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年会中奖，我迫不及待地和家人分享这个好消息。
“我中了5000元！我打算拿这个钱去旅游——”
“旅游？”
话还没说完，我妈就尖叫着过来要抢走钱。
“我们养你这么大，你中奖了不想着知恩图报，却想着自己逍遥快活！”
妹妹也过来加入抢钱行列。
“姐，我马上要大学了，刚好差个平板。”
手机振动，男友也发来消息。
“太好了！我们可以拿这个钱去加两桌酒席了！”
钱从手中被抽走那一刻。
我的心也彻底冷了下去。
……
“你要什么平板！”
“小孩子不要老是攀比！你姐不是给你买电脑了吗！”
我妈一把打掉我妹妹的手。
“这钱应该给我买几身衣服，你姐结婚的时候我好穿出去。”
我妈睨了我一眼，鼻子哼气。
“有些人，就是养不大的白眼狼。一点人情世故都不知道，父母的脸面也是你的脸面。”
“我穿的好，你结婚的时候男方才会高看你一眼。”
我爸不同意了。
“穿的好不好有什么！应该拿来买几条烟再买几支好酒。”
“这才有面！”
我爸用胳膊肘着我妈，伸出大长手去抢钱。
我妈把钱往怀里塞，背部顶着我爸，另一只手揪着我妹的手。
我妹手短，力气又小，抢不到钱还时不时被我爸肘击。
好几次抢不到干脆把饭桌掀了。
砰一声巨响，然后是碗筷摔碎的声音。
乒呤乓啷的。
我的心也跟着碗摔了一地。
妹妹喘着粗气，一脚踩在椅子上。
“我拿不到钱，你们谁也别想花！”
我妈喝骂，作势要打我妹。
“养你这大，翻天了你！”
红色的钞票被抢来抢去。
我妈哭天抢地，我爸瞪着眼睛要打我妹。
我妹撅着头不认错。
我看着这闹剧，忽然觉得可笑。
说实话，我家不算没钱。
住着市中心的小洋房，开着上百万汽车。
可即便如此，我妈对我们俩姐妹，实施的却是抠门教育。
学校组织的春游，不许。家里没钱。
新衣服？省省得了。家里没钱。
吃的喝的都要钱，还想要玩具？没门！。
以至于毕业后，我拿到工资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家里交钱。
工作后，更是主动承担了妹妹的学杂费。
我以为他们是苦日子过怕了，手里有点钱才会安心。
可现在我发现，他们只是不爱我罢了。
他们只爱自己。
而我妹妹，完美地继承了他们的基因。
“不给我花，那就都别想花！”
妹妹红了眼，尖叫一声，夺过爸妈手里的撕掉。
眼见爸妈还要抢她的。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自己手里的钞票也撕了干净。
她笑得很得意。
“让你们不给，现在没了！”
而我父母捶着心肝要打她。
没有人在乎我。
他们早就忘了，那是我的钱。
我习惯性扯了扯嘴角，眼泪却先一步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屏幕上。
我点亮手机。
男朋友一个小时前发过来的信息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
“你太棒了老婆！【亲亲】”
“这个钱来的太及时了！”
“5000块钱还能再添两桌酒席！”
我擦了擦眼泪。
像是想报复什么，手指用力的在屏幕敲出一句话。
“钱没了。”
2
手机嗡嗡作响。
“没了？”
“怎么没的？”
“你不会还是想着没去成的那个毕业旅行吧？”
“你还真想花在旅游上？”
“你怎么这么自私啊！明年就要结婚了！花钱的地方那么多！这个钱用来贴补酒席不好吗！”
“说话！”
……
我仿佛又回到了18岁，那个无能为力的夏天。
本来约好了一起毕业旅行，可第一份暑假工的钱被父母全部上缴了。
我自然没去成
舍友们为了照顾我，又在大一暑假组织了一次。
可第二次，我也没去成。
那一天，我收拾了行李，打开门的时候，却迎来了一大群亲戚。
他们把门堵的水泄不通，出都出不去。
是爸妈叫来教育我的。
他们进来的时候指着我骂，说我不孝，自私。
那时的我哪里经过这种歇斯底里的围剿，那刚生出来的一点脆弱的勇气很快溃不成军。
投降一般的交出本该用于旅游的1000块钱。
失去了朋友，失去了金钱，也失去了自己。
只得到了孝顺的好名声。
从那天起，我戴着好女儿的假面，直到今天。
手机又震了起来。
是【未婚夫】的来电。
我看着手机，甚至能想象到接电话的以后，对面指责的语气。
和18岁那个夏天一模一样。
可我不再是18岁那个无能为力的少女。
我今年28岁，是一个公司的销售总监。
多年的职场生涯，早就让我蜕变。
这5000块钱，与其说是她们抢走的，不如说是我自己送出去的。
在这个家生活这么多年，我早就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我只是想用5000块钱，买掉我最后的心软，也买一个我从来不愿意面对的真相。
再生出一个新的自我。
我抽了张纸，擦掉最后的眼泪。
冷眼看着面前的一切，直到手机停止振动，也没接。
而面前大打出手的一家三口，似乎冷静了下来，开始把矛头对准我。
妹妹理直气壮。
“你的钱让我挨打，你得赔我精神损失费。或者买个平板！”
“我马上要读大学，没有平板就跟不上同学，太没面子了！”
妈妈掩面哭泣。
“真是造孽！我十月怀胎辛苦养你这么大，你拿了钱也不孝敬我，我不如养条狗算了。”
爸爸义正言辞。
“你的钱闹得家里不得安宁，这样吧，我给你个弥补的机会。”
“只要你给我买瓶好酒，再补偿她们，这件事我们可以原谅你，就当没发生过。”
我重复咀嚼了一下这句话。
“只要我赔罪，就可以原谅我？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三个人看似郑重又困难地齐齐点头。
然后目光频频扫向我的手机，连收款码都准备好了。
在他们期待的眼神里，我拿出手机，说了一句话。
“可我不能。”
“我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似笑非笑的看着这演技颇好的三人。
“你们未经允许抢了我的钱，还损坏纸币。我没和你们计较，已经是我看了情分。”
“想找我要赔偿？先把5000块还我。”
我打开了收款码。
“所以，是谁来还？”
我看着我爸，他疯狂挠头。
我看着我妈，她眼神躲闪。
我看着我妹，她不可思议的看着我。
“你疯了？敢这样对爸妈说话。”
“你爱找谁要找谁要！反正我没钱。”
我妹这么一说，爸妈才回过味来。
背都挺直了一些，中气十足地冷笑。
“怎么，现在自己能赚钱了，翅膀硬了，就忘了孝顺是吧？”
“你有本事跟我们作对，就是仗着我们疼你呗！不会拿你怎么样。”
“行，反正你要结婚了。我以后也管不了你了。”
“我就当白生了一个孩子丢了，婚礼我也不用出席了。”
“你以后也别叫我妈！我不是你妈！”
我妈一唱白脸，我爸就开团秒跟。
他啧了好几声，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唉声叹气了好一会，然后才开始唱红脸。
“啧……唉……嗨……”
“你这孩子，打小就有点叛逆。得亏你妈这性格，这么多年才压得住你，把你好好得教成现在这样，你不感恩就算了，怎么还气她呢？”
“你随你妈，这牛脾气上来谁也拉不住，但是毕竟我们是一家人不是？”
“你马上就要结婚了，到时候爸妈不去，你脸上这也太不好看。”
“这样，你给我发个几万块钱，我来劝她。”
“都要结婚的人了，你不考虑自己，也要考虑你对象啊。”
瞧瞧，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这个父亲好，看着多关心啊。
实际上就是拿着我的软肋威胁我。
只要我没有拿钱解决这件事，让家里满意，他们就不会出席婚礼。
现在是婚礼，以后就是我的孩子。
可他们倒也提醒我了。
结婚是人生唯一一次，可以自己选择家人的机会。
而我，不想再重复这样的人生。。
手机振动得恰合时宜。
还是【未婚夫】的来电。
父母看我没说话，瞥了一眼手机上的备注，露出了十拿九稳的笑容。
这次，我当着他们面，直接挂断了电话。
“你们不需要出席婚礼了。”
面前三人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
我却第一次感觉到，有一种无形的桎梏在被我亲手敲碎。
看着他们的眼神，我竟然笑出声。
“通知你们，婚礼不办了。”
3
我爸像是突然反应过来，气的直接给了我一巴掌。
“苏黎月！请帖都发出去了！你不结婚！你让我和你妈怎么和亲戚交代！”
这下，我妈成拉住我爸的人了，但是话里话外也全是埋怨。
“行！你真是出息了！我和你爸辛辛苦苦拉你长大，就落得这个下场！”
“你也不管你爸妈老脸往哪儿搁！我真是一开始就不应该生你，这么多年，什么好吃的好喝的没给你！！”
“我和我爸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么报复我们！”
哪里对不起我？
那很多了。
装病骗走我所有钱，害我连房租都交不上，却说是锻炼我随机应变的能力。
为了我年终几百块钱的全勤，外婆生命垂危也不告诉我，那见不到的最后一面成了我一生的遗憾。
我压力过大时下定决心离职在家修养一阵子，说我玻璃心，说我有钱不赚，脑子坏了，害我连夜进了急诊，确诊轻度抑郁。
相亲的时候，收了好处，让我必须和那人结婚，不然就是对不起他们养育之恩，更用不想活了威胁我。
现在快结婚了，却又用结婚拿捏我。
可我什么都没说。
看着他们的眼睛，我知道我永远无法叫醒想装睡的人。
我只是缓慢而坚定的通知：
“不重要了。”
“你说你们俩辛苦拉扯我长大，可我从小到大都没怎么花你们的钱，上大学我更是用奖学金交的学费。反而是妈你买了一堆名牌包，对吧？”
“爸，你介绍对象给我的时候，收了人家钱吧？”
“九年义务教育，最多加食宿费，我这些年早就十倍还清了。”
“所以——”
“以后，我不会再交生活费了。”
“对了，还有苏黎云。”
我看着正想溜回房间的妹妹，恶趣味的歪头一笑。
“你也满18岁了吧，我以前18岁就自力更生。你的学费，自己想办法哦～”
“对了，至于结婚，你们爱怎么和亲戚交代就怎么交代。”
“实在不行，你们两老可以再结一次。”
我妈震惊到嘴唇哆嗦，只是手下意识的抬了起来。
手腕却被我钳住。
“被你们打一次，是我还的恩。可我不会蠢到被打第二次。”
“要我提醒吗？你们早就老了。”
我冷哼一声，双手一推，我妈就跌进了我爸怀里。
我不再看任何人的脸色，转身走出家门。
路灯下雨丝飘摇。
真好啊。
下雨了。
这场盘桓在我心头十年的雨，终于下了出来。
雨过天会晴，想来明天是个好天气。
手机嗡嗡作响，家庭群的一条接着一条，我都没点开看。
直到快到新家，一个电话骤然响起。
却不是【未婚夫】，是他妈。
电话接起。
准婆婆的声音像炮仗一样传来。
语速极快。
“小苏啊，我听啊跃说你发了5000啊？”
“嗨！我早就和啊跃说了，你这孩子好！有运气有本事！就是不会花钱。”
“听说你打算拿这个钱去旅游？你别听别人说旅游多好，都是骗人的。钱还是要拿自己手里才实在。明年你们要婚宴摆酒，花钱的地方多了去，别瞎花那冤枉钱。”
“你要是想走走散散心，我明儿就能陪你去公园散散步。你说是不，去哪儿散步不是散呢不是？”
“听阿姨一句话，你现在年轻，还不懂钱的好。你们以后结婚，生小孩，一堆花钱的地方呢。
实在不行你就花个几百块就得了，五千可不能全花。听话啊月月。”
“这钱，你要是存不住，拿来给阿姨。”
“阿姨帮你存！”
……
说实话，我一直觉得她的语速，应该去唱rap，会挺好。
一段话噼里啪啦下来，好话赖话都让她说了。
打着一股为我好的架势，本质上和我家人一样，其实盯着我的钱。
想来我是装的太好了。
好到别人，甚至连自己都忘了，我的本性是什么。
我轻笑一声，脑袋一转，柔柔的接过了阿姨的话，准备将计就计。
“阿姨，我正打算这钱花酒席上。”
“啊跃他工作辛苦，我也想着看能不能帮衬点。甚至想多出一些，可惜我父母那边不让，钱已经被他们拿走了。”
我假装委屈地抽噎。
“我父母说，养这么大的女儿不能便宜了别人家，他不打算给任何嫁妆，说让我逃婚，这样就能白拿你们的礼金。”
“阿姨……我、我实在是没脸见你们，我也没脸再面对家里人了。我和阿跃的事，就这样算了吧。”
“酒席也不用准备了。您可千万别和我爸妈生气。都是我的错，是我们没缘分了。”
说完，我立刻挂断电话。
生怕再多一秒，我就要笑出声来。
我果然是他们的种，演起戏来炉火纯青。
真是好期待他们狗咬狗！
我慢条斯理的下了车，点开了【未婚夫】的聊天界面。
甩了分手两个字过去后，果断删除拉黑。
相关家庭群，家长，包括我自己的亲戚，退的退，删的删，拉黑的拉黑。
世界陡然清净了下来。
我嗅到了自由的味道。
趁热打铁，我和上司一口气请了十五天的年假。
然后在一个我十年没发消息的群里。
鼓起勇气发了几句话。
【十年前的爽约，真的很对不起。】
【如果你们愿意，费用我全包。可以再来一次毕业旅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