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农民杨大发和妻子吵架,争吵中,妻子突然大喊:“你再说,我把你的黑历史捅出来!人民政府到处捉特务,不信你不怕!” 川北乡下的灶屋里,红油辣面香气四溢,只有一个叫杨大发的男人,总爱往碗里撒糖。村里人笑他古怪,他却不以为意,带着一口听着就不像本地的浙江腔,在田埂间推着独轮车忙前忙后。 他口头上把自己说成是被国民党溃兵洗劫后流落他乡的广安人,举止却处处透着违和。夫妻俩初到村里时,男人穿黄呢大衣戴金表,女人烫头穿旗袍手上戴着金戒指,怎么看都不像刚逃难来的贫农。后来这些体面东西一件件消失,换成粗布衣裳和“饼饼头”,却更显得刻意。 让人疑心的不止是打扮。这个自称文盲的农民,开会时能把政策讲得头头是道,被人顶了几句,还会冷不防冒出一句“搁在过去早要了你的命”,说完自己也愣住。 1953年,他被推举为生产互助组组长,修路抢着干重活,年年评先进,看上去既积极又卖力。但只要县里来人清查户口,他不是躲进里屋说“太乱”,就是突然“闹肚子”,连村干部也被挡在门外。农业合作化轰轰烈烈,他的妻子田德俊抢着入社,他却一拖再拖,表格迟迟不填,动员会上总不见人影。 这种前后割裂的状态,让这个勤快汉子在村里成了一个越看越想不通的谜。 真正让谜底松动的,是一场家务争吵。 南充青居乡的一个傍晚,夫妇俩又因为贫苦日子吵到不可开交。田德俊埋怨“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留在重庆”,杨大发火气上来,扬言按他以前的脾气“早就要了你的命”。 被逼急的女人把压在心里的话扔了出来“你再凶,我就把你的老底捅给政府。现在到处在抓特务,我不信你不怕。” 这句话,隔着土墙传出老远,围在院外的邻居听得一清二楚。 事实上,她并非空口威胁。她见过墙洞里藏着的旧照片,男人穿着国民党军装;搬柜子时,从缝隙里掉出过刻着“军事委员会”字样的铜徽章;还有那些抬头写着“杨进兴”的信件。婚后几年,这些本应锁在心底的画面,一次次在她耳边回响。 村民们则把她的怒骂和之前的种种细节串在了一起。一个号称广安人的“难民”,说话却带浙江腔,吃面要放糖,媳妇手上戴着稀罕的手表,早年还有人见他悄悄变卖金戒指。再加上他一到查户口就人间蒸发,怎么看,都像有东西刻意遮着不让人看见。 不久,举报到了南充县公安局。广安县回信只有四个字“查无此人”。 公安机关没有贸然出手,而是从田德俊的身世查起,顺藤摸瓜找到曾在田家干活的长工雷开云。 这位长工想了想,说出了一句关键的话“她后来嫁的那个男人叫杨进兴,在重庆卫戍司令部干过。” 重庆方面早在追查战犯。1955年初,专门的追残敌小组以宣传农业合作化为由,要给先进分子拍照留念。推不掉邀请的“劳模”杨大发,只好硬着头皮站到镜头前。 照片很快出现在重庆战犯管理所和各处留存的档案前。白公馆的幸存者罗广斌一眼认出,李荫枫、郭德贤也先后点头确认。在押特务里,有人嘴上否认,目光却不敢落在照片上。 画像与记忆重叠起来,那张在乡村劳作的脸,逐渐与白公馆看守所所长杨进兴重合。 随后的审讯中,他交代了那段血腥往事。 在戴公祠,他用毛巾捂住杨虎城的嘴,将匕首刺进将军腰间,又在杨拯中身上划开致命伤,鲜血溅到母亲的骨灰盒上。宋绮云一家被押来,八岁的宋振中被按倒,他一刀刺向孩子的脊骨。 在白公馆、渣滓洞和松林坡,罗世文临刑前高喊“共产党万岁”,车耀先喊“打倒蒋介石”,杨拯中喊“打倒法西斯”,而他则冷眼监督一具具身体倒下。黄显声将军中弹倒地前,回头骂了句“混账东西”,他补上两枪,又顺手摘走将军腕上的游泳表,那只表后来出现在川北乡下,又被匆匆卖掉。 一条条供述,把战犯的真实面目钉死。 抓捕那天,村长以“送贷款条子、替大家跑腿”为由,把他从村里引出。区公所的门刚关上,埋伏已久的侦查员一拥而上,将他按倒在地。有人凑近低声问“黄显声将军的表呢。”他下意识答“卖了”,随即才惊觉说错,又慌忙改口“我是杨大发。” 多年苦心经营的身份,在瞬间崩塌。 后来公审大会上,判决书在万人注视下宣读完毕,杨进兴被押赴刑场。曾经的“互助组组长”“劳动模范”,最终以战犯的名字被写进判决书。 田德俊在批斗会上哭得双眼红肿,却拒绝去见他最后一面,只留下一句“见了他,就是对不起那些死去的人。”此后,她没有改嫁,在户口簿上那行“已处决”的红字旁,一个人把孩子们拉扯成人。 伪装或许能瞒过远处的目光,却挡不住枕边人的一句真话,更抵不过那些写在档案和记忆里的血迹。历史可以沉默一时,却不会永远替行凶者保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