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的画面像刀子一样扎进陈志远的心—
相恋三年的女友正和陌生男人在高级餐厅拥吻。
他摔碎相框,撕毁合影,买了一张单程票逃往湘西。
在凤凰古城的苗族婚礼上,他随礼1600入席,却不知自己正踏入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当伴娘龙秀秀手持柴刀劈开囚禁他的房门时,一切似乎都发生了变化。
01
手机砸在床垫上,弹了一下,屏幕顽强地亮着。
照片里,张丽涂着他叫不出名字但肯定很贵的口红,和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男人在灯光暧昧的餐厅里接吻。
男人的手堂而皇之地放在张丽肩膀上,桌上那瓶红酒,陈志远一眼认出,是他两个月工资都买不起的牌子。
信息是同事老周发来的:“兄弟,节哀。”
后面跟着一个尴尬的笑脸。
“节哀?”陈志远喉咙里滚出嘶哑的声音。
他猛地一拳砸向出租屋薄薄的隔断墙,砰的一声闷响,指关节的皮蹭破了,渗出血珠,在白墙上留下几点刺眼的红印子。
三年,整整三年。他省吃俭用,连双像样的球鞋都舍不得买,就为了攒钱买张丽看中的那套婚纱。
上周她说加班不能见面,电话背景里那隐约的爵士乐,现在想来,就是这家高级餐厅的音乐吧?
他像疯了一样拉开抽屉,把里面所有和张丽有关的东西都扒拉出来:皱巴巴的电影票根、去年去游乐园的门票、她落在浴室洗手台上的一支口红…
最后是床头那张合影,去年在张家界拍的,张丽靠在他肩膀上,笑得眼睛弯弯。
那时候的笑容,现在看起来,里面是不是早就掺了别的东西?
咔嚓!相框的玻璃被他捏碎了,碎碴子扎进手心,血顺着合影上两人贴着的脸流下来,糊住了张丽的笑脸。
“陈志远!大半夜发什么疯!还让不让人睡了!”
隔壁合租的室友用力捶着墙,声音带着被吵醒的怒气。
陈志远充耳不闻。他抓起地上那个半旧的登山背包,看也不看,胡乱把几件T恤、牛仔裤塞了进去。
这个二十平米、弥漫着张丽常用那款香水味的小屋,他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了。
上周,她就是喷着这个香水,说要去见重要客户。
凌晨四点的街道冷清得吓人。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单调又空洞的滚动声。
路过那家他和张丽常去的24小时便利店,值夜班的小李正打着哈欠整理货架。
“远哥?这么早…出差啊?”小李看到他红肿的眼睛和手上的血,愣住了。
陈志远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喉咙发紧,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火车站售票大厅的灯光惨白刺眼。
巨大的电子屏幕上,目的地名字像流水一样滚动。
陈志远闭上眼,心里一片麻木,抬手随便一指。睁开眼,屏幕上绿色的光标正好停在“湖南·凤凰 07:15 K9064”上。
“好,就凤凰!”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挤出这几个字,买了一张硬座票。
听说那边风景好,山清水秀,正好。
至于工作?那个秃顶的主管昨天还阴阳怪气地说他“连女朋友都哄不好,怎么哄客户”?去他妈的吧!
……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了二十多个小时,硬座硌得屁股生疼。
陈志远几乎没睡,一闭眼,张丽和那个男人亲热的画面就像劣质幻灯片一样在脑子里循环播放。
对面座位的大妈好心递给他一个煮鸡蛋,他机械地剥着壳,蛋白碎成了渣,沾了满手。
“各位旅客请注意,凤凰站到了,请带好您的行李物品…”
广播里甜美的女声终于打断了他脑子里那场折磨人的无声电影。
五月的湘西,空气又湿又热,像一块刚拧干的厚毛巾捂在脸上。
陈志远拖着行李箱挤出车站,一股混合着摩托车尾气、路边小吃摊油烟和某种植物潮湿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路两边,穿着苗族服饰、戴着厚重银饰的老太太摇着蒲扇,小贩们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吆喝着:“姜糖——凤凰特产姜糖——”
“帅哥,住店不咯?观江房,开窗就能看到沱江,一晚上才一百五!”
一个皮肤晒得黝黑、穿着苗家蓝布衣、身上银饰叮当作响的中年妇女拦住了他,热情地招揽着。
陈志远摇摇头,没说话,拖着箱子继续往前走。
他现在只想找个最安静、最没人的角落,最好能把自己灌醉,醉到把陈志远这个名字都忘掉。
他拐进几条岔开的小巷,主街的喧闹声渐渐被隔开。
一家挂着“望江楼”旧木牌的老旅馆出现在巷子深处,门口一个穿着靛蓝土布褂子、满脸深深皱纹的苗族老人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住店?”老人抬起头,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口音,像含着橄榄。
陈志远点点头,用手比划了一下:“要…最安静的房间。”
老人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放下烟杆,领着他上了嘎吱作响的木楼梯。
房间比想象中干净,木格子的老式窗户开着,窗外就是缓缓流动的沱江,几条乌篷小船漂在水面,对岸是层层叠叠、依山而建的吊脚楼,远处是连绵起伏、被薄雾笼罩的青山。
这景色看着是挺舒服,可陈志远只觉得胸口像堵了一大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得喘不上气。
他把自己摔在硬板床上,从钱包夹层里掏出那张被他撕开过、又小心粘回去的合影。
照片上张丽的笑脸正好在粘合处裂开了一道缝。
他盯着看了几秒,猛地发力,彻底撕成碎片,扬手从窗口撒了出去。碎纸片像冬天的雪沫子,飘飘荡荡,很快就被浑浊的江水吞没了。
“张丽…你等着…”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02
第二天快中午,陈志远被一阵震得窗户都嗡嗡响的鞭炮声猛地惊醒。
宿醉后的头痛像有根锥子在太阳穴里钻,他挣扎着坐起来,眼前发黑,差点被地上滚落的空酒瓶绊倒。
窗外阳光刺眼,他眯着眼望出去,只见江对岸那个小广场上挤满了人,老槐树上挂满了红灯笼,一群穿着色彩极为鲜艳的民族服装的男女,正手拉手围成一个大圈跳舞。
姑娘们头上高高的银冠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小伙子们腰间的红绸带随着他们有力的舞步上下翻飞。
“搞什么鬼…”他嘟囔着,用冷水狠狠抹了把脸,冰凉的触感让头痛稍微缓解了些。
下楼时,旅馆老板正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慢悠悠地卷着旱烟叶子。
“老板,对面…吵什么呢?”陈志远问。
老板用烟杆指了指对岸,咧着嘴笑,露出参差的黄牙:“苗家婚礼,热闹得很嘞!新郎是我们寨子的阿勇崽,新娘是山下李家的姑娘。”
他吧嗒吸了口烟,“摆开三十桌哩!阔气!”
陈志远心里烦得很,一点也不想凑热闹。
可鬼使神差地,他还是拖着步子,慢慢踱过了那座风雨桥。
也许是想看看别人的“幸福”有多扎心,也许只是受不了房间里那种死一样的寂静。
走近了,才真正感受到这场婚礼的排场。
十几张铺着大红塑料布的圆桌就摆在几棵巨大的老榕树底下。
穿着对襟绣花上衣、系着围裙的苗族姑娘们端着红漆托盘,像灵活的鱼儿一样在桌椅和人缝里穿梭,托盘里堆着小山一样的糯米饭团和油光发亮的腊肉块。
几个胡子花白的老者坐在角落的长凳上,鼓着腮帮子吹着一种细长的、叫芦笙的乐器,吹出的调子欢快得像山涧里跳跃的水流。
年轻的小伙子们跳着一种节奏感很强的舞步,身上的银饰哗啦哗啦响成一片,和姑娘们清脆的笑声混在一起,喧闹得让人心里发慌。
“这位大哥,看着面生得很啊!”
一个声音突兀地在耳边响起,接着肩膀就被一只瘦骨嶙峋但力气不小的手拍了一下,陈志远吓了一跳,转头看见一个三十出头、穿着明显不合身西装的精瘦男人。
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在一边,脸上堆着过分热情的笑容,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
“来旅游的?”男人凑得很近,一股劣质古龙水混合着汗酸的味道直冲陈志远的鼻子。
陈志远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点了点头。
“哎呀!缘分啊!”男人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大得刺耳,“今天是我表弟大喜的日子,你赶上了,那就是我们寨子的贵客!来来来,莫讲客气,入席喝杯喜酒!”
话音没落,那只瘦手就铁钳似的抓住了陈志远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往酒席方向拖。
“这…真不用了,我不认识新人…”
陈志远一边被拖着走,一边试图挣脱,却发现这瘦子的手劲大得惊人。
“苗家规矩,来的都是客!莫见外嘛!”
男人嗓门洪亮,引得旁边几个同样穿着廉价西装、流里流气的年轻人也跟着哄笑起来,“我叫龙老三,这一片,哪个都认得我!兄弟贵姓?”
“陈志远。”
“陈兄弟!好名字!今天一定要喝个痛快!”龙老三几乎是半搂半抱地把他按在最边缘一桌的塑料凳上。
“这桌都是贵客!北京来的王老师,上海来的李老板…”他随意点着同桌的人介绍。
陈志远坐下,扫了一眼同桌。
一个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的胖子已经喝得满脸通红,正搂着旁边一个穿着苗服、浓妆艳抹的姑娘强行灌酒;对面坐着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妇,老太太紧张地把一个旧帆布手提包紧紧抱在怀里。
龙老三变戏法似的摸出一个沾着油渍的玻璃杯,从桌上的土陶酒壶里倒出浑浊的、带着米渣的液体:
“来,陈兄弟,入乡随俗,先干三杯!这是我们苗家自己酿的‘迎客酒’,不喝就是看不起我们寨子人!”
火辣辣的酒液冲进喉咙,陈志远呛得眼泪都出来了,咳个不停。
龙老三哈哈大笑,用力拍着他的背,又把杯子满上了。
三杯下肚,胃里像烧起一团火,那股憋在心口的郁气,似乎也被这火烧得麻木了些。
同桌的人开始互相敬酒,气氛渐渐闹腾起来。
陈志远不知道自己又喝了多少杯,只觉得脑袋越来越沉,视线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他模糊的视线无意间扫过主桌旁站着的一个身影。
那是个年轻姑娘,穿着靛蓝色的绣花苗服,头上戴的银饰明显比其他人少,也简单些。
在一群嬉笑打闹、浓妆艳抹的伴娘中间,她安静地站在稍远的地方,像山涧旁一株独自生长的兰草,素净得有点格格不入。
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神,没有其他人那种刻意的热情或浮躁,清亮得像沱江的水,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静和疏离。
“那是…”陈志远下意识地抬手指了一下。
龙老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古怪,随即又堆上笑容:“哦,那是我家妹子,龙秀秀。性子倔,不爱说话。”
他凑近陈志远,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他脸上,压低声音,“怎么?陈兄弟看上她了?等喝完喜酒,哥哥给你介绍介绍…”
陈志远赶紧摇头,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又瞟了过去。
就在这一刻,那个叫龙秀秀的姑娘也恰好抬眼望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碰了一下。那是一双漆黑、明亮,像山里的夜空一样干净的眼睛,但眼底深处,似乎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的情绪。
她似乎想说些什么,伸出手来,但被龙老三一个眼神,她立刻不吭声了。
陈志远心头莫名地一跳,赶紧低下头,抓起酒杯又灌了一大口。
酒喝了一轮又一轮,陈志远感觉看人都有重影了。
龙老三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亲热地搂着他的肩膀称兄道弟。
“陈兄弟,你看,新人多登对。”
龙老三指着主桌那对穿着华丽得晃眼的新人,“我们苗家人最讲究礼数,客人来了,都要给新人送祝福的。”
陈志远晕乎乎地点点头。
“按我们这儿的规矩啊,送祝福,得随个礼。”
龙老三的声音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味道,“不在乎多少,就是个心意,讨个吉利嘛。”
被酒精泡得发木的脑子根本转不动弯,陈志远下意识地摸出钱包,把里面所有的红票子都掏了出来——一叠,整整1600块。
这是他取出来准备路上用的所有现金。
“哎呀!陈兄弟太客气了!够意思!”龙老三眼睛一亮,手快得像闪电,一把将那叠钱抽了过去,“不过啊,我们苗家还有个讲究,这礼钱啊,得亲手交到新人手里,才能沾到福气!来来来,我带你去!”
陈志远被龙老三半扶半架地带到广场边上临时搭的一个彩棚前。
新娘子顶着红盖头,端端正正坐在一把铺着红布的椅子上;新郎倒是浓眉大眼,冲着陈志远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新人…百年好合…”陈志远学着前面几个人的样子,把那个空了的红包壳子(钱已经被龙老三抽走了)塞到新娘手里。
就在新娘接过红包壳子的瞬间,几根冰凉的手指,像蛇一样,在他掌心飞快地、刻意地挠了一下。
陈志远一愣,下意识抬头,正对上新娘从红盖头缝隙里偷瞄过来的眼神——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哪有一点新嫁娘的羞涩?全是毫不掩饰的算计和戏谑。
他还没完全反应过来,龙老三已经一把搂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回带:“陈兄弟够意思!走走走,回去接着喝!今天不醉不归!”
后面又被灌了多少杯,陈志远完全记不清了。他最后的记忆碎片,是龙老三那张在眼前晃动、笑容越来越模糊的脸,还有远处,那个叫龙秀秀的姑娘,投过来的、带着一丝忧虑的目光…
03
“哗啦——”
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冷水,兜头盖脸地泼了下来,刺骨的寒意瞬间把陈志远从昏迷中激醒。
他像离水的鱼一样猛地抽搐了一下,大口喘着气,冰冷的液体呛进气管,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双手被反剪在背后,粗糙的麻绳深深勒进了手腕的皮肉里,火辣辣地疼。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极其昏暗的土房子里。墙壁是黄泥糊的,没有窗户,只有高处一个巴掌大的小洞透进一点微弱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牲畜粪便的混合气味。面前站着几个人影,为首的就是龙老三,脸上那副假惺惺的热情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阴沉和凶狠。
他旁边站着三四个光着膀子、肌肉虬结的彪形大汉,个个抱着胳膊,眼神不善地盯着他,像看着待宰的羔羊。
“龙哥…这…这是干什么?”陈志远咳得肺都要出来了,头痛得像要炸开,宿醉加上惊吓,让他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干什么?”龙老三往前一步,蹲下来,脸几乎凑到陈志远鼻子前,一股浓烈的烟臭味喷在他脸上,“陈志远!你他妈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老子好心好意请你喝喜酒,你倒好,竟敢调戏我弟媳妇?!”
陈志远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脱口而出:“我没有!我什么时候…我怎么可能…”
“还他妈敢狡辩!”龙老三猛地站起身,抬脚狠狠踹在陈志远的肚子上!
“呃啊!”陈志远痛得眼前发黑,身体像煮熟的虾米一样蜷缩起来,五脏六腑都像被这一脚踹移位了,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
“新娘子亲口说的!你递红包的时候,摸她的手,还凑到她耳朵边说了下流话!”
龙老三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在狭小的土屋里回荡,“我们苗家人,最看重姑娘家的名声清白!你干出这种事,坏我们寨子的名声,这事没完!”
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陈志远的心脏。
他彻底明白了。那场莫名其妙的婚礼,那个眼神诡异的新娘,龙老三过分的热情,还有那些怎么劝都推不掉的酒…
全都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圈套!他掉进了一个专门为外地游客准备的陷阱!
“你们…你们设局骗我!”他抬起头,眼睛因为愤怒和恐惧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带着恨意。
“骗你?”龙老三嗤笑一声,脸上的横肉抖了抖,“随你怎么说。现在给你两条路:第一条,我们马上报警,告你性骚扰,让你进去蹲几天大牢!像你这种大城市来的体面人,工作不想要了?名声不想要了?第二条路,私了!你赔钱,五万块精神损失费!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五万块!陈志远倒吸一口凉气,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他银行卡里所有的积蓄加起来,也就三万出头,还是他省吃俭用,准备用来跟张丽结婚的!
现在婚没了,钱难道也要被这群恶棍抢走?
“我…我没那么多钱…”陈志远的声音因为绝望而发颤。
“没钱?”龙老三猛地蹲下,一把揪住陈志远的头发,把他的脸扯起来,恶狠狠地盯着他的眼睛,“那就等着去吃牢饭吧!听说你还是个什么经理?好啊,等你进去了,我找人给你公司送面锦旗,表扬表扬你这个调戏新娘的‘优秀员工’!看你还干不干得下去!”
陈志远浑身抖得像筛糠,牙齿都在打颤。愤怒像火一样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但更强烈的恐惧感死死地压着他。
他知道这是典型的敲诈勒索,可在这个人生地不熟、连手机都不知道在哪儿的鬼地方,面对这几个凶神恶煞的地头蛇,他一个外地人,能怎么办?
报警?谁知道这里的警察管不管?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了他。
“我…我卡里…只有三万…”他几乎是呻吟着说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在割喉咙。
龙老三揪着他头发的手松开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贪婪和得意。“
三万…”他咂摸了一下嘴,装模作样地叹口气,“行吧,看你之前还算懂事的份上,三万就三万!剩下的两万,给你一个月时间凑齐!”
他朝旁边一个大汉使了个眼色,“拿纸笔来!让他写欠条!”
一张皱巴巴的纸和一支圆珠笔塞到陈志远被捆住的手边。
龙老三解开他一只手的绳子,冰冷的刀尖抵在他的后腰:“写!就写欠龙老三两万块!一个月内还清!敢耍花样…”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阴毒。
在冰冷的刀尖和周围几个大汉虎视眈眈的注视下,陈志远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歪歪扭扭地在纸上写下了欠条。
接着,又在龙老三的逼迫下,用手机银行转走了卡里所有的三万块钱。
看着转账成功的提示,龙老三满意地点点头,脸上又挤出那种虚伪的笑容,拍了拍陈志远惨白的脸:
“这才对嘛。好了,你可以滚了。记住,一个月后,老子会找你拿剩下的两万!别想着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就在这时——
“龙哥!不好了!龙哥!”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小男人慌慌张张地撞开门冲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秀秀…秀秀那死丫头…把柴房那边的人支开了…说要放他走!”
龙老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变得暴怒扭曲,他猛地一脚踹翻旁边的破凳子:
“什么?!那个吃里扒外的贱货!快!快给老子拦住她!别让她把人放跑了!”
陈志远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反应过来,土屋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就被人从外面“哐当”一声,狠狠踹开了!
门口逆着光,站着一个苗条的身影,穿着靛蓝色的苗家便装,正是婚礼上那个素净的伴娘——龙秀秀!
她手里,紧紧握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快走!”龙秀秀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目光直直看向陈志远。
“龙秀秀!你他妈反了天了!你敢!”龙老三像头发疯的野兽,指着她破口大骂。
龙秀秀根本不理会他的咆哮,一个箭步冲进来,柴刀一挥,精准地割断了陈志远手腕上剩下的麻绳。
粗糙的绳子一松,被勒得发紫的手腕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一把抓住陈志远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别愣着!快跟我跑!他们根本就没打算让你走!他们会一直榨干你最后一分钱!”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所有的震惊和疼痛。
陈志远甚至来不及思考这个姑娘为什么要救他,身体已经下意识地跟着她,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土屋!
身后,龙老三歇斯底里的咆哮声和杂乱的脚步声、叫骂声,像被捅破的马蜂窝一样炸开了锅!
04
龙秀秀像一只熟悉山林的小鹿,拉着陈志远在狭窄、复杂的寨中小路上飞快地穿行。
她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哪条巷子能穿过去,哪堵矮墙能翻过去,哪个转角能暂时藏身,都清清楚楚。
她专挑那些偏僻、堆满杂物的小路跑,七拐八绕,身后龙老三那群人的叫骂声和脚步声很快就变得模糊、遥远,渐渐被甩开了。
两人一头扎进寨子后面茂密的竹林里。
竹叶沙沙作响,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和竹笋壳,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窸窣的声音。
他们不敢停,顺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掩盖的小溪又跑了十几分钟,直到完全听不到任何追赶的声音,只有山风吹过树林的呜咽和溪水潺潺的流动声,才敢停下来。
“呼…呼…呼…”陈志远瘫坐在溪边一块大石头上,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里火烧火燎。
手腕被麻绳勒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汗水混着刚才泼在脸上的脏水,把衣服都浸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龙秀秀则警惕地半蹲着,像一只机警的猎犬,侧耳倾听着四周的动静,眼睛锐利地扫视着竹林深处。
确认暂时安全后,她才松了口气,走到陈志远身边蹲下,从腰间的布包里摸出一把小巧但异常锋利的剥皮刀(不是柴刀),小心翼翼地割开他手腕上残留的绳结。
“你被骗了。”她一边割绳子,一边低声说,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那根本不是婚礼。是龙老三设的‘放鹰’局,专门坑你们这种外地来的游客的。”
“放鹰?”陈志远揉着发麻刺痛的手腕,疑惑地重复这个词。
“就是骗婚敲诈。”龙秀秀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那个‘新娘’,是他花钱从外面雇来的暗娼,专门在酒席上勾引男人,然后诬赖对方动手动脚。你是今年第七个上当的了。”
陈志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愤怒和后怕让他浑身发冷:“第七个?!那…那你是…”
“我是他妹妹,亲妹妹。”龙秀秀抬起头,看着陈志远,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但我跟他不是一路人。我看不惯他这么坑人。”
她顿了顿,目光在陈志远狼狈的脸上停留了一下,“尤其是你…你递红包的时候,眼神很干净,就是真心想祝福,不像其他人,眼睛恨不得粘在姑娘身上。”
直到这时,陈志远才有机会真正仔细地打量这个救了他两次的姑娘。
她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皮肤是常年户外劳作形成的小麦色,光滑紧致。
眼睛很大,黑白分明,像山里的清泉,眼神清澈却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坚毅。鼻子小巧挺直,嘴唇不薄不厚,天然带着健康的红润。
她身上没有城里女孩那种娇弱,骨架匀称结实,动作利落干脆,浑身散发着一种山野间特有的、充满力量的生命力。
“现在…现在怎么办?”陈志远看着周围完全陌生的山林,担忧像藤蔓一样缠紧了心脏,“他们肯定会到处找我们。寨子里,镇上,车站…”
龙秀秀抿了抿嘴唇,下定了决心:“我知道一个地方,他们找不到。但…你得跟我进山,至少躲三天。等风声没那么紧了,我们再想办法出去。”
陈志远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坚定的姑娘,又想想龙老三那群人的凶恶,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他用力点点头:“好!我跟你走。”
两人沿着溪流旁一条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隐秘小径,向莽莽苍苍的深山里走去。
山路崎岖陡峭,陈志远这个城里人走得磕磕绊绊,气喘吁吁。
龙秀秀则像走在自家后院一样轻松,时不时停下来等他,或者伸手拉他一把。
她的手掌不像城里姑娘那样柔软,带着薄薄的茧子,但很有力,也很温暖。
路上,龙秀秀断断续续地告诉陈志远更多的事情。
龙老三是当地一霸,靠着心狠手辣和拉拢腐蚀,控制着附近几个寨子的旅游生意、土特产买卖,甚至非法的小矿场。
他手底下养着一帮打手,和镇上派出所的某些人“关系很好”,普通老百姓根本不敢惹他。
“那你为什么帮我?不怕他报复你吗?”陈志远忍不住问,心里充满了不解和后怕。
龙秀秀沉默了很久,只听见脚下踩断枯枝的咔嚓声。
就在陈志远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开口了,声音很低,却很清晰:
“因为我受够了。他不仅坑骗外人,连自己人都不放过。他逼我嫁给他一个所谓的‘朋友’,那人四十多了,酗酒打牌,前一个老婆就是被他活活打跑的。”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陈志远一眼,那眼神里有深重的疲惫,也有一丝不肯屈服的倔强,“这次正好借着你这件事,逃出来。就算被抓回去打死,也比嫁给那种人强。”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深山的暮色来得特别快。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林子里光线迅速变暗,温度也降了下来,四周开始响起各种不知名的虫鸣鸟叫。
龙秀秀带着陈志远在一处陡峭的山壁前停下。山壁上爬满了茂密的藤蔓植物,像一道绿色的瀑布。她拨开几根粗壮的藤条,后面赫然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
“就是这里。”龙秀秀侧身钻了进去,陈志远赶紧跟上。
山洞里面比想象中宽敞干燥,大概有十来个平方。
洞壁是天然的岩石,地面还算平整。最里面一个角落,铺着一层厚厚的、干燥的茅草,显然是有人特意整理过的。
“你…经常来这里?”陈志远环顾着这个隐秘的栖身之所,好奇地问。
龙秀秀点点头,动作熟练地从洞壁一处不起眼的缝隙里摸出半截蜡烛和一盒火柴:“嗯,心烦的时候,或者…不想回家的时候,就躲到这里来。”嗤啦一声,火柴划亮,点燃了蜡烛。昏黄温暖的光晕立刻驱散了洞内的昏暗和寒意。
“饿了吧?”她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两个用芭蕉叶包着的、压得有点扁的糯米糍粑,递了一个给陈志远,“先垫垫肚子,明天天亮了我再去找点吃的。山里饿不死人。”
陈志远接过还带着微微体温的糍粑,看着烛光下龙秀秀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的碎发,看着她平静中带着疲惫的脸,鼻子猛地一酸。
这个素不相识的姑娘,为了救他,不仅背叛了她那个恶霸哥哥,还冒着巨大的风险,带着他逃进这深山里…
“秀秀…”他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真的…谢谢你。等我安全回去,我一定想办法报答你!”
龙秀秀掰开自己手里的糍粑,小口地吃着,摇摇头:“不用报答。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就行。”
“什么事?你说!只要我能办到!”陈志远立刻保证。
龙秀秀抬起头,清澈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她看着陈志远,一字一句地说:“带我离开这里。离开湘西,越远越好。”她的目光越过洞口摇曳的藤蔓,投向外面漆黑的夜空,声音里充满了向往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决心,“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洞口,皎洁的月光像水银一样泻进来一小片,正好照亮她半边坚毅而带着渴望的侧脸。
陈志远心头一热,一种从未有过的责任感涌了上来。他迎着龙秀秀的目光,用力地、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等我们安全出去,我带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