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电视柜上那道蜿蜒的水痕,像条丑陋的蚯蚓趴在深胡桃木上。我盯着它看了三秒,压下去的不满又拱了上来。
"侯阿姨,"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柜子有水渍。"
她正拖着地,拖把头在瓷砖上蹭出无力的摩擦声。听到我的话,她直起腰,脸上堆起那种过分熟络的笑:"哎呀尔珍!一点点水印子嘛!乡下地方,哪讲究这些!干了就没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试用期那两个月,她还算本分,手脚也麻利,我才决定留她下来。结果正式合同签了没几天,整个人就像换了芯子。
碗碟油腻腻的,灶台黏糊糊的,角落里时不时藏着掉落的头发。更要命的是她那双眼睛,总在我身上滴溜溜地转,带着一种黏腻的探究,让人浑身发毛。
"侯阿姨,"我声音里的不悦已经压不住了,"我付工资,是请你把家务做干净的,这是基本要求,不是讲究。"
她脸上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挥挥手:"晓得了晓得了!下次注意!"话锋一转,她丢开拖把凑近,廉价雪花膏混着油烟的味道扑鼻而来,"阿姨跟你说个正经事!"
我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她能有什么正经事和我有关。
果然,她压低声音,眼里闪着近乎贪婪的光:"你看你,条件多好!名校毕业,家里有钱,人漂亮,还是独生女!"她咂咂嘴,"我儿子程胜,照片你看过的,对吧?人老实,肯干!虽说三十出头还没成家,那是他眼光高!配你这样的姑娘,正合适!以后结了婚,咱们就是一家人,家里家外,阿姨还能不帮你操持?"
照片?那张被她硬塞到我眼前的模糊手机照片,一个微胖、眼神无光的男人,穿着不合身的廉价西装,背景是某个土气的公园。
老实?肯干?我看着她那张写满算计的脸,胃里一阵翻搅。这哪是介绍对象?分明是把她那个娶不上媳妇的儿子当破烂,硬要塞给我这个"有面子"的冤大头!
一股火猛地窜上来,之前积攒的所有不满——擦不净的柜子、油腻的碗碟、窥探的眼神——瞬间找到了出口。
02
我后退一步:"侯阿姨,你可能误会了什么。我对你儿子,没兴趣,一丝一毫都没有。"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垮塌,"尔珍,你这话"她试图辩解。
我不给她机会:"你被解雇了,现在,收拾东西,离开我家。"我指向大门,斩钉截铁。
这句话像道雷劈在她头上,她愣了几秒,那张市侩的脸瞬间扭曲,强装的熟络消失,只剩下被戳穿的恼羞成怒和更深的不甘。
"解雇?"她尖声重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沈尔珍!你凭什么?我哪点做得不好?介绍我儿子给你,那是看得起你!为你后半辈子着想!你一个丫头片子,不知好歹!"她像个失控的泼妇,在我客厅里挥舞手臂咆哮,"我儿子哪里配不上你了?你说!"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冒犯的愤怒让我反而冷静下来,我不再废话,直接掏出手机,屏幕解锁的光映着我冰冷的脸。
"给你五分钟收拾东西,"我的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五分钟后还在我家,我就叫保安报警处理非法入侵。"
"报警?"侯翠像被烫了一下,气焰矮了半截。
她死死瞪着我,眼神怨毒,胸口剧烈起伏,僵持了十几秒,她猛地一跺脚,塑料拖鞋拍在地砖上"啪"的一声脆响。
"好!好你个沈尔珍!"她咬牙切齿,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算你狠!你给我等着!"她转身冲进保姆房,里面立刻传来乒乒乓乓翻箱倒柜的声音和模糊的咒骂。
我站在原地,客厅里残留着她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廉价脂粉和油烟混合气味,还有她刚才咆哮时喷溅的唾沫星子带来的粘腻感。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的翻腾和指尖的微颤,盯着那扇紧闭的保姆房门,一种强烈的直觉攥紧了我:这事儿,没完。
侯翠拖着鼓鼓囊囊的褪色旧编织袋离开时,一步三回头。
最后那一眼,怨毒得几乎要在防盗门上烧出个洞,大门"咔哒"落锁,世界瞬间清静。
我靠在冰凉的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安全了?也许吧。但一丝不安,像水底飘摇的水草,缠在心头。
03
第二天下午下班,夕阳给小区气派的雕花铁门镀了层金边。我刚拐过街角,那个熟悉的身影就扎进眼里——侯翠。
她蜷在离大门岗亭几米远的石墩上,头发凌乱,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脚边一个敞口的"尿素"蛇皮袋,露出沾着新鲜泥土的蔬菜叶子。
我脚步一顿,她想干什么?无数个问号瞬间涌上来。
我立刻转向,打算绕开大门,从侧面的快递通道刷卡进去,眼不见为净。
"尔珍!沈尔珍!"尖利带着哭腔的声音追了上来,她猛地起身,动作快得不像话,几步就堵在我的路上,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堆满夸张的哀求和卑微。
"尔珍啊!下班了!"她喘着气,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阿姨阿姨昨天是猪油蒙了心,说了胡话,做了糊涂事!你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阿姨一般见识啊!"她说着,身体微微前倾,仿佛随时要扑上来抓住我的胳膊。
我立刻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昨天那副狰狞的嘴脸还历历在目,今天这摇尾乞怜的转变,只让我觉得更加恶心和危险。
"侯阿姨,话我昨天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的声音冷硬,"请你离开,不要再来打扰我。"
"不!尔珍,你听阿姨说!"她像是没听见我的拒绝,自顾自地急切解释起来,"介绍我儿子那事儿,就是个玩笑!真的就是个玩笑话!阿姨我乡下人,没文化,说话不过脑子!我我该死!"
她说着,竟然抬起手,"啪啪"地对着自己的脸狠狠扇了两巴掌!声音清脆响亮,在傍晚相对安静的小区门口显得格外刺耳。
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自虐行为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不是同情,是纯粹的惊愕和生理性的不适。这太不正常了!一个为了钱和算计可以瞬间翻脸辱骂的人,转头就能对自己下这样的狠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道歉了,这背后一定藏着更深的、更让人不寒而栗的目的!她为了达成目的,对自己都这么狠,对别人呢?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我的反应似乎完全在她意料之外,她大概以为这两巴掌能换来我的松动,至少是片刻的犹豫。
但我眼中只有冰冷和毫不掩饰的嫌恶,她脸上的哀求和卑微僵住了,眼神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错愕和更深的怨毒,快得几乎让人抓不住。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清脆又带着明显不满的女声:"喂!你干嘛呢?有必要这么对阿姨吗?"
我和侯翠同时转头,一个穿着当季新款连衣裙、背着名牌托特包、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正皱着眉头站在几步开外,一脸正义凛然地看着我。
04
是丁若灵,隔壁那栋别墅的业主,虽然住得近,但平时没打过交道,只偶尔在小区里见过几面。
侯翠像是瞬间抓住了救命稻草,脸上的哀求和可怜指数瞬间飙升,她立刻转向丁若灵,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姑娘,你评评理!我就是我就是昨天惹尔珍生气了,今天特意从乡下老家摘了点自己种的、最新鲜的菜,一点农药都没打!想给她赔个不是她她看都不看一眼,还嫌弃我嫌弃我们农村人脏啊!"
她说着,还用袖子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什么?"丁若灵漂亮的杏眼瞬间瞪圆了,里面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她厌恶地上下打量着我:"呵,难怪!穿得人模人样,心肠这么歹毒?阿姨好心好意给你送自己种的菜,不要钱!你倒好,嫌弃她是农村人?你还是不是人啊!"
我被她这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气笑了,我嫌弃侯翠是农村人?这帽子扣得可真够大的!
我气的是她恶毒的算计和甩不掉的纠缠,看着丁若灵那张写满"正义"的脸,再看看侯翠躲在丁若灵身后、嘴角几乎压不住的那一丝得意,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关你屁事!"我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少在这里装圣母给人扣帽子!你知道她是谁?你知道她昨天在我家干了什么说了什么?什么都不知道就瞎出头,显得你能耐是吧?"我指着侯翠,"你喜欢当好人?好啊,这菜你拿走,这'可怜'的阿姨,你也领走,我可消受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