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598年,陈国司马夏征舒弑君,陈国大乱,楚庄王志在称霸,于是出兵平定了陈国之乱,并处死了夏征舒。当时,楚国的最大对手晋国政坛不稳,晋国国君晋景公及其执政郤缺都是刚刚上台,对中原的控制力有所下降,所以,楚庄王决定,干脆把陈国就此灭掉,收为楚县。与秦一样,楚也是很早设县的国家(楚武王开始),往往灭一国则设一县,虽有县公,但并不世袭。
陈国位于今河南淮阳一带,这里是楚国的门户,地缘位置非常重要,按说,楚庄王这么做,也是出于地缘战略的考虑,并无不妥之处。

所以,楚国文武群臣,乃至各县县公和南方各属国的国君纷纷前来朝见,祝贺楚王开疆拓土,唯有大夫申叔时一句好话都没说。庄王到底是年轻人,有了成绩得不到表扬心里就不痛快,于是责问申叔时:“夏征舒无道,杀死了他的国君,寡人带领诸侯帮陈国百姓讨回了公道,诸侯、县公都来庆贺寡人,只有你独独不贺,是何缘故?”
申叔时却并不回答楚庄王,反而讲起了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个人,比较粗心,没锁好牛棚就去打麻将了,赌的兴起,把喂牛的事也给忘了,结果这只牛饿的不行,跑出牛棚冲到邻居的庄稼地里吃起了霸王餐。这邻居一生气,就把他家的牛杀掉吃了。这场民事纠纷案如果让大王您来处理,该如何判案呢?”
“这事儿邻居就做的太过分了,不就是吃了你点庄稼吗,至于杀了人家的牛吗?”
“正是如此,夏征舒有罪,一人之罪也,吾王讨其罪足矣,又灭其国,这和那杀牛的邻居有何不同?这又有什么好庆贺的呢?”
与战国时代的兼并风潮不同,春秋时代虽然也灭国,但绝不认为这是一种正确的行为,除非你灭的国罪大恶极,人人得而诛之,否则就会被君子们认为“不义”。当时的主流思想还把“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当作一种大功德。比如《礼记》上就说,武王克商后,封黄帝之后于蓟,帝尧之后于祝,帝舜之后于陈,夏后氏之后于杞,殷之后于宋,还封比干之墓,释箕子之囚,式商容之闾。也就是说,即便对方罪大恶极,人人得而诛之,但灭了国之后,还是得留点地给人家,做到香火不能断,祭祀不能停,待遇不能没;最好,还能再给远古圣王的后裔们也封点地,大家共享荣华,皆大欢喜。这才是大道,这才是存亡继绝的圣人之行(注1)。
所以,楚庄王一听,就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说道:“寡人明白了,寡人用伐罪之名号召诸侯,不能以贪人之地结束。做霸主,名誉很重要。中原诸侯本来就歧视我们楚人野蛮,我们更要学他们讲道理啦。”于是庄王就从晋国召回了逃亡在外的陈成公,重新恢复了陈国的社稷。但庄王也不想就这么白忙活了,便从陈国的每个乡抽一户人家去楚国,集中住在一起,称为夏州(今湖北夏口),以彰其征讨夏征舒之功。“州”即是“乡”的下一级地方基层行政机构,《周礼·地官》曰:“五州为乡,使之相宾。”
楚庄王的这个行为,历代楚王都没做过,这是楚国加入华夏价值体系的重要一笔(注2),所以得到了孔子的热烈表扬:“贤哉,楚庄王!轻千乘之国而重一言。”

总之,楚庄王的行为是大大符合儒家思想的。汉儒董仲舒在《春秋繁露》中也说:“王者之法必正号,绌王谓之帝,封其后以小国,使奉祀之;下存二王之后以大国,使服其服,行其礼乐,称客而朝。”所谓存二王之后,对周而言,即保留夏与商后裔之待遇、服色与礼乐;对汉而言,即追封周之后裔为周承休公,追封商之后裔为殷绍嘉公;对魏而言,即保留汉献帝之山阳公待遇;对晋而言,即保留魏国曹奂(陈留王)、蜀汉刘禅(安乐公)、东吴孙皓(归命侯)之爵位。这也就是董仲舒所谓“存三统”之说。这种方法既可以保证当世政权之统治合法性,又可以保证前一政权可以合理、体面、安全地退出政治舞台,不至于被灭绝,被屠杀。总之,儒家这是在原始的状态下,为最高权力的转移提供了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方案。当然,从南朝刘裕的武人寒族上位之后,便不再行此道了,这些可怜前朝皇帝就没有一位不死于非命的。相比之下,还是赵匡胤比较厚道,黄袍加身后还装模作样的搞了个禅让典礼,虽然典礼比较敷衍,但前朝的柴氏子孙还是受到了一定的保护。
陈国问题结束之后,楚庄王下一个处理的就是郑国。郑国地处中原之中,其南郊诸邑紧迫楚方城隘口,威胁着楚北进中原的门户,楚若不能服郑,则非但无法饮马黄河,争夺霸权;甚至无法确保陈、蔡之安全。而且如前所述,楚人很可能是二里头夏人的一支,传说帝喾时代楚国先祖祝融氏就是生活在今河南新郑一带,郑国那片地可以说是楚国的“祖宅”,楚人岂能不争?然而,自从前几年郑国叛楚归晋后,楚庄王虽连年攻打郑国,却始终没有打服过这个墙头草,归根结底,仍是晋国武力干涉的结果(注3)。庄王很恼火,他决定玩一次大的,彻底搞定郑国。
这个时机,很快就到了,公元前597年,晋国执政郤缺去世,他的副手荀林父接替了他中军将的职位,主持晋国军政。短短三四年,晋国已经换了三任执政(赵盾,郤缺,荀林父),政局必然有所震荡。庄王敏锐地感觉到,这也许就是自己拿下郑国的最好机会。
于是在公元前597年春,庄王大起三军,浩浩荡荡,杀到了郑国城下,将郑都团团围住,一连十七天,每日昼夜攻城,打得郑国人哭爹叫娘,叫苦不迭。春秋时期,凡国有大事,都要进行占卜,如今就是郑国最危险的时候了,怎么办,占卜呗!
于是郑国的太卜开始为老天出选择题了,第一道:我们撑不下去啦,投降求和可以吗?
老天回答了:不吉!——那也就是说不可以求和。
郑国人一看,老天不让我们投降呢,那只好出第二道选择题了:我们不求和了,但城墙已经被楚军攻破一个大口子,眼看就要陷落了,我们一面在太庙痛哭,一面“巷出车”与楚军巷战到底(注4),这样可以吗?
老天回答了:吉利!——那也就是可以这么做,必须这么做。
好吧,我们就按照上天的旨意做吧!于是郑国的贵族纷纷跑到太庙里大哭起来,守城的将士们一听,也悲从心来,抱着武器号啕大哭,一股悲愤的情绪弥漫在郑国上空。
与此同时,楚军已经在城东北角攻下了一个大口子,正要冲进去结束战斗,突然听到城内哭声震天,好不凄凉。庄王看到如此情景,不由起了恻隐之心,叹道:“唉,寡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别人哭,算啦,将士们,撤!”说着命令大军撤退十里,可楚将王子婴齐没领会领导意图,还顶嘴:“大王你有没搞错,弟兄们辛辛苦苦打了十几天仗,眼看就可以攻陷城池了,咱们干嘛要退师啊,这不是功亏一篑了吗?”
庄王道:“你懂什么,揍人容易,揍的人心服口服就难了!郑国人已经知道我楚国兵威,却不知我德,所以寡人退师十里以示德,看郑人是投降还是抵抗!”

这边厢郑国人正哭得不亦乐乎,突然见楚军退兵了,还以为晋国的援兵到了,赶忙收住眼泪,趁机加修城垣,男女皆上城巡守。庄王一看,原来郑国人没服啊,于是继续攻城,在此期间,晋国人迟迟不来救援,三个月之后,郑国人终于心理崩溃撑不住了,他们决定投降。这一次,他们心服口服。
于是,楚庄王率领楚军意气昂扬地从皇门入城,没多久,便看到郑襄公光着膀子站在路边,左手牵了一只羊,右手拿着郑国的国书与地图,还拉了一车郑国祭祀的礼器,耷拉着头向楚庄王投降道:“我违背天意冒犯了君王,使君王带着怒气来到敝邑,这是我的罪过,岂敢不唯命是听?您把我放逐到江南蛮荒之地吧,或者把我当奴隶赏赐给诸侯,我都唯命是听。但如果君王您还能顾念历史上两国的友谊,保留郑国的宗庙社稷,把郑国变成楚国的一个县,让我们继续侍奉您,这是君王您的恩惠,也是我的心愿。请君王您考虑一下吧!”郑襄公此礼,正是当年武王伐纣,商朝贵族微子的投降之礼,之所以要肉袒牵羊,是表示自己已是对方的臣奴,献羊委质,以示臣服。

楚庄王现在,可以随时灭了郑国,但他深知现在还不是灭亡郑国的时候。郑国傍靠王畿,其西境要塞虎牢扼守京师洛邑通往东方的孔道,楚若灭郑,便将周王室置于肘腋之下,大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嫌疑;而这与楚庄王的争霸策略是不符的。楚庄王的策略,是要融入华夏,做华夏的领头羊,而并非要与整个华夏为敌。而且,郑是晋楚两强之间的重要缓冲区;有郑国在,楚国的对外政策可以很灵活;而如果兼并郑国,那么就与晋国直接接壤,政策上选择的余地反而会小很多。而且按照周礼,战败国只要遵守古礼,承认错误,言辞恭顺得体,就应该获得较为宽大的处置,既然郑襄公如此识相,楚庄王又岂能太小家子气呢?
于是,经过认真考虑,楚庄王力排众议,表示:“郑君能够为了国家如此不顾脸面,必然会受到民众的拥戴,看来这个国家还有希望,寡人不可以断绝他们的社稷,这是寡人的原则,也是郑国百姓的心愿。”
郑襄公听后,拜伏在地,痛哭流涕,从此对楚国死心塌地。于是,楚军退兵三十里,和郑国讲和。庄王派大将潘尫进入郑国结盟,郑襄公也派自己的亲弟弟子良到楚国做人质,以示归服。中原各国听闻此事,纷纷倒向楚国,史书记载:“诸侯闻之,皆朝于楚。”
看来,楚庄王能以非华夏的身份,独独踏入春秋五霸的殿堂,这与他不吞并陈郑之举有极大的关系。特别是在此之前,楚国常常自视蛮夷,处处抵触华夏意识形态,以吞并、欺辱小国为乐,所以历代楚王虽然灭国无数,却仍被中原诸侯排挤,而不得入春秋五霸之列;只有楚庄王,反其道而行之,在争霸过程中时刻打出正义的旗号,择天下淫乱而征之,只平乱而不灭人国,最终扭转了中原各国对楚国的偏见。虽然由于身份的关系,楚庄王无法如齐桓晋文般行“尊王攘夷”之道,但他仍然成为了历史上公认的春秋霸主。
注1:其实,在世界各大古文明中,贵族时代的战争都有这种“存亡继绝”的传统。如雅典与斯巴达时断时续的打了四十年的大战之后,雅典一败涂地,当时有人劝斯巴达把雅典彻底毁灭。但斯巴达坚决拒绝,认为这是一种亵渎神明的主张;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的哲学使命,都在斯巴达侠义的一念之下,日后得有发扬的机会(雷海宗《中外的春秋时代》)。

注2:六十多年后,楚国在楚灵王时,又再次灭陈为县。但楚平王即位后,为了友睦华夏诸侯,又再次将陈国复国,陈国乃得以再延续五十年,直到楚惠王时才被正式灭掉。
注3:据赵鼎新统计,从公元前643年齐桓公去世晋楚开始主导天下霸权,到公元前547年弥兵大会晋楚停战,这总共97年中,郑国认晋国是老大有48年,认楚国是老大有49年,足见晋楚有多么势均力敌,郑国有多么见风使舵。郑国后来甚至在与晋的盟约中公然宣称“唯强是从”(《左传》襄公九年即公元前564年),以便自己随时转换门庭。参阅赵鼎新著,夏江旗译:《东周战争与儒法国家的诞生》,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20年,72-78页。
注4:《左传》宣公十二年。当时国人阶层拥有车辆虽然就每家而言赶不上贵族,但国人数量多,所以其拥有数量也应当不少。所谓“巷出车”,意即居于里巷中的国人都出动自己的车辆以抗击楚军。参阅晁福林:《春秋战国的社会变迁》,商务印书馆,2022年,52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