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上海“苏联专家”诈骗案:混血男子接连诈骗富二代、资本家、女学生、大学教授,无一失手!最终被一律师用高明手段爆出......
01 外滩奇遇
1957年12月的一天,26岁的林午昊把画架支在外滩的情人墙边,半眯着眼,审视着画布上初具雏形的油彩。
他刚从美术学院的油画专业毕业两年。
按照那个年代的规矩,他本该背上行囊,将自己的青春和画布一起,涂抹在社会主义建设的宏大背景板上。
但林午昊是谁?
他是林炳甫的儿子。
林炳甫,一个在上海滩商海里翻滚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三家工厂、两家商铺的老板。
公私合营的浪潮拍过来,他顺势而为,成了拿着高额定息的红色资本家。
每个季度都有七千多元的进账!
而那个年代,一个普通青年工人的月工资,撑死了也就四五十块钱。这也意味着在他儿子林午昊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窘迫”这两个字。
所以,当学校的分配通知书下来时,林午昊只是轻飘飘地挥了挥手,仿佛在赶走一只嗡嗡作响的苍蝇。
“去山东?不去。”
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学校的领导脸色铁青,撂下狠话:“不服从分配,以后就别想再有工作安排!”
林午昊对此毫不在乎,他乐呵呵地回了家,继续过他那衣食无忧、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啃老”生活。
当然,在他的内心深处,这不叫啃老,这叫“为艺术献身”。
他有一个宏大的志向——成为一名画家。
世界级的太远,够不着;
国家级的,似乎也有些飘渺;
那么,至少也要在上海滩画出点名堂来吧。
为了这个“名扬上海滩”的理想,他倒是很舍得下功夫。
每个星期,他都会雷打不动地背着画具,到外面写生一两次。
外滩,就是他最常来的地方。
这里的万国建筑博览群,以及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总能给他提供无穷无尽的灵感。
今天的情况有点不一样。
林午昊感觉到身后有一个影子,已经停留了很久。
他画画的时候,旁边总不缺围观者,但那些好奇的目光通常像蜻蜓点水,稍作停留便会散去。
可今天这个,像一尊雕塑,钉在了他身后。
从那沉稳而有力的呼吸声判断,应该是个男人,而且块头不小。
这让他有些不自在,画笔在调色板上蘸了半天,却迟迟没有落到画布上。
他终于忍不住,微微侧过身,回头望去。
这一眼,让他有些意外。
那是一个外国人。
三十多岁的年纪,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清晰而优雅,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翩翩风度。
见林午昊回头,那人脸上露出一丝歉意的微笑,用一口带着些许口音的英语说道:“抱歉,先生,我是不是打扰到您的创作了?”
在当时的上海,像林午昊这样的小开(沪语,指富家子弟),或多或少都能说几句英语。
这不仅是一种时尚,更是跻身上流社交圈的一张隐形名片。
林午昊的英语说得还算流利,他当即放下画笔,用英语回应道:“没关系,先生。您也对绘画感兴趣吗?”
“是的,非常。尤其欣赏您的这种现实主义风格,色彩饱满,充满力量。”
对方的赞美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谄媚,又精准地搔到了林午昊的痒处。
“我叫瓦洛嘉,”那人主动伸出手,“瓦洛嘉·格里高利雅夫。一个来自苏联的工程师。”
苏联援华专家!
“哦!您是苏联同志!”
林午昊立刻切换成俄语,那纯正的莫斯科口音让对方的蓝眼睛里也闪过一丝惊讶。
林午昊在大学里选修过两年俄语,而且学得极好。
他曾被学生会选中,参加了一个与苏联留学生“互教互学”的语言交流项目,两年下来,他的俄语口语已经磨练得如同专业翻译般流利。
“您的俄语说得真棒!简直就像是在列宁格勒长大的。”
瓦洛嘉的赞叹让林午昊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仿佛失散多年的故友。
“站着说话太累了,”瓦洛嘉发出邀请,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喝杯咖啡,慢慢聊?”
“当然!我知道一个好地方,就在附近。”
林午昊热情地引路,带着瓦洛嘉穿过马路,走向了南京东路口的和平饭店。
和平饭店,这座哥特式建筑如同一个凝固了时光的符号,静静地矗立在黄浦江畔。
他们没有去正厅,而是拐进了一个隐蔽的小咖啡馆。
这里供应着正宗的进口咖啡豆,香气浓郁,是招待外宾的绝佳场所。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他们聊得很投机,从契诃夫的戏剧到列宾的油画,从莫斯科的红场到上海的外滩。
瓦洛嘉的博学和优雅,让林午昊越发觉得,自己是遇到了真正的知己。
一个多小时在愉快的交谈中飞逝而过。
林午昊正准备招手叫服务员买单,尽一尽地主之谊,却没想到,瓦洛嘉比他更快一步,已经优雅地从口袋里摸出钱包,将几张崭新的人民币递给了服务员。
“不不不,瓦洛嘉先生,这怎么行!今天应该我来请。”林午昊感到十分不好意思。
“朋友之间,何必计较这些。”
瓦洛嘉微笑着,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真诚,“今天我们聊得非常愉快,这杯咖啡,应该由我来表示感谢。”
这种“不差钱”的专家风范,让林午昊对他的好感又增添了几分。
他坚持要回请,问道:“瓦洛嘉先生,下周您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请您去红房子西餐馆,尝尝地道的法国大菜。”
瓦洛嘉略作思索,扳着手指算了算,说:“下周六晚上吧,我应该有时间。”
“太好了!”
林午昊大喜过望,“那就下周六晚上七点,我们在陕西南路长乐路口的红房子门口见,不见不散!”
林午昊望着瓦洛嘉远去的背影,心里充满了期待。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兴致勃勃地,一脚踏进了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
02 留苏诱饵
红房子西餐馆,在五十年代的上海,不仅仅是一个吃饭的地方,它是一个符号,一个阶层的标签。
之后的几个星期,这种每周一次的约会成了他们之间固定的仪式。
有时是在霞飞路(今淮海中路)的“天鹅阁”,有时是在静安寺路的“德大”,他们品尝着罗宋汤和焗蜗牛,聊着艺术与人生。
瓦洛嘉似乎对上海的一切都充满好奇,而林午昊则乐此不疲地充当着向导和解说员,将他所知的上海滩的浮华与风雅,一点一滴地展现在这位苏联朋友面前。
在这些看似随意的交谈中,瓦洛嘉的形象在林午昊心中变得愈发高大和神秘。
他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履历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凑起来。
他告诉林午昊,自己是列宁格勒人,今年三十六岁。
二十岁那年,他从大学毕业,被分配到一家机械厂。
卫国战争的炮火烧到了家乡,他毅然投笔从戎,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立下过赫赫战功。
战争结束后,他脱下军装,重返工厂,成了一名兵工工程师。
但他并未就此满足,一边工作,一边继续深造,终于在1953年,拿到了动力学博士学位。
今年春天,他响应祖国的号召,奉组织指派,以兵工专家的身份,跨越山海,来到了上海。
这番履历,完美地契合了那个时代对“苏联老大哥”的所有想象。
林午昊听得心驰神往,几乎要将他奉为偶像。
他曾试探着想问瓦洛嘉具体在哪个单位工作,能否给一个电话号码方便联络。
可一听到“兵工”二字,林午昊便识趣地把话咽了回去。
反倒是瓦洛嘉,在一次喝完咖啡后,主动向他索要了家里的电话号码,并解释说:“林,你知道,我们的行动是受纪律约束的,不能随意透露联系方式。以后,我会打电话给你。”
这种不对等的联系方式,非但没有引起林午昊的怀疑,反而更增添了瓦洛嘉身份的真实性与神秘感。
一个需要严格遵守保密纪律的兵工博士,这难道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铺垫已经足够,是时候抛出诱饵了。
第三次见面,是在高耸入云的上海大厦。
酒过三巡,瓦洛嘉放下刀叉,用他那双深邃的蓝眼睛注视着林午昊,语气诚恳地说道:“林,我的朋友,你如此热爱油画,又有这样出众的天赋,为什么不设法去国外留学深造呢?那才是艺术家真正的殿堂。”
林午昊的心,被这句话狠狠地撞了一下。
出国留学!
是啊,要想成为一个真正的名画家,闭门造车怎么行?
去欧洲,去巴黎,去佛罗伦萨……那才是艺术的圣地。
可是,在当时的环境下,这几乎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林午昊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去哪里留学呢?现在想出去,比登天还难。”
“为什么不去苏联呢?”
瓦洛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有列宾美术学院,有苏里科夫美术学院,那里的艺术氛围和教学水平,丝毫不逊于西方。如果你愿意,林,我可以帮你。”
林午昊的呼吸瞬间凝滞了。
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瓦洛嘉仿佛没有看到他的失态,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在莫斯科大学有一个亲戚,是我母亲的堂弟,他在艺术学院担任着不低的领导职务。我可以写信给他,推荐你过去。以你的才华,我相信他会非常乐意促成此事的。”
幸福来得如此突然,林午昊激动地抓住瓦洛嘉的手,语无伦次地连声道谢:“瓦洛嘉先生!我的朋友!如果……如果真能这样,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您才好!”
“朋友之间,不必客气。”瓦洛嘉微笑着,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周后,一个电话打到了林家,是瓦洛嘉。
他说,莫斯科的亲戚回信了。
林午昊欣喜若狂,立刻在上海大厦订下了最好的包间。
席间,瓦洛嘉从他那精致的公文包里,郑重地取出一个信封。
那信封的材质很特殊,不是市面上常见的牛皮纸或道林纸。
上面没有写任何地址,只用俄文打印着瓦洛嘉的名字,名字后面还有一个括号,里面是一串神秘的阿拉伯数字。
最引人注目的,是信封封口处盖着的一枚鲜红的、三角形的印戳。
印戳的图案是俄语的缩写,旁边还有一串日期。
“这是什么?”林午昊好奇地问。
“这是我们援华专家专用的内部通邮标记。”
瓦洛嘉耐心地解释道,“我们的信件每周由专人统一收集,通过驻沪总领事馆,随同外交邮件一起送往苏联。从苏联寄回来的信件,也按同样的渠道分发。这个红色印戳,就是身份和保密的象征。”
林午昊肃然起敬。
他接过那封信,小心翼翼地展开。
信是俄文写的,以他的俄语水平,读懂大意不成问题。
信里的内容热情洋溢,瓦洛嘉那位在莫斯科大学当领导的亲戚表示:非常欢迎林午昊这样有才华的中国青年去苏联留学,他将动用自己的所有关系,竭力促成此事,请他准备好个人资料,静候佳音。
看完信,林午昊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彻底相信,自己遇到了生命中的贵人。
他的人生,他的艺术梦想,即将在这位苏联专家的帮助下,扬帆起航,驶向一片光明的未来。
他激动得满脸通红,再次向瓦洛嘉表达着无以复加的感激之情。
而瓦洛嘉,只是挂着他那标志性的、温文尔雅的微笑,看着眼前这个被梦想冲昏头脑的年轻人,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欣赏着已经完全落入自己陷阱的猎物。
他知道,收网的时候,快到了。
03 初露獠牙
巨大的希望所带来的眩晕感,让林午昊彻底丧失了基本的判断力。
从上海大厦那顿饭开始,瓦洛嘉在他心中的形象,已经从一个值得敬佩的异国朋友,升华为一个可以托付前程的“恩人”。
他开始毫无保留地向瓦洛嘉倾诉自己的艺术构想,甚至将自己最得意的几幅画作拿给他品评。
而瓦洛嘉,则像一个最高明的心理医生,总能在最恰当的时候,给予最精准的鼓励和引导。
时机在一次次的推杯换盏中成熟。
獠牙,终于在精心包裹的温情脉脉之下,悄然探出。
那是在又一次见面后,瓦洛嘉状似无意地提起:“林,我的朋友,最近我们专家组里有几位同事要回国探亲。你知道,中国的丝绸、茶叶和珍珠粉,在莫斯科可是非常受欢迎的紧俏货。我想请他们带一些回去,送给家人和亲戚。”
“这是好事啊!”
林午昊附和道,“应该的,应该的。”
瓦洛嘉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只是……你也知道,我们在这里的津贴是按月发放的,这个月的还没下来。我算了一下,手头的现钞还差那么一点儿。所以……我想向你开口借一些,等津贴发下来,我马上就还给你。”
听到“借钱”二字,林午昊没有丝毫犹豫。
“没问题!瓦洛嘉先生,您需要多少?”他拍着胸脯,豪爽地问道。
“不多,”瓦洛嘉轻描淡写地说,“大概……一两千元人民币吧。”
一两千元!
这个数字,在1957年的中国,绝对是一个天文数字。
但这个数字,在林午昊的耳朵里,却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他只是觉得,自己手头没有这么多现金,得回家跟老爸要。
当林午昊把这件事告诉父亲林炳甫时,这位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商人,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一下。
凭借他那狐狸般的直觉,他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这种“拆借”的手法,在旧上海的十里洋场,他见得多了。
然而,几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盘旋、碰撞,最终压倒了那份警惕。
首先,时代不同了。
新中国的社会治安已经今非昔比,那些旧社会的魑魅魍魉、坑蒙拐骗的伎俩,早已被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和儿子一样,对瓦洛嘉“苏联专家”的身份深信不疑。
最后,也是最现实的考量——儿子的留苏大业,还得仰仗这位专家。
几个因素叠加在一起,林炳甫心中的那点疑虑很快便冰消雪融。
他认为,这笔钱,更像是一种人情投资。
至于还不还,那都是次要的。
“好,这钱我给你。”
林炳甫打开了家里的保险柜,数出二十张“大团结”,递给儿子。
“记住,如果对方要给你打借条,你千万不要收。我们这是帮忙,不是放债。”
老商人的精明在此刻显露无疑。
不收借条,既显示了自己的大度,也避免了日后可能出现的任何书面上的纠葛,把人情做到了极致。
不仅如此,林炳甫还亲自跑到南京路的绸缎庄和药房,精心挑选了上好的丝绸料子和几盒包装精美的珍珠粉,让林午昊一并带给瓦洛嘉。
“告诉瓦洛嘉先生,这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送给他家眷的薄礼。”
当林午昊将两千元现金和一大包礼物送到瓦洛嘉面前时,瓦洛嘉的脸上露出了感动的神色。
他紧紧握住林午昊的手,用他那富有磁性的嗓音说道:“林,我的朋友,你的慷慨和友谊,我瓦洛嘉·格里高利雅夫将永远铭记在心!”
瓦洛嘉显然也深谙“礼尚往来”的社交哲学。
一周后,他再次约见林午昊,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惊喜”。
好消息是:莫斯科大学方面已经正式同意接收林午昊为留学生,请他尽快准备好一应申请材料,直接寄往莫斯科大学。
为了打消林午昊可能存在的任何疑虑,瓦洛嘉还特意强调:“地址你是知道的,可以直接寄过去,不需要通过我转交。”
而那个“惊喜”,则是一份贵重得令人咋舌的礼物。
瓦洛嘉得知林午昊即将订婚,特意为他的未婚妻准备了一份订婚礼——一枚镶嵌着足足有一克拉钻石的白金戒指!
当那个精致的首饰盒在林午昊面前打开,硕大的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夺目的光芒时,林午昊彻底被征服了。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这样一枚钻戒,价值至少数千元,远远超过了他“借”出去的那笔钱。
至此,林家父子心中最后一丝可能存在的芥蒂,也被这耀眼的光芒彻底冲刷干净。
他们觉得,自己遇到的不仅是一位手眼通天的苏联专家,更是一位重情重义、出手阔绰的真正贵族。
他们哪里知道,这不过是骗子“放长线钓大鱼”的经典手法,用一个虚假的、成本低廉的诱饵,换取了他们百分之百的信任,为最后那致命的一击,铺平了所有的道路。
04 吴淞口迷案
也许是那枚“一克拉钻戒”的效果太过显著,让瓦洛嘉觉得火候已到;
又或许是他所说的“津贴发放日”即将到来,让他觉得没有必要再继续陪着这位富家小开玩这种温情脉脉的游戏。
总之,他决定收网了。
在收网之前,他还要给林午昊留下一个终生难忘的“深刻印象”。
周五的下午,林午昊接到了瓦洛嘉的电话。
电话里,瓦洛嘉的语气一如既往地热情洋溢:“林,我的朋友!这个周日我休息,一直想去吴淞口看看,亲眼见证一下长江汇入大海的壮阔景象。你有空陪我一起去吗?最好带上你的照相机,我们可以在那里拍一些值得纪念的照片。”
吴淞口,长江与东海的交汇处,江海浩渺,气象万千。
对于一个生活在内陆国家的苏联人来说,这样的景象无疑具有巨大的吸引力。
林午昊想都没想,一口答应下来。能陪同“恩人”游览,在他看来是义不容辞的责任和荣幸。
星期天,一个风和日丽的大晴天。
林午昊起了个大早,精心打扮了一番。
他穿上了一件崭新的小羊羔皮夹克,手腕上戴着他那块引以为傲的欧米茄金表,脖子上还挂着他家那部价格不菲的德国蔡司照相机。
为了能让瓦洛嘉更好地欣赏江景,他还特意带上了同样是蔡司品牌的军用级望远镜。
两人在约定的地点碰头,然后乘车前往吴淞口。
江风猎猎,吹得人衣袂翻飞。他们沿着江堤漫步,瓦洛嘉不时发出一两声赞叹。
他拿着林午昊的相机,兴致勃勃地为他拍了好几张照片,每一张都构图精巧,角度独特,俨然一个摄影行家。
游览了一会儿,两人在一处僻静的堤岸上坐了下来。林午昊从背包里取出特地准备的牛奶、点心、巧克力和蜜饯,殷勤地请瓦洛嘉品尝。
“林,你总是这么周到。”
瓦洛嘉笑着,也从他的挎包里拿出了自己的“野餐”——一瓶晶莹剔透的伏特加、两个古朴的木头酒杯、两个贴着俄文商标的鱼肉罐头,还有一个足有一市斤重的俄式大列巴。
“来,我的朋友,尝尝我们家乡的味道!”
酒精,是拉近男人之间距离最快的催化剂。
林午昊平时也喜欢喝两杯,但酒量实在不敢恭维,一瓶啤酒下肚就已经是极限。
此刻,面对瓦洛嘉递过来的那杯散发着浓烈麦香的伏特加,他有些犹豫。
“为了中苏两国人民牢不可破的友谊,干杯!”瓦洛嘉举起了木杯,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个祝酒词,在那个年代,有着不容抗拒的魔力。
林午昊只得硬着头皮,将那杯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像一条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呛得他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瓦洛嘉却像喝白水一样,面不改色。
半瓶伏特加下肚,他不但毫无醉意,反而兴致更高。
他又给林午昊满满地倒上了一杯,再次举杯:“为我们两人真挚的私人友情,为即将开始的莫斯科留学生活,预祝一切顺利,干杯!”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午昊已是骑虎难下。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已经开始发沉,眼前的景物也变得有些模糊。
但对方的祝酒词句句都说在他心坎上,他强撑着,再次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一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午昊的意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迅速抽离,很快就陷入了一片混沌的迷糊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钻心刺骨的寒意将他从昏睡中惊醒。
他感觉自己仿佛赤身裸体地躺在一个巨大的冰窟窿里,全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幕让他大吃一惊。
身边空空如也,哪里还有瓦洛嘉的影子?
那瓶喝了一半的伏特加,那两个鱼肉罐头,连同那个大列巴,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身上,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那件崭新的小羊羔皮夹克不翼而飞,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毛衣。
手腕上空落落的,那块欧米茄金表也不见了!
他慌忙去摸脖子,那部蔡司照相机和望远镜,同样消失了。
最后,他摸了摸口袋,钱包也不见了,里面还有一百多元的现金和一些票证。
林午昊呆呆地坐在冰冷的堤岸上,江风吹过,他打了一个寒战。
换作任何一个正常人,此刻的第一反应必然是冲向最近的派出所报案。
但是,林午昊没有。
他那被酒精和虚荣浸泡得迟钝了的大脑,根本就不愿,也不敢将这一切与他那位“恩人”瓦洛嘉联系在一起。
他努力地为眼前这离奇的一幕寻找着合理的解释:一定是我喝醉睡着了,瓦洛嘉先生可能有急事,先离开了。正好有该死的坏人路过,看到我睡得不省人事,便趁机下手偷走了我的东西……
对,一定是这样!
他抱着这个可笑的念头,在寒风中又等了半个多小时,希望能看到瓦洛嘉去而复返的身影。
然而,江面上除了偶尔驶过的轮船,再无他物。
实在耐不住那深入骨髓的寒意,林午昊终于决定——回家。
他失魂落魄地走到公路边,拦下了一辆过路车。
一路上,他还在反复安慰自己,这只是一场意外,一场倒霉的意外,绝不能因此影响了自己和瓦洛嘉先生的友谊,更不能影响自己伟大的留苏前程。
他甚至开始担心,如果自己报了案,把事情闹大了,会不会给瓦洛嘉先生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个被骗得体无完肤的富家子,直到此刻,还在为那个将他洗劫一空的骗子着想。
05 律师奇谋
当林午昊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将吴淞口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诉父亲时,林炳甫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惊怒过后,林炳甫的第一反应竟然是称赞儿子:“幸亏!幸亏你没有报案!”
他背着手,在客厅里焦躁地踱来踱去,嘴里念念有词:“这事要是惊动了公安,捅了出去,天晓得会闹出个什么结果来。牵扯到苏联专家……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损失是惨重的。
小羊羔皮夹克、欧米茄金表、蔡司相机、望远镜,再加上钱包里的现金,零零总总加起来,差不多值五六千元!
这笔钱,足够在上海的二线地段买下一整条石库门弄堂里的一个小门面。
“怎么办?这事到底该怎么办?”
林炳甫一辈子精于算计,此刻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
钱财的损失固然让他心痛,但更让他恐惧的,是这件事背后可能牵扯出的政治风险。
在客厅里转了十几圈后,林炳甫猛地停下脚步,他想到了一个人。
他相信,只有这个人,才有办法解开眼前的这个死结。
这个人,名叫施志勋。
施志勋,时年四十三岁,是林炳甫的妹夫,也是上海滩一个传奇般的人物。
他的经历之复杂,足以写成一本厚厚的小说。
他早年留学日本,学的是法政。
回国后,在国民党政府的法院里当法官。
上海沦陷,成了孤岛,他又被汪伪政权留用,继续做法官。
这在当时并不算特别稀奇,稀奇的是,抗战胜利后,国民党清算汉奸,竟然没有动他分毫,他摇身一变,又成了“国府”的法官,甚至还坐在审判席上,给他昔日的伪政府同事们量刑定罪。
更稀奇的还在后头。
1949年5月,上海解放,风云变幻,这位施先生竟然再次被新生的红色政权留用,当了两年人民法官。
后来因病休养了两年,复出后,又成了上海滩为数不多的职业律师之一。
懂行的人都知道,一个人能在三个截然不同的政权下都如鱼得水,绝不是一个“运气好”就能概括的。
这背后,必然隐藏着更深层次的秘密。
施志勋在明面上做法官、当律师的同时,暗地里还客串着另一份惊心动魄的差事——地下工作。
他为汪伪效力时,是“军统”的眼线;为国民党效力时,又悄悄地为共产党提供了不少助力。
正因如此,他才能在一次次的政治风暴中“逍遥法外”,并且活得有滋有味。
林炳甫电话打过去不到半小时,施志勋就提着一个皮质公文包,匆匆赶到了林家。
他个子不高,微微有些发福,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眼神却异常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尽管他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律师,听完林午昊结结巴巴的叙述后,一时之间,也和林家父子一样,不敢轻易怀疑那位“苏联专家”。
他沉吟片刻,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不定,最后开口道:“把你那位苏联专家朋友送给你的订婚礼,那枚白金钻戒,拿出来我看看。”
林午昊连忙从楼上取来那个精致的首饰盒。
施志勋没有多言,带着林炳甫,径直去了他的一位好友周先生的府上。
这位周先生,是沪上最负盛名的珠宝鉴定师,一双火眼金睛,阅宝无数。
周先生接过那枚戒指,甚至没有动用放大镜,只在手里掂了掂,对着灯光看了一眼,便斩钉截铁地吐出三个字:“玻璃的!”
这三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林炳甫的心上。
从周先生家出来,坐在返回的黄包车上,施志勋一言不发。
直到进了林家大门,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冰冷而确定:“姐夫,那个瓦洛嘉,也是假的。”
“假的?!”
林炳甫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从沙发上跳了起来,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这个天杀的骗子!我要报案!我马上就去报案!”
说着,他一把抄起了电话机。
“不能报!”施志勋闪电般地伸出手,死死按住了电话机的叉簧。
“为什么不能报?!”
林炳甫急了,几乎是在咆哮,“我儿子被骗了这么多钱财,难道还不能说理去吗?”
“姐夫,你做生意是内行,可要论政治,你就是个门外汉!”
施志勋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现在是什么时候?‘反右’运动刚搞过!多少知识分子、工商界人士,就因为在背后对苏联老大哥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就被打成了‘右派’,送去大西北啃沙子了!你还敢去公安局说‘苏联专家’是骗子?”
他顿了顿,进一步解释道:
你报案,说是被一个冒充的苏联专家骗了。
公安局一查,万一,我是说万一,那人根本不是什么骗子,而是个有点背景的外国侨民,或者干脆就是哪个我们不知道的部门请来的真专家,只是行为不检点。
事情一旦闹大,上面为了所谓的‘国际影响’,会不会反过来找你的麻烦,说你诬告友好人士?
到时候,你就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这叫‘未获其利,先受其害’!
一番话,说得林炳甫冷汗涔涔。
“那……那可怎么办啊?”林炳甫彻底没了主意,像个无助的孩子,望着自己的妹夫。
施志勋扶着林炳甫坐下,不紧不慢地说道:“姐夫,别急。报案是要报的,但不能这么报。我们得换一种方式,一种比直接报案更有效,也绝对安全的方式!”
他凑到林炳甫耳边,压低了声音,将一个石破天惊的计策,娓娓道来。
两天后,中共上海市委的信访收发室里,同时收到了六封一模一样的挂号信。
信封上,工工整整地写着收信人的名字和职务:市委第一书记柯庆施,书记陈丕显、曹荻秋、魏文伯、马天水,以及分管政法的书记许建国。
发信人,正是林午昊。
这封由施志勋亲自执笔起草,再由林午昊誊抄的信函,其内容与所有人预料的都截然相反。
信里没有一个“骗”字,没有一句告状的话。
通篇都是热情洋溢的赞颂之词,赞颂伟大的中苏友谊,盛赞苏联老大哥对中国建设的无私援助。
信中,林午昊满怀深情地叙述了自己与苏联专家瓦洛嘉同志交往的经过,详述了自己在瓦洛嘉同志的帮助下,思想觉悟和外语水平得到了多么巨大的进步。
然后,笔锋一转,言归正传:正当他准备在瓦洛嘉同志的指引下,进一步努力学习苏联的先进思想和优良品质时,却突然和这位令人尊敬的专家同志失去了联系。
因此,他冒昧地给市委的六位领导写信,恳请领导们能在百忙之中,动用组织的力量,帮助他打听一下瓦洛嘉同志的下落,以便他能够继续向这位可亲可敬的“老大哥”学习。
这就是施志勋的智慧,一种在刀锋上跳舞的、炉火纯青的政治智慧。
他很清楚,这封信就像一颗被精心包装过的炸弹,投出去后,会在官僚体系的层层传递中,引发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而这一连串反应的最终落点,必然会精准地定位在——追查“瓦洛嘉”其人。
到那时,公安局自然会介入。
而林家,则从一个可能被扣上“破坏中苏友谊”帽子的报案人,摇身一变,成了一个积极向上、渴望进步的“受害者”。
一盘死棋,就此盘活。
06 惊动克格勃
施志勋的计策,如同一枚精准制导的导弹,其轨迹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那六封一式一样的挂号信,虽然是写给市委六大书记的,但按照当时的行政流程,自然不可能直接送到书记们的案头。
它们被市委办公厅的信访工作人员登记在册后,就转交给了上海市人民委员会——也就是后来的市政府——下属的外事处。
信访办的批示是:请外事处同志与苏联专家组联系,核实情况后,给来信人一个回复。
当时的上海,驻扎着二百多名苏联专家,他们分散在几十个不同的单位,从重工业到市政建设,从文化教育到医疗卫生,几乎无处不在。
但这些专家并非一盘散沙,他们隶属于一个统一的管理组织,这个组织在他们来华之前就已经组建完毕,代号——“援华专家第102小组”。
这个小组,就像一个独立王国,配备有政工、党务、外事、安全、生活、技术等一整套的领导班子。
这些人本身不一定是技术专家,但他们是管专家的官。
因此,市人委外事处接到信函后,便顺理成章地将其转往了第102小组。
信件到了苏联人手里,事情的性质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专家组的党务负责人,一个名叫伊万诺夫的秃顶中年人,在花名册上翻来覆去地找了几遍,眉头越皱越紧。
他可以确定,在沪的二百一十七名苏联专家中,根本没有一个叫“瓦洛嘉·格里高利雅夫”的人。
这就奇怪了。
是有人使用了化名与中国居民进行私人接触?
还是更糟的——有人在冒充苏联专家?
对于前者,是严重的违纪行为;对于后者,则是对苏联国家声誉的公然挑衅。
在那个对荣誉看得比生命还重的年代,苏联人对此事的认真程度,超出了所有中国人的想象。
伊万诺夫立刻将此事向小组领导作了汇报。
两天后,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停在了林午昊家所在的弄堂口。
车上下来两位高大的苏联人,在市外事处的一名干部和一名翻译的陪同下,来到了林家。
林家父子见到苏联人亲自登门,心中一阵狂喜,暗道施志勋的计策果然高明。
他们牢牢记着施志勋的嘱咐,脸上挂着热情而又略带焦急的神情,对财物被骗被盗一事只字不提。
林午昊用他那流利的俄语,绘声绘色地讲述了他与“瓦洛嘉同志”之间那段“纯洁的友谊”,详尽地描述了他们每周一两次在和平饭店、红房子、德大西餐社等高级场所的约会,以及一同游览外滩、公园的愉快经历。
两个苏联人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变得越来越惊讶。
他们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他们的认知里,苏联专家在中国,应该是艰苦朴素、无私奉献的典范,怎么会像这个林午昊所说的那样,频繁出入高档消费场所,并且心安理得地让一个中国普通市民买单?
这不就是赤裸裸地揩中国人民的油吗?
这个“瓦洛嘉”,究竟是何方神圣?
两位苏联人带着满腹的疑窦返回了专家组驻地。
汇报之后,小组领导层立刻意识到,这件事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
原先负责此事的党务和外事人员被撤换,接手调查的,是专家组内部一个最神秘的部门——保卫小组。
这个所谓的“保卫小组”,其成员的真实身份,是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克格勃”驻外特工人员。
当这两名新的调查人员再次出现在林家时,气氛立刻变得不同了。
他们不再是之前那两位彬彬有礼的“同志”,眼神锐利如鹰,问题也刁钻得如同手术刀。
他们都是受过严格反间谍和审讯训练的精英,只跟林家父子打了个照面,就从他们那过于热情又略显僵硬的神情言语间,敏锐地嗅到了隐情。
“林先生,”其中一名克格勃特工盯着林午昊的眼睛,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请你再仔细回忆一下,你最后一次见到瓦洛嘉先生,是在什么情况下?你们之间,除了谈论艺术和友谊,还发生过其他什么事情吗?比如……金钱方面的往来?”
一连串的追问,让林午昊有些招架不住。
他求助似的看了一眼父亲,林炳甫也同样面露难色。
父子俩按照施志勋事先的交代,支支吾吾地说道:“这个……情况比较复杂。这样吧,能否请我们的法律顾问,施志勋先生,来跟你们谈?”
“法律顾问?”两名克格勃对视一眼,心中更加确定,这背后一定隐藏着一个不小的秘密。
施志勋的出场,阵势就完全不同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另外两名西装革履的律师,作为见证人。
他一开口,就提出了一个让苏联人都感到意外的要求:他要求苏联驻沪总领事馆必须派员到场,否则他拒绝透露任何信息。
克格勃们意识到,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们可以私下处理的范畴。他们立刻通过内部渠道联系了总领事馆。
半小时后,当领事馆的官员匆匆赶到,在场的所有人都正襟危坐时,施志勋才不紧不慢地打开了他的公文包,将林午昊被诈骗、被盗窃的全部案情,连同那枚被鉴定为假货的“钻戒”,有条不紊、逻辑清晰地和盘托出。
石破天惊!
在场的苏联人闻言,无不大惊失色。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违纪或者冒充问题了,这是一起性质极其恶劣的刑事犯罪!而且犯罪分子还打着“苏联专家”的旗号,这简直是在给伟大的苏维埃脸上抹黑!
一名克格勃特工当即向专家组领导打电话作了紧急汇报。
电话那头,小组领导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变形,他下达了指令:立刻!马上!请林午昊先生到专家组驻地,辨认所有男性专家的照片!我们必须查清楚,这个“瓦洛嘉”到底是谁!
林午昊在施志勋等一干人的陪同下,来到了位于上海西郊的一处戒备森严的大院。
在专家组的办公室里,工作人员搬来了一叠厚厚的相册。
林午昊一页一页地翻阅着,相册里是所有在沪男性专家的照片,从二十多岁的年轻技术员,到六十多岁的白发教授,一张张斯拉夫人特有的面孔从他眼前滑过。
他看得非常仔细,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然而,当他翻完最后一页,合上相册时,却只能失望地摇了摇头:“一个也不是。”
专家组对此事的处理态度,严谨到近乎刻板。
光凭林午昊的口头否定,他们还不放心。
当天深夜,一道紧急指令下达到所有专家手中:要求全体男性专家,必须就“林午昊与瓦洛嘉相约去吴淞口的那一天”,即上个星期天,各自的全部活动情况,写出一份详细的书面说明。
这份属于克格勃内部审查的材料,施志勋当然无权查看。
但最终的结果,验证了他的判断。
经过连夜的排查和比对,苏联专家组得出了一个令他们既愤怒又难堪的结论:那个名叫“瓦洛嘉”的人,并非苏联援华专家组成员,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冒牌货,一个打着他们旗号进行刑事犯罪活动的无耻之徒!
1957年12月23日,一份由苏联专家组和苏联驻沪总领事馆联合署名的书面文件,被郑重地递交到了市人委外事处。
这份文件的分量,非同小可。
第二天上午,它就出现在了中共上海市委的常委会议桌上。
时任市委第一书记的柯庆施,素以铁腕和眼里容不得沙子著称。
他看完文件,脸色阴沉,将文件重重地拍在桌上,目光如电,直视着在座的市委常委、市公安局局长黄赤波。
“赤波同志!”
柯庆施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这件事,关系到苏联专家的声誉,关系到我们上海的国际形象!性质非常恶劣!你们公安局,必须马上调查清楚,把那个冒充苏联专家行骗的歹徒,给我揪出来!绳之以法!”
一场由民间奇谋引发,由克格勃介入,最终由市委最高领导亲自拍板的大追捕,就此拉开了序幕。
07 公安介入
柯庆施书记的一声令下,如同一道军令。上海市公安局的机器,立刻高速运转起来。
当天下午,一个由五人组成的专案调查组就在福州路185号的市局大楼里宣告成立。
这个调查组的阵容颇为特别,既有来自政保条线、专办涉外和政治性案件的老手,也有来自刑事侦查条线、精于追缉罪犯的刑警。
组长谷鑫基,四十出头,是从冀中老区南下的公安干部,身材微胖,看起来像个和气的邻家大叔。
谷鑫基把四个组员召集到一间小会议室里,简单地传达了市委领导的指示。
他的开场白言简意赅:“同志们,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领导的要求有两点:第一,迅速、准确地把案情调查清楚,局里要写报告上报市委;第二,严格保守机密,此事不得向任何人泄露。”
他环视了一圈,说:“好,我们先一起去一趟林家。兵分两路,分别找林炳甫、林午昊父子,详细了解他们跟那个‘瓦洛嘉’接触的全部过程。”
在林家,调查组的工作比想象中要顺利。
有了之前施志勋和苏联人的铺垫,林家父子此刻面对公安人员,再无任何顾虑。
他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与“瓦洛嘉”从相识到被骗的每一个细节,都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当然,也提到了那枚由瓦洛嘉“慷慨”赠送的“一克拉白金钻戒”。
“戒指呢?拿来看看。”谷鑫基不动声色地说道。
那枚曾经让林家父子深信不疑的“定情信物”,就这样被装进了一个物证袋,由调查组取走。
当天傍晚,戒指被送到了市局的技术部门进行鉴定。
公安局的技术科里,并没有鉴定珠宝的专家。
这种事,还得求助于社会上的行家。
由于谷鑫基要求尽快拿到结果,技术科当晚就动用专车,从家里接来了两位沪上最顶尖的珠宝鉴定师。
其中一位,正是之前给施志勋做过鉴定的周先生。
两位老先生对着灯光,拿着放大镜,仔细端详了半天,最后得出的结论完全一致,并且比上一次更加详尽:这是一枚伪造得相当逼真的假钻戒。
戒托是铜镀白金,上面的所谓“钻石”,不过是一块经过精心切割和打磨的高铅玻璃。
当晚,调查组在办公室里开了一个小型的案情分析会。
五个人围坐在一张桌子旁,将林家父子提供的所有信息摊开来,逐一分析。
“这个‘瓦洛嘉’,是个高智商的骗子。”
一名叫朱养学的年轻刑警首先发言,“他非常善于抓住不同对象的心理弱点。对林午昊这种有艺术追求又好面子的富家子,他就用‘留苏’做诱饵;对林炳甫这种老江湖,他就用‘重礼’来打消疑虑。环环相扣,步步为营,是个老手。”
“没错,”
另一名老刑警汪明化接话道,“而且他的反侦察意识很强。从不透露自己的住址和单位,只留一个根本打不通的电话,联系方式完全掌握在他自己手里。作案后,现场也处理得非常干净,没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把案情翻来覆去地分析了几遍,却始终找不到一个有效的突破口。
这个“瓦洛嘉”就像一个幽灵,在上海的茫茫人海中出现,又在茫茫人海中消失,除了林午昊的描述,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踪的痕迹。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谷鑫基沉声说道:“有一个情节,我们似乎忽略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林午昊提到,大约一个月前的一个星期天下午,他和瓦洛嘉在国际饭店吃完饭,去附近的大光明电影院看了一场电影。”
谷鑫基缓缓地念着,“看完电影出来,在分手前,瓦洛嘉在电影院旁边弄堂里的一个传呼电话亭,打了一个电话。”
这个细节,在林午昊的叙述中只是一笔带过,并没有引起大家足够的重视。
“林午昊说,他当时并没有看到瓦洛嘉拨了什么号码,但电话接通后,他清楚地听到瓦洛嘉用俄语问了一句:‘是外国语学院吗?’”
“外国语学院!”朱养学和汪明化的眼睛同时一亮。
“对!”
谷鑫基继续说道,“对方可能没听懂俄语,不知说了句什么。瓦洛嘉稍作停顿,就改用比较生硬的汉语,再次询问了一遍。得到确认后,他又用汉语报出了一个三位数的数字。接下来的事,林午昊就说不清楚了,因为当时正好有个外地人向他问路,打断了他的注意力。”
调查组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线索,立刻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在众人的启发和引导下,林午昊努力回忆,终于将当时的情景更清晰地拼凑了出来。
情况大致是这样的:
瓦洛嘉报出那个三位数的数字后,对着话筒用俄语说了几句话,其中似乎夹杂着一个汉语人名。
然后,他就没有再说话,只是拿着话筒,静静地等在那里。
林午昊热心地给那个外地人指完路,回头一看,发现瓦洛嘉还在等,似乎是在等电话那头的人去叫人。
他不便过去打扰,就在人行道上站着。大约过了四五分钟,他看到瓦洛嘉开始通话了,神情显得很兴奋,说的是俄语夹杂着汉语,但以俄语为主。
具体说了些什么,因为隔得远,林午昊没有听清楚。
在那个没有通话记录查询功能的年代,要想弄清楚瓦洛嘉当时究竟是和谁通的电话,只能依靠最原始的逻辑推理和排查。
谷鑫基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分析道:“瓦洛嘉最初拨通的那个号码,应该是上海外国语学院的总机。后面报出的三位数字,是分机的号码。接通分机后拿着话筒等候,这个动作很明确,是在请接电话的人去传呼另一个人。”
线索的末端,指向了上海外国语学院。
谷鑫基当即下令,“朱养学,汪明化,你们两个,明天一早,立刻去上海外国语学院!不管用什么办法,给我把这个接电话的人,还有被传呼的那个人的底细,都给我摸清楚!”
08 意外的受害者
第二天一早,朱养学和汪明化就赶到了位于上海东北角、当时还略显偏僻的上海外国语学院。
为了不暴露调查的真实目的,他们没有直接亮明公安的身份,而是拿着一份由市教育局开具的介绍信,找到了学校的保卫科。
介绍信上的说辞是,他们是教育局派来了解学生思想动态和课余生活情况的工作人员。
保卫科的同志对这种来自上级部门的“调研”早已司空见惯,热情地接待了他们。
当朱养学装作不经意地提起,想找电话总机房的值班人员聊一聊时,保卫科的科长也没有多想,立刻就带着他们去了那间位于行政楼一楼的小房间。
总机房里,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接线员正在飞快地插拔着接线头。
朱养学和汪明化说明来意后,便开始旁敲侧击地询问一个月前那个星期天下午的情况。
起初,接线员对这件事毫无印象。
她每天要接打成百上千个电话,一个月前的一个普通周末,实在难以记起什么特别之处。
“你再仔细想想,”朱养学耐心地引导着,“应该是一个外国人打来的,说的是俄语。”
“外国人?”、“俄语?”、“星期天?”
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像一把钥匙,终于打开了接线员记忆的闸门。
她恍然大悟地一拍脑门:“哦!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电话!当时我还纳闷呢,星期天下午,谁会用俄语往学校打电话。”
“那您还记得,他当时要求转接到哪个分机吗?”汪明化追问道。
接线员皱着眉头,努力地回忆了半天,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这个……时间太久了,实在记不清了。那天下午电话不多,但我真的想不起来具体是哪个分机了。”
线索似乎在这里卡住了。
但朱养学和汪明化并没有气馁,他们和保卫科的同志商量后,决定采用最笨也最有效的办法——排除法。
他们拿到了学校内部分机号码的全部列表。
首先,星期天下午,绝大多数的办公室都是没人的,这些号码可以全部划掉。
剩下的,就只有几个关键部门的值班室、保卫科、食堂,以及学生宿舍楼。
他们当着接线员和保卫科长的面,挨个打了几个电话。
值班室、保卫科和食堂都明确表示,那天下午没有接到过这样的俄语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