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凋》是收录在张爱玲《红玫瑰与白玫瑰》中的一篇短篇小说,这篇纪实性小说,是张爱玲为自己一个好姐妹短暂的生命留在世间的一个印记,讲述了一个年轻女孩,仅仅只是因为得了场风寒,却没有被当回事最终死亡的故事。

在文章的开头,张爱玲写道:她的父母发了点小财,便给她重新修葺的坟地,添了白大理石的天使,身前还围绕了一群小天使,篆刻了文采斐然的碑文,如同电影里美满的坟地一般。如果单单只是看这个墓地,你会以为这是一个不幸早逝的幸福姑娘。然而,张爱玲却告诉你,全然不是这么回事儿。
一.混乱的家庭环境
川嫦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没有多聪明,不出彩也不出众,是泯灭于茫茫众生中的一员,张爱玲形容“她是没点亮的灯塔”。她也从来不会为自己争取什么,沉默寡言,穿姐姐们捡剩不穿的颜色,用姐姐们淘汰下来的旧衣服饰。
她的理想很是浅薄,只希望有一天可以开着无线电睡觉,也曾痴心想过等她父亲有了钱可以让她上个大学。然而她自己亦知道,这一切在她的家里,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她的父亲郑先生是个遗少,四十年如一日的浪荡不负责任。而她的母亲,则是这个家里最冗长的悲剧。这个美丽的妇人,在这个日渐贫困的家里,在这个乌糟糟的家里,苍白地绝望着,却也做不了任何,只有在偶尔喜庆的集会上带着几个美丽的女儿出出风头,似乎是要证明自己如今依然年轻靓丽。
这个家庭,表面看起来光鲜亮丽,一大家子住在洋房里,呼奴使婢,坐了汽车去看电影,还有不断的零食供应,俊俏的女儿们温柔知礼,友爱姐妹。
然而,也仅仅只是表面看起来。
如同她家里的四个女儿,在外面是兰西、露西、莎丽、宝丽,在家就是大毛头、二毛头、三毛头、四毛头。
房里只有两张床,大多数人晚上是要打地铺睡的。稀稀落落的几件家具,也还是借来的。因为欠了奴仆下人们太多工资,使得他们不得不继续在这家里做下去。小姐们穿不起丝质新式衬衫,孩子蛀了牙没钱补,在学校里买不起钢笔头,客厅里电灯罩子被孩子打坏了一块也没有钱去换新的,一切就如同郑家那几只大黄狗,老而疏懒,拦门躺着乍一看就像是一块破旧的棕毛毯,满是邋遢与污糟。
二.昙花一现的“美好生活”
三个姐姐都出嫁了,川嫦终于可以不用再穿她们挑剩下的,似乎是一夕之间,这个曾经不起眼的姑娘就变得漂亮了起来。

此时,十九岁的她也到了“交朋友”的年龄。
恰逢大姐夫的同学章云藩刚从维也纳留学回来,归国医生,比川嫦大了个七八岁,家底也很是不错,人也很整齐干净,大姐夫便通过大姐,将川嫦介绍给了章云藩。
大姐与大姐夫、章云藩、郑夫人,他们三拨人互相请客跳舞,每一次自然都要带上川嫦,就这么来回三次,几方就默认定下了川嫦与云藩男女朋友的关系。
川嫦初一开始觉得,章云藩的形象与自己想象中相差甚远,说话也不爽利,但她并没有机会去认识去接触其他的异性,章云藩是她唯一的机会,她也爱上了这个唯一的机会。哪怕后来她久病不起,章云藩有了新的女朋友,她依然觉得,“云藩是一个最合理想的人”。
中秋节这天,章云藩家只剩他一个人,郑家便请他来家里吃饭。正碰上郑夫人因为郑先生当掉了她的一个戒指在生气中,这一家子也不在乎家里有客人在,不顾体面地吵吵闹闹,只川嫦一人觉得臊的慌。幸而云藩对她家里的这些事情并没有什么想法,能容忍她家里的这些乱七八糟,才让川嫦的心踏实了。
天色近晚时,大姐一家回来了。大姐长了张能说会道的嘴,有她在的地方,热闹是属于她一个人的,这个热闹,也掩掉了父母的吵闹。
这个时候的云藩与川嫦,有些初初恋爱的青涩,他想听她说话,她也想听他说话,然而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又似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与其他人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又都颇有些少言寡语的感觉,但又想多一些接触。
云藩便提议几人出去跳舞,终归大过节的,晚一些也没关系,一直玩到深夜才回来。
从舞场出来以后,要走挺长一段路才能叫到车,这段路上他们手挽手紧挨着走在一起,这是川嫦第一次与异性如此紧密的接触,也是唯一一次。

三.一个年轻生命的凋零
中秋夜晚归的代价,就是川嫦受了风寒,当天晚上便开始发烧了,但没有引起重视,因为川嫦从来也不生病,想必撑一撑就过去了。
谁曾想这一病,一个多月都没好,郑家夫妻当下也顾不得再避嫌,只好请章云藩来给她看病,然而已经晚了,此时的川嫦瘦了很多,已经成了肺病。
病着的川嫦,连件像样的睡衣也没有,穿着她母亲的白布褂子,很久没洗澡,也没换床单,屋里充斥着一股子病气。
章云藩每天都来看她,给她打针,鼓励她,叮嘱她,却没能阻止她一日日瘦了下去。他亦会安抚对未来感到不安的川嫦,在川嫦病了半年的时候,他还告诉她:“我总是等着你的。”
一转眼,川嫦已经病了两年,从肺病变成了骨痨,那个曾经说会等着她的章云藩也有了新的女朋友,川嫦觉得自己的人生,大概是真的没有希望了。

郑先生叹息:“四毛头这病我看过不了明年春天。”只觉悲从中来,泪流满面。
然而,也仅仅如此了。
此时再让他拿钱出来买药,他却不肯了。只觉得这病已然是治不好了,“花钱可得花个高兴,苦着脸子花在医药上,够多冤!”郑夫人为了不暴露自己存有私房钱的事情,也不愿意拿钱出来买药,只能再去托了章云藩拿药。
知道这些的川嫦顿时心如死灰,她觉得如今的自己,活着就是个拖累。
她带了五十块钱,打算去买一瓶安眠药,再去旅馆开个房间住一宿,享受一下自己最后的人生。然而,没有医师证书或者药方子是买不到安眠药的,况且她的钱也不够。有时候,死也是一种奢望。
她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坐着黄包车兜了个圈子,去西菜馆吃了个饭,又在电影院坐了两个小时,方才想明白——自己要重新再看看上海,看看这个曾经没有机会仔细体会过的世界。
然而,这个世界没有那些个诗意与动人,世人的眼里并没有悲悯,苍白病弱的她在人们眼里,是一种骨嶙峋的可怕。
傍晚回到家里,郑夫人原想责怪她不该乱跑,害家里担心的一通找寻,看着虚弱无力的女儿,终究还是不忍,母女俩抱头痛哭,哭自己,也是哭对方,两个同样悲苦的人。

日子似乎又回归了平静,晴天的时候,被太阳晒过的枕头上充满了阳光的味道,弄堂里叮叮当当的自行车铃声,孩子们的呼喊喧闹声,一切似乎都充满了希望。
郑夫人发现了一家特别便宜的小鞋店,给家里每人都置办了两双鞋子,就连常年卧床不起的川嫦,也得了两双绣花鞋外加一双皮鞋。
然而,川嫦终究没有等到穿上这几双鞋子,只来得及在床上试了一试,三个星期以后,她便离开了这人世间。
轻飘飘的,没砸起一个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