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一老人走进文物店，掏出一个臭烘烘的碗。店员用手摸了一下，给了她80元。可等他看清碗底的六个字，竟不由惊呼：“快追！” 店员本来嫌脏，下意识想放下，随口问了句来历。老太太苦着脸说，这是家里翻修茅厕时从坑里刨出来的，胎骨倒是结实，可外壁布满一粒粒白点，看着别扭，就拿去喂鸡、盛饲料。 最近家里有人生病，她听说县里有人拿破碗换了50元，才想起翻翻家里的老物件，抱着试试看的心思，把这只“粗碗”揣进了怀里。 店员再抬眼细看，只见碗外通体蓝釉，深处浓重厚实，浅处又露出密密麻麻的白色斑点。用手一掂，胎质厚重，手感温润，不像寻常粗瓷。几个人一合计，咬牙出了80元。 对当时的农村人来说，这已是一笔让人眼红的巨款。老太太握着钱有点不敢信：“这东西上面一堆白点儿，也值80元？”店员笑着催她赶紧回去给人治病，她感激地连声道谢，急匆匆消失在街头人流中。 等人走远，店员端来一盆清水，开始认真刷洗。污垢一层层褪去，他忽然发现碗心与碗底之间隐约露出几笔细细的刻字。再刷干净，6个小篆般工整秀气的字一下跳进眼里：“大明宣德年制”。 平日瓷器多在底部落款，这只碗却在内心刻字，本就少见，再加上款式气息古雅，店员立刻意识到捡了大漏，急得一边往外冲一边高喊“给少了，快追人”。可街上人来人往，老太太的身影早没了踪影。 很快，店主上报给相关部门，文物专家赶来会诊。耿宝昌等人围着这只碗反复端详：碗形端庄稳健，高约11.5厘米，口径25厘米左右，内壁施白釉，洁白温润；外壁罩一层蓝釉，蓝地之上疏密不一的白点若隐若现，远看仿佛在一片深蓝上洒落了一层雪花。 专家一致认定，这是一件明宣德年间景德镇御窑烧造的洒蓝釉钵，而且是精品中的精品。老太太嫌弃的那些“白色污点”，恰恰是它最难得的地方。 所谓洒蓝釉，是在瓷胎上先施白釉入窑高温烧成，再用竹筒蘸上青釉，对着胎体一遍遍吹洒，让蓝釉以点状附着在白釉之上，最后再进窑复烧。 火候、力道、次数，每一步都要拿捏到位。《陶冶图说》里记载，竹筒“多则吹十七八遍，少则三四遍”，可见工序之繁复、控制之难。成品率极低，成功的少之又少。 更让人惊叹的，是这只碗背后的那位主人。明宣宗朱瞻基，从小聪慧好学，是永乐皇帝朱棣最看重的皇孙。即位后，他重农抚民，平抑战事，开创了与永乐并称“仁宣之治”的盛局。但在严肃的帝王身份之外，他也有着颇接地气的一面。 朱瞻基酷爱斗蟋蟀、养鸟，民间给他起外号叫“蟋蟀皇帝”。他还迷上掷色子游戏，只是日常饭碗口太小，色子稍一用力就蹦出去，用盆又嫌累赘，于是一道圣旨下到景德镇御窑厂：烧造一种介于碗与盆之间、专用来掷色子的器物，釉色必须与众不同。 御窑厂集天下名窑之长，又有最好的瓷土、最顶尖的工匠。接旨之后，匠人们在元代蓝釉基础上不断改良，历经无数次试烧，终于烧成了这种洒蓝釉器：蓝如宝石，点若繁星。宣德皇帝看见成品后龙颜大悦，重赏工匠，把这种钵当成自己消遣时的玩具。 然而，宣德在位只有短短10年。1435年正月，他因病去世，年仅36岁。这门工艺因为成本极高、成品率极低，很快被后来的皇帝下令停烧。到了清康熙年间，皇帝心疼这门技艺失传，再命人仿烧，但因烧成温度比明代高出约100摄氏度，釉面效果始终不及宣德原作，雪花点略显模糊。 也正因如此，洒蓝釉器物在传世文物中凤毛麟角。此前，人们只知道天津博物馆和大收藏家仇焱之各有一件，同类作品几乎难得一见。 这一次，从茅坑和鸡食槽里流落出来的这只碗，被专家确认正是宣德洒蓝釉钵，估值上亿元，在古董界掀起不小的波澜。 老太太早就消失在市井人海中，她大概不知道，自己换来的那80元，背后是一件国宝级文物的重见天日。如今，这只曾被当成“粗碗”的洒蓝釉钵，静静躺在北京的博物馆展柜里。 透过它，人们看到的不只是一个传奇故事，更是古代工匠对火与土极致掌控的手艺，是宣德年间盛世气象的一个侧影，也是普通人日常生活中随手一放、却被时间放大的那点朴素。看似普通的一只碗，最终成了纪录历史、见证文明的无价之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