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沈从文带走九妹到北平,11年后,送回故乡时,九妹已是一个疯子。晚年,他见外甥,低声说:“我好像为什么事情很悲哀。” 1938年,昆明。 沈荃一脚踹开沈从文家的门,手按在腰间的左轮手枪上。他双眼通红,大喊:“沈从文!你把九妹害成这样,我要你偿命!” 张兆和和几个朋友冲上去死死抱住他。 屋角,沈岳萌——沈家最小的女儿,呆坐着,嘴里喃喃自语,对外界毫无反应。 没人认得出,这就是11年前那个聪明伶俐的湘西少女。 事情要从1927年说起。 那年,沈从文刚在北平安顿下来,就执意把15岁的妹妹沈岳萌从湖南凤凰接出来。 他见过林徽因、凌叔华这样的新女性,便想把九妹也培养成懂外语、有文化的都市知识女性。他甚至计划送她去巴黎留学。 但他没问过九妹愿不愿意。 那个会做玫瑰花酱、能解哥哥们都算不出的数学题的女孩,真的想离开家乡吗? 九妹没反对。她跟着二哥去了北平,后来又到上海、青岛。沈从文给她请家教,安排借读中学,逼她学法语、读英文小说。 她学得吃力,但从不抱怨。沈从文还在自己的小说《阿丽思中国游记》里,以她为原型写了“仪彬”,满是偏爱。 可没人知道,夜里她一个人翻字典读《堂吉诃德》时,有多孤独。她穿旗袍、捧书的样子,只是演给二哥看的。 转机出现在一个同乡青年身上。 刘祖春是凤凰人,受沈从文资助读书。 他常来看九妹,两人聊起沱江、吊脚楼,越走越近。九妹动了心,开始盼着等他毕业就结婚。她不再想当什么“才女”,只想安稳过日子。 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刘祖春投笔从戎,上了抗日前线。临走前,只留给她一本《堂吉诃德》。此后再无音讯。 等待把她一点点压垮。 1938年,她随沈从文逃到昆明。他在西南联大图书馆给她找了份工作,想让她安定下来。 但战乱年代,人心惶惶。她开始信佛,偷偷把嫂子张兆和存的粮食分给难民,整日念经。 一次空袭后,她的小屋被洗劫一空。书信、照片、刘祖春留下的书……全没了。那是她最后一点念想。 从那天起,她精神彻底崩溃。时而傻笑,时而痛哭,反复念“南无阿弥陀佛”,对谁都认不出。 沈从文慌了。他写信给大哥沈荃,请求接九妹回凤凰。 沈荃连夜赶来,看到妹妹眼神空洞、衣衫不整,瞬间崩溃。他拔枪就要杀沈从文:“你毁了她!” 众人拼命拦下。 11年前,他亲手带走鲜活灵动的妹妹;11年后,他送回来的,是一个疯子。 九妹回到凤凰,住进沈从文早年建的芸庐。母亲已去世,没人护她。发病时,她跑到集市上手舞足蹈,嘴里冒出几句英语;清醒时,会教村里的孩子认字,讲北平、昆明的事。 但清醒总是短暂的。 大哥沈荃觉得她“丢脸”,把她关在偏房。一次逃跑途中,她摔断了腿,从此困在小屋,再难出门。 后来,泥瓦匠莫士进照顾她。这个老实人不嫌弃她的疯病,两人在乌宿镇一条破船上搭伙过日子。九妹生下儿子莫自来,精神稍稳,却再也回不到从前。 1959年冬天,47岁的沈岳萌因贫病交加去世。没人操办丧事,草草埋在乌宿镇的乱坟岗,和纤夫、乞丐葬在一起。她至死没能回到心心念念的凤凰古城。 而沈从文,此后再没提过这个妹妹。 1982年他回乡,明知九妹葬在乌宿,却始终没去。近在咫尺,不敢面对。 1983年,九妹的儿子莫自来辗转找到北京。83岁的沈从文颤巍巍看着这个外甥,努力在他脸上找九妹的影子——可除了那份朴实,什么都没找到。他低声说:“我好像为什么事情很悲哀。” 那悲哀,是他欠了一辈子的债。 1988年,沈从文去世。 1992年,家人将他的骨灰送回凤凰,撒入沱江。随骨灰一同飘落的,还有几片干枯的玫瑰花瓣——那是他当年答应九妹、却从未兑现的温柔。 他用一生宠爱她,却也用“为你好”毁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