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天津日报
人走到哪里，哪里就有人走过的路。水走到哪里，哪里就有水走过的路。人走过的路会留下脚印，水走过的路会留下“脚印”吗？
腾龙洞是八百里清江走过的一条路，清江走过的路很多，腾龙洞是清江留在大地之上的脚印中的一行。
八百里清江是大地上颇顽皮的一条河，时而穿行于石林，时而归隐于地下，我们在阳光下看到的清江，说不定经过一些岁月，那河就不会再在阳光下奔流，可能也会归隐于大地而在那之下奔流……
清江是一条不在大地上完全呈现的河，走着走着，清江就不见了。
七曜山中的湖北省利川市汪营镇清江村，绿荫小道，青苔黄叶，水帘瀑布，神秘的龙洞沟就在眼前。没有汹涌之声，没有澎湃之势，只有涓涓水流从龙洞里缓缓流出。清江村成为八百里清江流域的第一村，龙洞沟是忽明忽暗的清江的源头。
清江源于一条暗河。
我外婆家在清江村，那时的村庄叫肖家村，1980年那里被确定为清江源后，肖家村改名为清江村。村名记着一条河的源头，记着我血脉的源头，跟着一条河走向长江走向大海，我血脉中永远有清江水的流淌声。
我和清江一同从七曜山出发，从清江村出发，我读小学、读初中、读师范，外婆看不见。清江走到檀香洞、腾龙洞、观彩峡，隐身大地之下，外婆也看不见。外婆相信孩子会长大，清江会归大海。
人有人的一生，河有河的一生。
我可以记录我的人生，我无法记录清江的河生。八百里清江我只能记录下清江走过的腾龙洞，那是一条清江走过的路。
1985年，华中理工大学古建筑系教授张良皋考察腾龙洞后，写出了《利川落水洞应该夺得世界名次》的文章，一石“击”起千层浪，立刻在全国掀起了一个探测腾龙洞的热潮。
腾龙洞最早的名字叫落水洞。
1999年，我到利川市参加一个廉政文化建设的座谈会，会后一位作家朋友神秘地对我说：“文老师，我带你去看一个‘大家伙’！”从利川城区出发，清江一路奔流而来，突然下跌，仿佛一脚踏空，跌落成一挂40多米落差的瀑布，声势浩大，雷霆万钧，溅起千堆雪，那气势仿若壶口瀑布。但壶口瀑布的水是浑浊苍劲的，这里的水却是清澈的，清江素有“江清如莲，水深十丈而见石”的美誉。瀑布之下不见清江远流，它突然消失于大地之下，消失于黑漆漆的山洞之中，清江一直在撞出它的路。
利川人说这就是著名的“卧龙吞江”！这就是那个“大家伙”？
踏上一条长长的窄窄的木船，穿行洞中，木船几乎贴着岩壁行走，抬头是高耸的洞顶，船底是湍急的清江，耳边是奔流不绝的水声，在这方暗黑的山洞，真的让人心跳加快，总担心有什么事会在这方山洞、这条暗河中发生！
船不敢再往前走，山洞更窄，水更急，利川人说清江会在洞中潜伏16千米之后从观彩峡中出来，浩浩荡荡往东流去。
一条河突然消失于大地之上，在我们看不见的黑暗中去走它的路，神话一般。利川人看出我们的迷惑，他们翻出《利川县志》，上面有这样的记载：“潜流至汪营龙洞沟涌出地面，至城东落水洞潜入洞中，于观彩峡露出地面，明流一公里又成伏流，于黄泥坡北黑洞出。”
志书记着一切的事情。
离船上岸，又进入一洞，利川人叫“旱洞”，对应着刚才走过的“水洞”，张良皋教授称为“落水洞”，腾龙洞是今天喊出的名字，一个非常妥帖的名字。
水洞是清江今天走的路，腾龙洞是清江远古走过的路。
我们走在清江曾经走过的路上。
仰望洞口，这么宏大的山洞完全刷新了我关于山洞的记忆，这是曾经的江之门、水之门，如今却是洞之门。遍地的河卵石，洞壁上有几十万年来江水冲刷留下的痕迹，那是一条条曲曲弯弯的波浪线，浪花曾经在河道之中，如今刻印在石壁之上，这一切都在告诉我们，江水曾在这里走过。
利川人让我们捡起地上的河卵石，说放在耳边，耳边总有奔流的水声。这些河卵石会是江水的刻录机吗？记录着永远的浪花声。
带上一枚河卵石，我的耳畔水声不绝。
曾经，有江在洞中走的时候，人不会走。江水走了人才走，这不是人走出的路，这是江走出的路。
腾龙洞一直在等着我。
去年5月，映山花盛开的时节，我带着几位文艺工作者到腾龙洞学习考察驻场演出，腾龙洞中的土家族风情实景表演已经上演过上万场，一般每天都会有二至三场表演，夏日旅游旺季达七八场。
世上的很多路首先是水走出来的，越是束缚越使最柔软的水坚硬如钢，腾龙洞就是清江走出的路，如今成为我们走的路。59.8千米长的腾龙洞专门修了游客便道，别具匠心的灯光设计让我们不再担心黑暗，灯光中我们看清了洞中的山峰、瀑布，要完全记录那些洞中之山峰之瀑布之水流之洞中之洞，那是一组很宏大的记录，最简洁的描述还得借助数据：洞口高74米、宽64米，洞内最高处235米，已探明的洞穴长度为59.8千米，洞穴面积200多万平方米，洞内高山达125米，最宽处174米……如果数据有些抽象，那景区负责人的说法就很形象了，他告诉我们说腾龙洞总容积4000万立方米，容纳1000万人丝毫不拥挤。他还自豪地告诉我们，如果腾龙洞洞口再大一点，把波音飞机开进去，洞中可以摆上上万架波音飞机，事实上这只是利川人语言上的自豪，倒是直升机确实可以在洞中自由飞翔……
这是清江走过的路吗？这是清江的脚印吗？在我们老家有一个传说，人离开人世的时候会到处去收回自己走过的脚印。人必须走好每一步路，那些路是要自己一步一步收回来的。清江要收回的脚印这么宏大，清江走的路是宏大的，是清澈的，是一往无前的。
腾龙洞的宏大完全超乎我们的想象，这是清江几十万年苦凿开辟出来的水路、开辟出来的奇迹。最后一河江波什么时候走入下面的水洞？是什么伟大的力量让清江改道？是什么更伟大的呼唤让腾龙洞成为清江的脚印？天不知道，地不知道，只有腾龙洞知道，这是腾龙洞永远的秘密。
《龙船调》的歌声响起，这是腾龙洞内宏大的实景演出——《夷水丽川》土家族民俗风情表演，用歌舞的形式，以腾龙洞中的山峰、瀑布、水流、岩壁上的波浪线为背景，讲述土家族先民在大迁徙过程中的艰辛历程、与大自然搏斗的顽强精神以及美丽的土家族风情。肉连响、毛古斯、西兰卡普、哭嫁、女儿会、六口茶、龙船调等经典土家族文化元素都融入这台实景演出之中。演员都是土家族儿女，他们从山寨走来，种玉米、种高粱、种莼菜，舞台在山坡，现在他们的舞台在腾龙洞、在这座“世界地质公园”。他们的父母兄妹在腾龙洞外摆放着腊肉、合渣、葛根粉，耕耘着完全不同于祖辈的“庄稼”，他们也像清江一样“改道”了。
“妹娃要过河，是哪个来推我吗？”
“我就来推你嘛！”
腾龙洞内齐声回答！喊声震天！
“艄公你把舵扳哪，妹娃我上了船……”
这是世界上最伟大的音乐厅！
我母亲在清江村的时候，她唱《龙船调》唱得最好，推她过河的不是我父亲，而是外公，外公把她交给我父亲，我父亲用唢呐把母亲迎到了很远的地方，我们也在离外婆、离清江很远的地方长大。
如果清江也是一位要过河的妹娃，是哪个把清江推过了河，从腾龙洞走向下面的水洞，从水洞走向远方的长江，从长江走向远方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