进去!你二舅急得嘴上都起泡了!”

我被她这一巴掌和连珠炮似的责骂给打懵了,呆呆地看着她。

二舅也紧跟着跑了进来,气喘吁吁,看到我,明显松了口气,但脸上也带着后怕和怒气。

“盼丫头!你……你真是要把我们吓死啊!”二舅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一声不吭就跑,你要是出点什么事,我们……我们怎么跟你……唉!”

我看着他们焦急、生气却又明显松了一口气的脸,心里那块冰冷坚硬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缝隙。

温暖的东西,混着酸楚,一下子涌了上来。

“哇——”我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不是委屈,也不是害怕。

是一种我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复杂的情绪。

警察叔叔连忙上前,拦在二舅妈和我中间:“这位同志,别激动,别激动!孩子找到了就好,有话好好说。”

二舅妈喘着粗气,胸口起伏,瞪着我,眼圈却也有些发红。

她转头对警察叔叔说:“警察同志,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这孩子……是我们没看好。”

警察叔叔摆摆手:“没事没事,孩子平安最重要。我们也了解了情况,孩子很懂事,就是觉得给你们添了负担,想自己去福利院。”

他看了看二舅和二舅妈,语气郑重了些:“不过,关于孩子的抚养问题,她的父母这样遗弃孩子是违法的。你们作为亲属,如果愿意暂时收留,我们很感激,但孩子的父母那边,该履行的责任还是要履行的。如果需要法律帮助,我们可以提供。”

二舅连连点头:“是是是,警察同志,我们明白。孩子我们先带回去,她爸妈那边……唉,我们再想办法联系。”

二舅妈没说话,只是伸手,一把将我拉到她身边,力气很大,我踉跄了一下。

她的手很粗糙,但握着我的手腕,却很紧,很稳。

“走,回家!”她只说了这三个字,语气依旧硬邦邦的,但拉着我的手,却没有松开。

她向警察叔叔道了谢,然后拉着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派出所。

二舅跟在我们后面。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星星点点。

二舅妈的摩托车就停在门口。

她让我坐在她后面,冷声说:“抱紧我,掉下去我可不管。”

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环住她的腰。

摩托车发动,驶入夜色。

晚风凉凉地吹在脸上,吹干了我脸上的泪痕。

我靠在二舅妈的后背上,能感觉到她衣服下温热的体温,还有因为骑车而微微起伏的呼吸。

这一路,二舅妈没有再骂我,二舅也没有说话。

只有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和耳边呼呼的风声。

但我心里那片空了很久的荒地,好像……悄悄地,生出了一点小小的、怯怯的绿芽。

也许,我不完全是一个没人要的累赘。

也许,这个凶巴巴的二舅妈,并不像我想的那么可怕。

04

自打从派出所被“抓”回来之后,我在二舅家的日子,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说不上哪里变了,二舅妈依旧嗓门大,干活利索,对我说话也还是那副硬邦邦的调子。

但有些细节,又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比如吃饭。

我还是习惯性地只盛小半碗饭,夹菜也只夹眼前的,不敢伸远。

有一次,我正小口扒着饭,面前的碗突然被一只大手拿走。

是二舅妈。

她眉头拧着,二话不说,拿起饭勺,“哐哐”给我压实了满满一大碗白米饭,然后“咚”一声放回我面前。

“吃这么点,喂猫呢?”她语气很冲,“瘦得跟麻秆似的,风一吹就倒!回头病倒了,还得花钱抓药,我上哪儿找钱去?”

她一边说,一边把盛着红烧肉的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又夹起一个油亮亮的大鸡腿,直接扔进我碗里。

“都吃了!你看看小虎小梅,哪个不比你壮实?让别人瞧见,还以为我张淑芬在家虐待孩子,克扣你口粮呢!”

我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饭菜,还有那个香喷喷的鸡腿,鼻尖有点发酸。

以前在奶奶家,多吃一口饭都要被数落“白吃家里的”。

在妈妈身边,更是要看她脸色,她心情不好,我连饭桌都不敢上。

可现在……

我捧起碗,大口吃了起来。

米饭很香,鸡腿炖得烂烂的,咸香入味。

原来,我也能这样放心地、大口地吃饭。

原来,鸡腿的味道,是这样的。

小虎和小梅看得眼馋,小梅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我也要吃大鸡腿!”

二舅妈瞪她一眼:“碗里的吃完再说!吃饭不许吵!”

她又看向我,语气依旧不善:“听见没?都吃完,一点不许剩!浪费粮食,天打雷劈!”

我含着满嘴的饭,用力点头。

眼泪差点掉进碗里,被我赶紧憋了回去。

不能哭,二舅妈不喜欢哭哭啼啼的。

除了吃饭,穿衣也是。

天气渐渐转凉,早晚有了寒意。

我还穿着从家里带出来的那两件单衣,洗得发白,袖口都磨破了。

一天早上,我正准备去帮二舅妈喂鸡,她叫住了我。

“过来。”

我走过去。

她丢给我一个半旧但洗得很干净的碎花布包袱。

“打开看看。”

我疑惑地解开包袱,里面是两套衣服。

一套是红色的灯芯绒外套和藏蓝色的裤子,看着像是小虎穿小了的,但浆洗得很干净,袖口和膝盖处还细心地打着同色的补丁,针脚密实。

另一套,则让我愣住了。

那是一件崭新的、鹅黄色的毛衣,软软的,摸上去很暖和。还有一条深蓝色的棉裤,也是新的。

“外套是改的小虎的旧衣服,将就穿。”二舅妈一边剁着猪草,一边头也不抬地说,“毛衣和裤子是前两天你二舅赶集扯的布,我晚上闲着没事织的、缝的。”

她停下刀,看了我一眼,语气还是那么硬:“别想多了!我是怕你冻病了传染给小虎小梅,还得花钱治。再说了,穿得破破烂烂出去,丢的是我张淑芬的人!”

我抱着那件鹅黄色的毛衣,把脸埋进去。

新毛线有一股好闻的、暖暖的味道。

“谢谢二舅妈。”我的声音闷在毛衣里,带着哽咽。

“谢啥谢,赶紧换上试试,不合身还得改,麻烦!”二舅妈不耐烦地摆摆手,又低头剁她的猪草去了,只是剁菜的声响,似乎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我穿上新毛衣新裤子,又套上改好的外套。

很合身,也很暖和。

站在院子里那面破了一半的镜子前,我看着里面那个穿着鲜亮衣服、脸上终于有点肉的小姑娘,有点不敢认。

这是我吗?

那个总是缩在角落、穿着旧衣服、怯生生的周盼儿?

小梅跑过来,拉着我的衣角,羡慕地说:“表姐,你的新衣服真好看!妈妈都没给我织这么好看的毛衣!”

二舅妈在厨房门口听见了,哼了一声:“你衣服少了吗?再嚷嚷,过年也不给你做新的!”

小梅吐吐舌头,跑开了。

我摸着柔软的毛衣,心里那种暖洋洋、胀乎乎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原来,被人记挂着,是这样的感觉。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我慢慢熟悉了二舅家的生活节奏。

早上起来,帮二舅妈烧火、扫地、照看一会儿弟妹。

白天,二舅妈忙田里活或者家务,我就打打下手,或者自己看看二舅从废品站给我找来的旧课本——虽然我上学晚,认得字不多,但我很喜欢看那些图画和简单的字。

晚上,二舅回来,一家子围坐在昏黄的灯光下吃饭,虽然饭菜简单,但热热闹闹的。

二舅还是会偶尔偷偷给我塞点小零食,一块冰糖,或者几颗炒花生。

不过现在,他都是买四份了,小虎小梅有,我也有。

有一次,二舅又悄悄往我手里塞了两颗水果糖。

晚上,小梅在玩的时候,从我枕头底下翻出了糖纸——我舍不得一下子吃完,把糖纸留着闻味道。

她举着糖纸,哭着跑到二舅妈面前:“妈妈!表姐偷吃糖!她还有糖纸!”

二舅妈脸色一沉,把我叫到跟前,厉声问:“周盼儿,你哪来的糖?是不是偷拿家里的钱了?”

我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摇头:“没有!二舅妈,我没有偷钱!”

“那糖是哪来的?”二舅妈眼神锐利。

“是……是二舅给我的……”我低下头,声音小的像蚊子。

二舅妈二话不说,转身进了里屋。

我听见她开柜子、翻东西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走出来,脸色缓和了一些,但依旧板着。

看来,钱没少。

但她看着我的眼神,还是充满了审视和……一丝失望?

“张春生!”二舅妈冲着门外喊。

二舅正在院子里劈柴,闻声赶紧跑进来:“咋了,淑芬?”

“你给她买的糖?”二舅妈指着我。

二舅看看我煞白的小脸,又看看二舅妈难看的脸色,明白过来,有点尴尬地搓搓手:“是……是我买的。我看盼丫头挺乖的,就……”

“就什么就?”二舅妈的声音陡然拔高,“张春生,你长本事了啊!学会藏私房钱疼别人家孩子了?自家两个亲生的,也没见你这么上心过!”

她的眼圈突然就红了,声音里带上了哽咽和委屈:“我一天天在家累死累活,省吃俭用,你倒好,拿着钱去充好人!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我和孩子?”

二舅慌了,想上前拉她,又被她甩开。

“淑芬,你听我说,我没藏私房钱!就是今天发工资,厂里结算了上个月的一点加班费,不多,我就想着给孩子买点零嘴……”

“那你为啥只买给她?小虎小梅呢?”二舅妈不依不饶。

“买了买了!都买了!四份呢!”二舅急得额头冒汗,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糖,果然还有两份,“你看,小虎小梅的在这儿,盼丫头的我提前给她了。我想着……盼丫头以前可能没怎么吃过,就……”

二舅妈看着那几颗糖,又看看一脸焦急的二舅和吓得快要哭出来的我,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缓下来。

她抹了把眼睛,背过身去,声音闷闷的:“这次就算了。以后买啥,都买四份,别厚此薄彼,让孩子心里难受。”

“哎,哎!一定!一定!”二舅连忙答应。

二舅妈没再说话,拿起扫帚,又开始扫地,只是扫地的动作,有点重。

那天晚上,我躺在杂物间的小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心里充满了愧疚和不安。

都是因为我,二舅和二舅妈又吵架了。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银白。

忽然,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是二舅。

他走到我床边,蹲下身,温暖粗糙的大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盼丫头,还没睡?”二舅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歉意,“今天吓着你了吧?别怕,没事了。是二舅没考虑周全,让你受委屈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在黑暗里无声地流淌。

“二舅……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吃糖了……你们别吵架……”

“傻孩子,说什么呢。”二舅的声音更柔和了,“糖该吃还得吃,是二舅不好,没处理好。你二舅妈她……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她心里是疼你的,只是……只是日子过得紧,她压力大。你别怪她。”

我用力摇头:“我不怪二舅妈,我知道她对我好……”

“知道就好。”二舅又拍了拍我的头,“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他替我掖了掖被角,又悄悄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发现枕头旁边,除了那两颗我没舍得吃的糖,还多了两张皱巴巴的一元钱纸币。

而当我穿好衣服走出杂物间时,二舅妈正好从厨房端着一碗东西出来。

是一碗红糖水煮荷包蛋,甜香的热气袅袅上升。

她把碗放在桌上,语气还是淡淡的:“趁热吃了。昨儿个是二舅妈没问清楚,误会你了,这算给你赔不是。”

我看着那碗漂着油花、卧着两个白白胖胖荷包蛋的红糖水,再看看枕头底下那两块钱和两颗糖。

心里那块一直空缺的、冰冷的地方,好像被这碗甜甜的、热乎乎的东西,给慢慢填满了,熨帖了。

我坐下来,捧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真甜。

一直甜到了心里。

从那天起,我好像真正融入了这个家。

二舅妈虽然还是叫我“周盼儿”,虽然还是会使唤我干这干那,虽然说话还是直来直去不留情面。

但我知道,她是真的把我当成这个家的一份子了。

她会在我帮忙洗了一大盆衣服后,递给我一根洗干净的黄瓜。

她会在我照着旧课本写字时,站在旁边看一会儿,然后说:“写得还行,就是笔画不对,明天我空了我教你。”

她会在村里那些长舌妇又来嚼舌根时,毫不客气地怼回去:“我家的事,轮得到你们放屁?管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吧!”

而小虎和小梅,也早已把我当成了亲姐姐。

他们会把幼儿园发的小饼干留一半给我。

会在我干活时,像小尾巴一样跟在我身后,叽叽喳喳地说话。

会争着让我给他们讲故事——虽然我认得字不多,只能凭着记忆讲些从妈妈那里听来的、残缺不全的童话。

我觉得,我好像又有家了。

一个虽然不富裕,甚至有些吵闹,但却充满烟火气和温度的家。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

直到那天,二舅从外面回来,带回了一个消息。

“刘大壮……就是盼儿她爸,要结婚了。”二舅说这话时,神色有些复杂,“日子定在下月初六,在镇上摆酒。那边……托人捎了话,说盼儿毕竟是他闺女,让过去……露个面。”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二舅妈正在缝补衣服,闻言,手里的针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向我。

我也愣住了。

爸爸……要结婚了?

和那个肚子已经很大的寡妇阿姨?

还要我去“露面”?

我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有点害怕,有点茫然,还有点……隐隐的刺痛。

那个曾经是我爸爸的男人,那个把我像丢垃圾一样丢出来、甚至威胁要卖掉我的男人,现在要开始他新的、热闹的生活了。

而我,算是他过去生活里一个不想要的、需要被“露面”一下的痕迹吗?

二舅妈沉默了一会儿,问二舅:“你姐呢?她知道不?”

二舅摇摇头:“联系不上。估计……也不会回来吧。”

二舅妈又看向我:“你想去吗?”

我想去吗?

我一点儿也不想去。

我不想看到爸爸,不想看到奶奶,更不想看到那个取代了我妈妈位置的女人。

可是……

我低下头,小声说:“我……我不知道。”

二舅妈放下手里的针线,拍了拍衣角:“去!干嘛不去?”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他刘大壮风光再婚,请闺女去吃席,天经地义!咱们盼儿又不是见不得人,大大方方去吃!还得穿得整整齐齐地去!”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熟悉的、护犊子似的彪悍:“别怕,有二舅妈在呢。我看谁敢给你脸色看!”

于是,初六那天,二舅和二舅妈特意换了身整洁些的衣服,带着我和小虎小梅,坐上了去镇上的班车。

爸爸的婚礼,摆在镇上一家不大不小的饭馆里。

门口贴着大红喜字,人来人往,挺热闹。

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客人。

我一眼就看到了奶奶。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紫红色绸缎褂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笑得像朵菊花,正忙着招呼客人,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八度。

她也看到了我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尤其是在看到我时,那眼神里的嫌弃和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但她很快又堆起了笑,大概是顾忌着场合。

“哎哟,春生和淑芬来啦!快里面请!”奶奶嘴上说着,眼睛却瞥向我,“盼儿也来了啊……正好,后厨忙不过来,盼儿你去帮忙洗洗菜、端端盘子吧,都是自家人,别闲着。”

她这话说得自然,好像使唤我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还没反应过来,二舅妈已经一步跨到了我前面,把我挡得严严实实。

她脸上也带着笑,但那笑不达眼底,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大娘,您这话说的可不对。盼儿今天是以刘家闺女的身份来吃喜酒的,是客人,不是来打杂的。再说了,她一个孩子,细胳膊细腿的,能帮上什么忙?磕了碰了,算谁的?”

奶奶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青一阵白一阵:“淑芬,你这话说的……这不也是为她爸出力嘛……”

“出力也轮不到她。”二舅妈寸步不让,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要出力,也该是她爸后头那两个‘大孙子’出力,您说是不是?”

这话戳到了奶奶的痛处,也是她最得意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又碍着场合,最终只是狠狠地瞪了二舅妈一眼,干笑两声,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嘴里似乎还在低声骂着什么。

二舅妈冷哼一声,拉着我的手,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坐着,别乱跑。”她对我说,又叮嘱小虎小梅,“看好表姐。”

这时,门口又传来一阵喧哗。

我抬头看去,心里猛地一紧。

是妈妈。

她果然也来了。

她穿着一件我从来没见过的、时髦的连衣裙,烫了头发,脸上化了妆。

手里挽着一个穿着西装、头发梳得锃亮的中年男人的胳膊,正笑着和认识的人打招呼。

她也看到了我。

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变得复杂,有厌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

她松开那个男人的手,朝我们这边走了过来。

“哟,盼儿,你也来了?”妈妈的声音尖尖的,带着一种刻意的腔调,“跟着你二舅妈来的?日子过得不错嘛,还长胖了点。”

她上下打量着我身上的鹅黄色毛衣和新裤子,嘴角撇了撇:“这衣服谁给你买的?土里土气的。”

我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往二舅妈身边靠了靠。

妈妈的目光又转向二舅妈,带着明显的讥讽:“张淑芬,你可真是个大善人,捡个没人要的丫头当宝贝养着。怎么,自己生不出闺女啊?”

二舅妈正低头给小梅剥瓜子,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条斯理地说:“我是没你会生,生个闺女都能当垃圾扔了。怎么,今天跟着新男人来吃前夫的喜酒,感觉怎么样?是不是特得意,特有面子?”

妈妈的脸色瞬间变了,涂着口红的嘴唇气得发抖:“张淑芬!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八道,你心里清楚。”二舅妈这才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妈妈的脸,“你扔孩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现在跑来充什么好人母?我告诉你,周盼儿现在是我家的人,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不然别怪我不给你脸!”

二舅妈的声音并不大,但附近几桌的客人都安静下来,竖着耳朵听。

妈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大概没想到二舅妈会这么直接、这么不给面子地在公开场合撕破脸。

她看了看周围人投来的异样目光,又看了看二舅妈那结实的身板和冷硬的眼神,终究是没敢再撒泼。

“你……你等着!”她撂下一句没什么底气的狠话,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回了那个西装男人身边,脸色难看得要命。

二舅妈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剥她的瓜子,把剥好的瓜子仁分给我和小梅。

“吃,别理她。”她淡淡地说。

我捏着手里香喷喷的瓜子仁,心里堵着的那口气,好像一下子顺畅了。

婚礼仪式很快就开始了。

爸爸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满脸红光。

新娘子,也就是那个寡妇阿姨,穿着一身红色的旗袍,肚子高高隆起,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司仪说着各种吉祥话,台下掌声、起哄声不断。

奶奶坐在主桌,笑得见牙不见眼,逢人就说她儿媳妇怀的是双胞胎,两个都是大孙子。

爸爸和新娘子挨桌敬酒,很快就到了我们这一桌。

爸爸看到我,脸上的笑容淡了淡,眼神有些飘忽,但还是举起酒杯,对二舅和二舅妈说:“春生,淑芬,谢谢你们来啊。盼儿……麻烦你们了。”

二舅站起身,端起酒杯,语气不冷不热:“姐夫客气了。盼儿挺懂事的,不麻烦。”

二舅妈坐着没动,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新娘子也笑着,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笑容很标准,但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对爸爸娇声道:“大壮,这就是盼儿吧?长得挺秀气。以后等弟弟们出生了,也有个姐姐作伴。”

爸爸哈哈笑着,连连点头:“是是是,以后让他们姐姐带弟弟玩!”

他们敬完酒,就去下一桌了。

仿佛我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需要顺便提一句的摆设。

宴席在喧闹中继续。

大鱼大肉,推杯换盏。

爸爸显然喝多了,脸红得像关公,走路都有些打晃。

他又转悠到我们这一桌,大概是酒劲上头,指着我对二舅说:“春生啊……我这闺女,以后……就指望你多费心了!我老刘……对得起她了!”

说着,他端起一杯酒,非要递给我:“来!盼儿!陪爸喝一个!庆祝爸……今天大喜!”

我看着那杯晃动的、辛辣的白酒,往后缩了缩,摇了摇头。

我不想喝。

我也不能喝。

爸爸见我摇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醉酒后的暴躁和不耐烦。

“你……你啥意思?老子大喜的日子,让你喝杯酒都不行?给你脸了是吧!”他的声音大了起来,引得旁边几桌的人都看了过来。

“老子是你爸!让你喝你就得喝!赶紧的!”他把酒杯又往前递,几乎要戳到我脸上。

浓烈的酒气喷在我脸上。

我害怕极了,浑身僵硬,只想把自己缩成一团。

“听见没有!拿着!”爸爸见我还是不动,怒气更盛,竟然伸手想抓住我的胳膊,另一只手扬了起来,作势要打。

那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声,眼看就要落下来。

我惊恐地闭上眼睛,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小梅。

就在那巴掌即将落下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