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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平清化寺,一扇铁门后,藏着元代木构的倔强

高平的午后总带着点慵懒,阳光把柏油路晒得软软的,连风都懒得动。跟着导航找清化寺时,车窗外的景象越来越寻常——灰扑扑的民房

高平的午后总带着点慵懒,阳光把柏油路晒得软软的,连风都懒得动。跟着导航找清化寺时,车窗外的景象越来越寻常——灰扑扑的民房,墙根下打盹的老狗,还有晾在绳子上的花被单。直到导航提示“已到达目的地”,眼前只有一堵爬满牵牛花的后墙,才惊觉这地方藏得比村里的老故事还深。

顺着后墙往右走,第一个岔路口拐进去,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电动车。墙缝里钻出的野草蹭着裤腿,砖墙上用红漆写的“拆”字被雨水泡得发涨。再往左拐,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突然冒出来,门楣上钉着块褪色的木牌,“清化寺”三个字被虫蛀得缺了角。这就是文保地图上标注的元代大殿入口,低调得像怕被人发现。铁门是锁着的,铁条之间的缝隙刚好能塞进手机镜头。往里瞅,青灰色的殿顶在槐树叶子里若隐若现,屋脊上的吻兽少了只耳朵,却依旧昂着头。想起斯飞坐标里的评论,拨通了那个带着区号的手机号。“中午来干啥?”电话那头的声音裹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都说了午休时间不开放,你们这些年轻人……”抱怨声戛然而止,电话被匆匆挂断。

蹲在门口的石阶上啃面包,苍蝇在塑料袋周围嗡嗡转。正准备收拾东西走人,巷口传来拖沓的脚步声。穿蓝布褂子的大爷背着双手走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脸上的褶子里还沾着没擦净的眼屎。“就你们打电话?”他掏出钥匙串哗啦哗啦响,铁锁打开时发出刺耳的“咔哒”声,“看完赶紧走,别耽误我睡觉。”

跨进门的瞬间,蝉鸣声突然远了。元代大殿就杵在院子中央,单檐歇山顶的弧度刚刚好,不像后来的建筑那么张扬。面阔三间的殿身不算大,却透着股稳当劲儿,像是个蹲在地上的老庄稼汉,不说话也自有分量。大爷靠在门框上抽烟,烟圈飘到殿顶的斗栱上,“别看不起眼,这梁架可是元代的真东西。”

绕到殿前仰头看,檐下的斗栱疏疏落落的,只有一跳假昂挑着檐枋,没有补间铺作的点缀,倒显得清爽。“这叫省料?”同行的朋友刚开口,就被大爷瞪了一眼,“懂啥?这叫规矩。”他磕掉烟灰,指着斗栱里转的部分,“看见没?全是偷心造,不用那么多零碎,照样撑几百年。”

殿内没点灯,光线从格子窗钻进来,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六架椽屋的梁架看得清清楚楚,前四椽栿像条粗壮的胳膊,搭在后乳栿伸出的㭼头上,严丝合缝得像用尺子量过。四椽栿上头横躺着一道剳牵,两头用蜀柱架起来,蜀柱底下的驼峰雕成简单的莲花样,花瓣只刻了三道沟,却比繁复的花纹更耐看。平梁上的襻间最有意思,蜀柱顶着丁华抹颌栱,栱的两端微微翘起,像两只托着枋子的手。靠前檐的丁栿是根斜着的木头,一头搭在四椽栿上,另一头挑着系头栿,蜀柱立在丁栿中间,柱脚的垫块刻成小兽模样,爪子紧紧扒着木头,生怕摔下去。这些木头就这么互相牵扯着,不用一根钉子,撑住了头顶的瓦片和几百年的风雨。

“以前有伙人来拍照,说这梁架是‘减柱造’的活例子。”大爷不知啥时候凑了过来,手指戳着梁枋交接的地方,“我听不懂那些词,就知道这木头结实。”墙角堆着些断成半截的石碑,碑上的字被磨得差不多了,只隐约能认出“神农”两个字。据说这庙最早是祭神农的,后来改叫清化寺,殿里的塑像早没了,只剩下空荡荡的佛台。阳光慢慢爬到梁架上,木头的纹理在光线下看得格外清楚。四椽栿上有几道深深的裂痕,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却丝毫没影响它的承重。那些蜀柱、驼峰、丁栿,就像一群默契的老伙计,各自守着自己的位置,沉默地完成着一场延续了七百年的支撑。出来时大爷锁门的手顿了顿,“唐老师来过好几次,带着尺子量来量去。”他说的唐老师,就是写《八次探访高平清化寺》的爱塔传奇。那些古建爱好者像寻宝一样,在山西的犄角旮旯里找这些老建筑,拍照片、记数据、写文章,生怕它们哪天就塌了或被拆了。

“以前没人管,屋顶漏得能看见天。”大爷往巷口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些,“唐老师他们写文章呼吁,才有了钱修屋顶。”他指的是几年前的修缮,大殿的瓦换了新的,却特意保留了原来的屋脊曲线,连那些歪歪扭扭的椽子都没全换。

走到巷口回头看,铁侧门又变回不起眼的样子,和周围的民房融在一起。如果不是特意找来,谁也不会想到这里藏着座元代大殿。那些梁架上的木头还在默默较劲,文保员大爷大概已经回到床上,继续他被打断的午觉。而像唐老师那样的寻访者,还在山西的黄土坡上奔波,为这些藏在角落里的老建筑争取多一点关注。后来在斯飞坐标上补评论,才发现好多人都遇见过那位大爷。有人说他脾气差,有人说他面冷心热。其实想想,换作谁守着这么个冷门文保单位,日复一日地和沉默的木头打交道,都会有点不耐烦吧。但正是这份带着抱怨的坚守,让那些梁架、斗栱、石碑,得以在铁门外的喧嚣里,继续它们的沉默。

如果再去高平,我想选个非午休的时间,带两包板枣给大爷。不用多说什么,就告诉他,那些木头搭成的算数题,有人看懂了,有人记着了,有人正努力让更多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