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9月18日的开封，秋雨裹着凉意浸透了包公湖畔的青砖黛瓦。这座仿宋风格的开封博物馆刚建成四年，米黄色的墙体搭配黄色琉璃瓦，在阴雨里透着几分庄重。上午8时30分，服务员马海娟和崔巧玲像往常一样，拎着钥匙串走向一楼北侧的明清宫廷用品展厅，金属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吱呀”一声，展厅大门被推开，一股潮湿的空气夹杂着破碎玻璃的锐响扑面而来。两人刚迈过门槛，脚步便猛地顿住，瞳孔骤然收缩——原本整洁的展厅里一片狼藉，玻璃碎片散落满地，八个展柜的柜门被撬得变形外翻，里面本该陈列的珍稀文物早已不翼而飞。崔巧玲吓得捂住嘴，手里的抹布“啪嗒”掉在地上，马海娟强撑着镇定，转身就往值班室跑，声音都在发颤：“快！报警！文物被盗了！”
8时31分，开封刑警支队队长张天增的对讲机突然发出“嘟嘟”的急促声响。“什么事？”他的声音刚落，听筒里就传来接线员焦灼的汇报：“报告指挥中心，博物馆明清宫廷用品展厅大量珍品被盗，请侦查人员速来现场！”挂掉对讲机，张天增抓起外套就往外冲，警笛声在五分钟后划破了古城的宁静。
8时40分，张天增带着侦技人员赶到博物馆，刚踏入展厅就倒吸一口凉气。技术人员立刻铺开勘查布，手电筒的光束在地面、展柜上不停扫动，粉尘在光柱里沉浮，每一处痕迹都可能藏着破案的关键。没过多久，上任刚18天的开封市公安局长武和平、主管刑侦的副局长胡安太也先后赶到，两人脸色凝重地站在展厅中央，武和平的拳头攥得发白——他曾以这里的文物为原型创作过侦探小说，却没料到虚构的剧情会在现实中上演。
初步勘查结果让所有人都心头一沉：69件珍贵文物被盗，其中国家一级、二级文物就有59件。这其中，四件一级文物堪称国之瑰宝，每一件都承载着厚重的历史与顶尖的工艺水准。明代宣德年间的青花缠枝莲纹盘，是宣德官窑的经典代表作，宣德朝青花以“胎质细腻、釉色莹润、青花浓艳”著称，所用“苏麻离青”料源自海外，发色深沉典雅，缠枝莲纹构图规整却不失灵动，是明初青花瓷器的巅峰之作，存世量极为稀少；弘治年间的黄釉瓷盘更是皇家专属珍品，明代黄釉为皇家垄断，“黄”与“皇”同音，象征皇权至高无上，弘治黄釉色泽温润如鸡油，被称为“鸡油黄”，其烧制工艺严苛，流传至今的完整器寥寥无几；德化窑回纹三足炉则出自明代德化窑名家之手，德化窑白瓷以“猪油白”“象牙白”闻名，此炉造型古朴庄重，回纹刻画精细，三足挺拔有力，兼具实用与艺术价值，是德化窑祭祀用瓷的精品；清雍正年间的青花釉里红折枝果纹扁瓶，融合了青花的淡雅与釉里红的艳丽，雍正朝制瓷工艺精益求精，釉里红发色稳定均匀，折枝果纹寓意吉祥，扁瓶造型模仿西域器皿，是清代官窑中西合璧的典范。
按当时的市场估价，失窃珍品总价超过亿元，这不仅是建国以来全国最大的文物盗窃案，更是继“蒙娜丽莎”盗窃案后的世界第二大文物大案。
开封市当即成立侦破指挥部，由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徐福润和市公安局党组书记吴国强亲自指挥。全省公安系统紧急抽调200余名精兵强将，刑警、交警、治安民警等各路精英齐聚一堂，博物馆里很快搭起了临时作战指挥室，一张中国地图被挂在墙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即将随着侦查推进不断更新。
现场勘查组连续几昼夜不眠不休，在展厅里梳篦式扫描，最终提取到案犯留下的12种109件物证和痕迹。通过科技监测和经验分析，指挥部断定这是流窜犯罪团伙所为，至少两人直接进入现场作案：一个身高1.70米左右，身体健壮，穿回力运动鞋；另一个身高1.72米上下，体态偏瘦，脚穿弧形鞋。
线索不断被发现，包公湖渔场工人吴玉柱的反映让侦查有了方向——案发当日凌晨1时50分，他和同事巡湖时，在博物馆附近的加油站北墙外看到一辆白色桑塔纳，用手电照车牌时发现是空军牌照，还念叨了句“部队的车还在这儿搞鬼”，因为前几天夜里，他就在这附近看到过一对男女在小轿车里厮混。
更关键的线索来自博物馆职工李娟和值班武警。他们回忆，9月初有两个年轻人曾三次来馆参观，其中一人自称“武汉大学教授”，说是来参加“黄河中下游研讨会”。第一次是9月1日下午，这人独自参观了明清宫廷用品展；3日下午又带了个身高1.70米左右的男子来，因下午闭馆只看了石刻廊；17日上午，也就是案发前一天，两人再次进馆，直奔明清宫廷用品展厅。警方核查后发现，9月初开封根本没有举办过所谓的“黄河中下游研讨会”，这个“武大教授”的身份瞬间变得可疑。
侦查人员立刻对全市285家宾馆、饭店展开拉网式排查，在距博物馆仅200米的东京大饭店查到，9月2日有四个武汉男子入住，7日离店，登记姓名为李军、唐国强、陈纳德，均自称是武汉铁路分局职工，还有一人未登记。可警方联系武汉铁路分局后发现，根本没有这三个人。更蹊跷的是，侦查员在对面的迎宾饭店也查到了三人的登记信息，身份证号码与东京大饭店一致，却并未实际入住。这一连串的反常，让这个四人团伙的嫌疑急剧上升。
9月29日深夜，郑州市公安局的会议室依旧灯火通明，开封“9·18”案件第三次工作汇报会正在进行。当金水公安分局局长提到8月5日郑州金桥宾馆发生过一起白色桑塔纳被盗案时，开封驻郑工作组的人瞬间来了精神。经查，7月29日有三个自称广州宏达电子公司的青年，驾驶挂军牌“K43—1008”的红色夏利车，找开封机电公司驻郑办事处主任傅焕成洽谈购车。这三个人的名字，正是林沙、李军、陈纳德。次日中午试车时，一人驾驶白色桑塔纳驶出宾馆四十多分钟才返回，几天后这辆车就不翼而飞。
“两案是同一伙人干的！”指挥部当即作出判断。根据目击者描述，警方绘制了四人的模拟画像，经李娟和武警辨认，陈纳德正是那个自称“武大教授”的人。桑塔纳轿车成了破案的突破口，指挥部决定两案合并侦查，目标直指江城武汉——“陈纳德”等人既冒充过武汉铁路分局职工，又虚构武大教授身份，武汉必然是他们的老巢。
武和平亲自率领精干小队奔赴武汉，与早已在此开展工作的张天增支队汇合，武汉市公安局副局长潘贤仁也组织三镇干警协同作战。侦查发现，武汉铁路分局对面是军事机关，不远处的珞珈山麓就是武汉大学，三个单位恰好集中在一片区域，这与嫌疑人的身份伪装完全吻合。“就以这一带为核心，重点排查！”武和平拍板，侦查范围最终缩小到不到一平方公里。
为了不打草惊蛇，指挥部安排从小在武汉长大、熟悉当地情况的民警王伟，带着同在公安系统工作的妻子李静萍和五岁女儿，以探亲为名在武汉街头排查。12月1日上午10时，一家三口在汉口南京路由东向西漫步，行至鄱阳街与南京路交叉口时，一辆白色桑塔纳从北边驶来。王伟和李静萍的目光同时锁定车牌——“K43－1008”！正是郑州被盗桑塔纳的军牌！
“快叫的士！”王伟低声对妻子下令，自己则快步追了上去。的士紧紧咬住那辆桑塔纳，拐过几个弯后，目标停在了武汉海关大门外北侧，车上两人走进了海关大院。王伟让的士停在南侧隐蔽处，一边用相机拍照，一边让妻子给指挥部打电话汇报，自己则悄悄走进海关大院侦查，只留五岁的女儿在的士里等候。可就在张天增带着侦查员火速赶来的途中，“K43－1008”已经驶离了海关。好在王伟拍下了司机的照片，经辨认，正是化名唐国强的嫌疑人。
当晚，武汉三镇3000多名干警分守主要街道、路口，一张抓捕大网悄然铺开。次日下午3时许，武昌交通大队民警王先进在小东门发现了“K43－1008”，当即上前扣留了车辆和驾驶证，可司机和同车女子却趁机溜走。根据驾驶证信息，警方查到司机名叫刘进，家住武汉民主路458号，同车女子是其妻子艾某。核对发动机号后确认，这辆车正是郑州金桥宾馆被盗的那辆白色桑塔纳。
刘进此时已是热锅上的蚂蚁。他酷爱开车，对这辆盗来的桑塔纳爱不释手，自以为“9·18”案件做得天衣无缝，案发后还敢开着车四处兜风。被交警扣留车辆后，他才意识到大事不妙，赶紧托人打探消息。这一打探，正好给警方提供了线索。12月3日下午6时，警方得知一个叫杨长明的人正在打听扣车事宜，潘贤仁、胡安太两位副局长当即下令：“抓杨长明，顺藤摸瓜！”当晚，汉阳公安分局在汉阳区和平新村将杨长明抓获。
12月6日晚，警方对杨长明家进行搜查，在梅岩村44号搜出了五件文物，其中万历哥窑青花蝶纹瓶、青花绘纹瓶、黄釉瓷炉等均是“9·18”开封博物馆被盗的珍品。值得一提的是，万历哥窑青花蝶纹瓶堪称明代哥窑与青花工艺结合的稀世之作，哥窑作为宋代五大名窑之一，以“金丝铁线”的开片纹理闻名，万历时期将哥窑工艺与青花装饰融合，实属罕见，瓶身蝶纹刻画栩栩如生，寓意“蝶恋花”的美好意象，兼具宋代官窑的古朴与明代青花的艳丽；而那件黄釉瓷炉，与此前被盗的弘治黄釉瓷盘同属皇家御用瓷，虽器型不同，但黄釉色泽纯正，胎质坚实，是研究明代皇家祭祀用瓷的重要实物。在铁证面前，杨长明心理防线崩溃，交代了内弟刘农军（化名陈纳德）伙同刘进（化名林沙）、文西山（化名唐国强）、李军盗窃开封博物馆的全部事实。
杨长明说，1992年9月20日，刘进、刘农军等人开着白色桑塔纳从郑州返回武汉，给他打BP机让准备纸箱和碎纸条，说要打包东西。后来刘农军又问他有没有空房子，他说有。当晚他去刘农军住处时，看到武汉监狱民警彭坚和其姨夫、亮晶晶精品店经理汪义强也在。看到屋里整齐的纸箱，他随口问是什么，刘农军脸色阴鸷地警告他：“文物，说出去就交炮（枪毙）！”这些文物装了12箱，当晚就转移到彭坚家9箱，刘农军和李军带走1箱，剩下2箱放在了杨长明父亲家。
警方立刻抓捕彭坚，他交代10月12日，他和汪义强用18英寸凯歌电视机箱和两个音柱箱将9箱文物伪装，次日由彭国礼开车护送，送到王家墩机场装上4031号飞机，运往广东佛山。此后，警方顺着这条线索一路追查，1993年1月9日在青岛抓获主犯刘农军，15日在吉林抓获文西山，17日抓获李军，最后在一辆出租车上抓获了负隅顽抗的刘进。针对剩余7件文物，警方锁定澳门的“亮仔”，最终将所有被盗文物悉数追回。
1993年9月18日，也就是案发一周年当天，刘农军、刘进、文西山、李军四名主犯在开封被执行枪决。这场历时四个月、横跨18个省市区、行程数十万公里的追凶行动，终于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开封警察博物馆内展出的9.18案件的照片
如今的开封博物馆早已搬入新馆，“祥开紫禁——明清皇家用品展”依旧是核心展厅之一，那些失而复得的文物静静陈列在防弹玻璃柜中，灯光下流转着岁月的光泽。宣德青花的浓艳、弘治黄釉的温润、德化白瓷的莹润、雍正青花釉里红的交融，每一处细节都在诉说着明清时期制瓷工艺的巅峰水准，也承载着中华民族的文化基因。很少有参观者知道，这些承载着千年文明密码的珍宝背后，曾发生过这样一场惊心动魄的较量。当年武和平局长立下的“破不了案就辞职”的军令状，民警王伟一家三口街头追踪嫌犯的果敢，三千干警彻夜布网的坚守，都化作了博物馆安防系统里的每一道防线，守护着千年文明的传承。
包公湖畔的老馆早已闭馆，但那段雨夜盗珍与千里追凶的往事，却成了开封博物馆历史中不可磨灭的一部分。它提醒着每一个人，文物的守护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些看似平静的展厅背后，是无数人用责任与勇气筑起的铜墙铁壁。（文中图片来源于网络及当时媒体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