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消毒水的气味黏稠得像化不开的胶,死死糊在鼻腔深处。林溪靠在医院冰冷的走廊墙壁上,手里捏着的《定向商业器官捐赠与补偿协议》边缘,已经被她手心的冷汗浸得微微发软。甲方:陈建生。乙方:林溪。标的:乙方单侧健康肾脏。补偿金额:一百五十万元人民币。下面是她不到一小时前签下的名字,笔画僵硬,力透纸背,像个拙劣的模仿。
一百五十万。
这个数字在她脑子里反复灼烧,烫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它代表母亲透析机持续运转的下一周,下个月,下一年;代表那压垮脊梁的债务山或许能被撬动一角;代表她这个还在念大四、未来一片迷茫的女儿,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沉甸甸的、带着血肉腥气的稻草。
“小溪……”母亲虚弱嘶哑的声音从病房里飘出来,带着痰音,气若游丝。
林溪猛地将协议折起,塞进背包最里层,深吸一口气,推开病房门。惨白的灯光下,母亲瘦得脱了形,躺在那里,像一片随时会碎掉的枯叶。各种仪器的线缆缠绕着她,嘀嗒声敲打着死亡临近的倒计时。尿毒症晚期,唯一的生路是肾移植。可排队等待公益捐献?医生含蓄地摇头,那眼神林溪懂,母亲等不起。买肾?黑市的价码和风险,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家庭万劫不复。
直到三天前,那个叫张铭的中间人找到她,西装革履,笑容标准得像尺子量过。“林小姐,我们了解到您的情况,非常同情。这里有一个机会,合法合规,报酬优厚,能解您燃眉之急。有位陈建生先生,急需肾源,愿意支付一笔可观的补偿费用,并且承担您母亲后续所有治疗开支,直到找到合适肾源完成移植。”
合法合规?林溪当时只是麻木地听着。她知道这游走在灰色地带,所谓的“补偿”不过是买卖的遮羞布。可她有选择吗?看着母亲被病痛折磨得一次次昏迷,看着催债电话永不疲倦地响起,看着自己那点可怜巴巴的兼职工资连一次像样的透析都支撑不起……
她没有。
手术定在明天上午。此刻,林溪坐在母亲床前,握着那只枯瘦的手,一遍遍在心里说:妈,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窗外夜色浓重,城市的霓虹淹没了星光,也淹没了她眼底最后那点属于二十二岁女孩的光亮。
手机在背包里震动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林溪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接通。
“林小姐吗?我是陈先生的私人医疗顾问,姓赵。”对方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疏离,“关于明天的手术,出现了一些新情况。陈先生目前不在国内,但有一位新的意向捐助者出现,情况非常紧急,愿意支付十倍于您协议金额的补偿,希望获得您的另一颗肾脏。当然,这需要您自愿同意,并签署补充协议。”
十倍?一千五百万?
林溪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黑暗瞬间吞没她。她背脊抵上冰冷粗糙的墙面,才勉强站稳。
“另……另一颗?不……这不行!”她声音发颤,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尖锐,“协议上写得很清楚,是单侧!我签的是单侧!捐掉一颗,我还能活,捐掉两颗我会死的!你们不能这样!”
“林小姐,请冷静。”赵医生的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在讨论天气,“我们完全尊重您的意愿。只是告知您这个新的选择。毕竟,一千五百万,足以让您和您的家人彻底摆脱困境,甚至拥有非常优渥的未来。而单侧捐赠,一百五十万,或许只能缓解一时。您可以考虑一下,明早手术前给我们答复。”
电话挂断了。忙音单调地重复着。林溪滑坐在地上,手臂紧紧抱住膝盖,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在一起。十倍的价格,买她的命?寒意从脚底窜起,冻僵了四肢百骸。这不是机会,是魔鬼的诱惑。陈建生……他到底想干什么?不是说急需肾源吗?为什么突然又有人出十倍价抢?还指定要另一颗?
不对劲。一切都不对劲。
她猛地想起张铭提到过,陈建生术后会在同一家医院的VIP楼层休养观察。这家私立医院以高昂的费用和顶尖的隐私保护著称,陈建生选择这里,不奇怪。
一个疯狂的念头攫住了她。她要亲眼去看看,这个即将拿走她一颗肾的“陈先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也许,只是也许,能发现点什么,让她在这令人窒息的压力中,找到一丝喘息的缝隙,或者……一个反悔的理由?尽管她知道,反悔的代价,可能是母亲生命的加速流逝。
VIP住院部在顶楼,需要专用电梯卡。林溪趁护士站换班的空隙,低头跟着一个推着器械车的护工混了进去。电梯无声上行,金属墙壁映出她苍白失神的脸。
顶楼异常安静,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空气里弥漫着更清冽的消毒水味和一种淡淡的、昂贵的香氛。走廊宽敞,两边是厚重的实木门。她不知道陈建生在哪一间,只能漫无目的地走着,心跳如擂鼓。
就在她经过一扇虚掩的房门时,里面传出的声音让她瞬间钉在了原地。
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刻进骨子里。
“……是的,王医生,我确认自愿捐赠。风险告知书我都看明白了。”
是沈确。她交往了三年的男朋友沈确。
林溪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她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挪到门边,透过那道狭窄的门缝向内看去。
房间里是标准的医院陈设,但更显奢华。沈确背对着门,坐在一张椅子上,正俯身在一份文件上签字。他对面坐着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胸牌看不清。
“骨髓捐赠的流程和后续注意事项,协议后面都有详细说明。捐献完成后,补偿款会按约定打入您指定的账户。”医生公事公办地说道,“陈先生会非常感谢您的无私帮助。”
沈确放下笔,抬起头,侧脸线条清晰,带着一种林溪从未见过的、近乎冷酷的平静。“他答应我的事,也请务必做到。”
“当然。陈先生一向守信。”
陈先生?骨髓捐赠?补偿款?
一个个词像冰雹砸进林溪的脑海,砸得她头晕目眩,天旋地转。沈确?捐骨髓?给陈建生?为什么?他什么时候和这个买她肾的富豪扯上了关系?还有补偿款?沈确不是说他家里临时凑了一笔钱,加上他实习攒下的,正好够帮她垫付母亲这个月的透析和一部分药费吗?那笔钱……
难道……?
一个更可怕的联想浮出水面:陈建生需要肾,也需要骨髓?而沈确,她的男朋友,正在出售他的骨髓,给同一个男人?这仅仅是巧合?
不,这世上没有这样的巧合!
林溪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快要冲出口的惊呼和呜咽硬生生堵了回去。她浑身抖得厉害,几乎站立不住。就在这时,沈确似乎若有所觉,微微偏头,目光扫向门口。
门缝里,两人的视线猝然对上。
时间在那一刻静止了。
沈确脸上的平静瞬间碎裂,被巨大的惊愕、恐慌,以及一种无处遁形的狼狈取代。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小……小溪?”他失声叫道,脸色惨白如纸。
林溪推开门,走了进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看着沈确,看着这个昨天还拥抱着她,说“一切都会好起来”,说“有我在”的男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解释。”她的声音干涩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小溪,你听我说……”沈确急步上前,想要抓她的手,却被她猛地甩开。
“我说,解释!”林溪抬高了声音,眼眶赤红,却一滴泪也流不出,“解释你为什么在这里!解释你签的是什么!解释陈建生是谁!解释你的钱是哪里来的!”
旁边的王医生察觉到气氛不对,皱着眉起身:“两位,这里是医院,请保持安静。沈先生,这位是?”
沈确没有理会医生,他的目光紧紧锁着林溪,里面翻涌着痛苦、挣扎,还有一丝破罐破摔的绝望。“好,我解释。”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试图说服她也被说服自己的急切。
“陈建生……是我生物学上的父亲。”

林溪瞳孔骤缩。
“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他找到了我。他病了,很重的病,需要肾,也需要骨髓移植来巩固治疗。他很有钱,但合适的配型太难找了……”沈确语速很快,仿佛慢一点就会失去勇气,“他知道你的情况,提出了这个……方案。由你来提供一颗肾,由我来提供骨髓。作为交换,他不仅支付协议上的补偿,还会额外给我一笔钱,一大笔钱,足够付清你妈妈所有的治疗费用,足够我们……我们以后买房子,结婚,过很好的生活。”
他上前一步,再次试图抓住林溪的肩膀,眼神里充满了那种林溪曾经无比信赖的、带着痛惜的深情:“小溪,我只是想帮你!我想给我们一个未来!不用再为钱发愁,不用再看人脸色,让你妈妈得到最好的治疗……我知道这方式不对,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这是我亲生父亲,他答应我了,手术成功,一切都解决了!宝贝,你信我,我只是想给你更好的未来……”
更好的未来?
用她的一颗肾,和他的骨髓,去换?
林溪听着这荒诞至极的“解释”,看着沈确脸上那混合着愧疚、算计和自以为是的深情,忽然间,一点一点地,笑了起来。起初是低低的、压抑的笑,随即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在安静的VIP病房里回荡,带着无尽的嘲讽和凄凉。
笑得沈确脸色更加苍白,眼神惊疑不定。笑得一旁的王医生皱紧了眉头。
“更好的未来……”林溪重复着这句话,笑声戛然而止,她死死盯着沈确,“所以,你早就知道。你知道买我肾的人是你亲生父亲。你知道我需要钱,走投无路。你甚至可能……参与了劝说,或者,默认了这个用我的身体来换取‘我们’未来的计划?沈确,你真让我恶心。”
“不是的!小溪,我开始不知道!是他找上我之后我才……”
“那昨晚赵医生打电话给我,说有人出十倍价钱买我另一颗肾,也是你这位‘亲生父亲’的新主意,还是你的‘好意’?”林溪冰冷地打断他。
沈确的表情彻底僵住了,眼底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什……什么另一颗肾?十倍?我……我不知道……”
他的反应,足够说明很多问题。他不知道这个细节,但“另一颗肾”的提议,显然出自陈建生。那个贪婪的、试图用金钱买断她全部健康甚至生命的魔鬼!而沈确,知情或不知情,他都成了这个魔鬼计划里,将她推向手术台的一只手。
彻骨的寒意之后,是一种奇异的、燃烧般的平静席卷了林溪。愤怒、悲伤、被背叛的痛苦,在极致的荒谬面前,仿佛都被冻结、提炼,变成了某种冰冷坚硬的东西,沉甸甸地坠在心底。
她忽然不想吵了,不想哭了,不想质问这操蛋的一切了。
“王医生,”她转向一直沉默旁观的医生,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扭曲但清晰的微笑,“关于另一颗肾的捐赠,我同意。”
沈愕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小溪!你疯了?!那不行!你会没命的!”
林溪没看他,只对着同样露出讶异神色的王医生继续说:“十倍补偿,一千五百万。但我要求,两场手术——肾脏摘除和骨髓采集,在同一时间进行。我签署所有补充协议。前提是,陈建生先生必须先兑现他对我男朋友(她刻意加重了这三个字)承诺的所有条件,包括我母亲的全部治疗保障,以及那笔‘给我们未来’的钱,必须立刻、一次性到位,并公证。”
“小溪!”沈确的声音带着恐惧的颤抖,“你别这样!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一定还有别的……”
“这就是最好的办法,不是吗?”林溪终于看向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如你所愿,我们会有‘更好的未来’。用我的两颗肾,和你的骨髓去换。很公平。”
王医生迅速恢复了职业态度:“林小姐,您的意愿我们会立刻转达陈先生。如果陈先生同意,我们需要尽快安排全面的术前评估,并准备法律文件。时间紧迫。”
“尽快。”林溪点头。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像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加速播放。陈建生那边几乎毫不犹豫地同意了林溪的条件,款项以令人瞠目的效率划拨、公证。新的、金额骇人的协议递到林溪面前,条款冰冷而详尽,将她最后的价值榨取得干干净净。沈确像困兽一样试图阻止,暴怒,哀求,最后变成绝望的死寂。林溪没有再看他一眼,只是仔细地、一字一句地阅读协议,然后在指定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笔画依旧用力,却不再僵硬,反而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术前准备紧锣密鼓。更详尽的检查,更复杂的风险评估。赵医生再次出现,亲自与她沟通,语气客气了不少,但眼底深处是评估货物般的审视。林溪异常配合,问什么答什么,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乖顺得让沈确心头发毛。
手术时间定在次日第一台。前一晚,林溪被安排进单人术前观察病房。沈确终于找到机会,闯了进来。他眼眶深陷,胡子拉碴,早已不复往日清爽帅气的模样。
“小溪,我求你,别这样……”他声音沙哑,“我们现在有钱了,很多钱!不需要你捐两颗!我们可以找最好的医生给你妈妈治病,我们可以……”
“然后呢?”林溪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他,打断了他的话,“然后继续和你在一起,花着用我一颗肾和你亲生父亲做交易换来的钱,假装一切都过去了,开始我们的‘美好未来’?沈确,你觉得可能吗?”
沈确哑口无言,痛苦地抱住头。

“你出去吧。”林溪闭上眼,“我累了,明天还有手术。”
沈确离开后,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林溪睁开眼,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屏幕幽幽的光照亮她毫无血色的脸。她点开一个加密录音文件,进度条缓缓向前。里面清晰地传出沈确和王医生的对话,关于骨髓捐赠,关于补偿,关于“陈先生”,关于“更好的未来”……还有后来,沈确崩溃下的只言片语,以及赵医生与她确认另一颗肾捐赠事宜时的冷漠声音。
她登录了一个几乎从未使用过的、用网络虚拟信息注册的社交账号,将几段最关键、最能说明问题的录音片段打包,连同陈建生、沈确的部分个人信息(这些信息在那些“协议”附件中不经意地透露出来),以及她对整个事件简明扼要、条理清晰的陈述,设置成定时发送。收件人列表里,是几家以追踪社会热点、揭露黑幕闻名的媒体调查记者的公开邮箱,以及几个关注医疗伦理、公益捐献的资深大V。
定时发送的时间,设定在明天上午八点三十分。那是她预计被推进手术室的时间。
做完这一切,她删除了手机里所有的操作痕迹,将手机恢复出厂设置,然后安静地躺下,望着天花板。心里那片冰冷的坚硬,蔓延到了四肢百骸。没有恐惧,没有留恋,只有一种即将走到终点的、疲惫的平静。
次日清晨,流程按部就班。护士来做最后的准备,给她换上手术服,注射术前针剂。沈确红肿着眼睛站在病房外,被医护人员拦着。林溪被抬上移动病床,推向手术室。
走廊的灯光一排排掠过头顶,冰冷,明亮,像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引路灯。她能感觉到推床轮子平滑滚动的声音,能听到医护人员低声的交谈。
就在手术室大门遥遥在望时,她听到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从电梯方向传来,伴随着压抑的、愤怒的咆哮:
“拦住他们!把那个女人拦下!立刻!马上!!”
是陈建生的声音,气急败坏,失去了所有从容。
几乎同时,沈确惊恐凄厉的喊声也炸开:“小溪!不要!求你了!停下!我们知道错了!停下手术!!”
推床停了下来。
林溪微微侧过头,看到陈建生在一群保镖和助理的簇拥下,脸色铁青地冲过来,昂贵的丝绸睡衣外胡乱套着外套,形象全无。而沈确,正被两个保安死死架住,拼命挣扎,满脸是泪,朝着她的方向嘶吼哀求,再也没了昨天试图说服她时的深情,只剩下全然的崩溃和恐惧。
看来,他们收到了“礼物”。

林溪缓缓地,对着那片混乱的方向,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只是一个肌肉牵动的弧度。
然后,她转回头,重新看向越来越近的手术室大门。那门洞开着,里面是无影灯惨白的光,和等待着她的、未知的黑暗。
麻醉面罩轻轻扣了下来。冰凉的气体涌入鼻腔,带着一丝甜腥的怪异味道。
意识开始模糊、抽离。
最后传入耳中的,是陈建生暴怒到极致的吼叫,沈确撕心裂肺的哭嚎,以及医护人员惊慌失措的劝阻声。这些声音交织着,扭曲着,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最终,一切归于虚无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