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休老城的巷子里藏着块会发光的石头,准确说,是座浑身裹着孔雀蓝琉璃的牌坊。你站在十米外看,正午的日头把釉面照得透亮,那些龙纹凤羽像是活过来似的,在砖缝里流淌着青绿色的光。当地老人说这牌坊邪门,天阴下雨时,整个巷子都会泛着蓝幽幽的光,像是谁把夜空裁了块糊在墙上。

这太和岩牌坊的脾气跟别处不一样。北京的琉璃牌坊都规矩地站在庙门当间,龙纹得按品级排列,连琉璃瓦的颜色都不能乱换。可介休这一座,像是被烧琉璃的匠人撒了欢儿——孔雀蓝的底釉上,突然窜出条金鳞龙,爪子踩着朵绿牡丹,尾巴尖还卷着只红蝙蝠。最离谱的是檐角,本该站瑞兽的地方,居然蹲了只琉璃老虎,瞪着圆溜溜的蓝眼睛,脑门上还顶着朵粉莲花。


有回我带个搞古建修复的朋友来,他对着牌坊摸了整整一下午,突然指着龙鳞叫起来:“你看这釉色过渡,孔雀蓝里掺了点铅灰,才能烧出这种夜空的深邃感!”话没说完,旁边修鞋的大爷就哼了一声:“啥铅灰不铅灰的,老辈人说,这是窑神爷喝醉了,把颜料调错了才烧出这宝贝。”后来查资料才知道,这种孔雀蓝釉在明代就快失传了,太和岩牌坊上的釉色,比故宫角楼的琉璃瓦还多了三层窑变,现在的工匠根本仿不出来。



牌坊上的图案更让人摸不着头脑。正面“紫极腾辉”四个大字周围,本该刻八仙过海,结果左边刻了个骑牛的老子,右边却站着个戴方帽的秀才,手里还捧着本《论语》。背面“天枢真宰”的匾额底下更热闹,既有佛教的莲花座,又有道教的太极图,最底下居然藏着只琉璃兔子,啃着根胡萝卜,跟周围的神仙们格格不入。


去年夏天暴雨,牌坊西侧的砖缝里渗出水来,顺着琉璃瓦往下流,居然在地上冲出道蓝绿色的痕迹。文保员赶紧架梯子上去看,发现是块松动的琉璃砖,背面刻着行小字:“万历三十七年,乔家窑造”。这一下炸开了锅——乔家在介休是烧瓷器的,啥时候烧过琉璃?更奇的是,砖底还粘着半片瓷片,釉色跟景德镇的甜白瓷一模一样。有人说这是乔家偷了官窑的配方,也有人说,是当年烧牌坊时,来了个南方的瓷匠,偷偷在釉料里加了点高岭土。


当地流传着个更邪乎的说法。光绪年间,有个军阀想把牌坊拆了运走,刚拆了块角砖,整个巷子突然刮起黄风,飞沙走石里好像有龙在叫。等风停了再看,拆下来的琉璃砖居然自己飞回原位,缝都没留。后来那军阀夜里总梦见只蓝眼睛老虎盯着他,没过三个月就病死了。这故事真假没人知道,但牌坊上确实有块角砖,釉色比别处亮些,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现在牌坊旁边开了家咖啡馆,年轻人们总爱坐在露天座位上,对着牌坊拍个不停。有回听见两个大学生吵架,一个说这牌坊是儒释道三教合一的象征,另一个偏说就是工匠瞎糊弄的。吵到最后,守牌坊的老师傅慢悠悠开口了:“你们都错了,这牌坊是给老天爷看的,想咋画就咋画,哪用得着讲道理?”



去年冬天雪后,我又去了趟太和岩。阳光斜斜地照在牌坊上,孔雀蓝的釉面反射出七彩的光,龙鳞上的雪化成水,顺着沟壑往下流,像是龙在流泪。有片雪花落在老虎的琉璃眼睛上,瞬间化成个小水珠,折射出整个巷子的影子。那一刻突然明白,为啥这牌坊能在介休站四百年——它根本不在乎什么规矩,什么流派,就这么热热闹闹地把人间的欢喜、信仰、手艺全烧进琉璃里,站成了个最倔强的惊叹号。


现在去介休,导航未必能找到太和岩牌坊,得问巷子里的老人。他们会挥挥手说:“跟着蓝光走就行,那是老祖宗给咱留的路标。”走到巷口,果然看见片蓝幽幽的光从灰墙里透出来,像是谁在时光里点了盏灯,等着懂它的人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