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卓卓 九月的杭州,桂香漫过整条文三路,我拖着行李箱踏进浙传校门时,衣襟上都沾着甜丝丝的味道。与这座城的温柔撞个满怀,是我未曾预料的缘分,而这份缘分里,藏着一捧沾着露水的晚香玉。大一的选修课琳琅满目,我鬼使神差选了《东方插花艺术》。授课的林老师总穿素色棉麻衫,指尖拈着花枝时,像拢着一整个春天。第一次走进花艺教室,满室的草木清香扑面而来,月季的馥郁、桔梗的恬淡、尤加利的清冽,缠缠绕绕,竟让我这个来自阳江的姑娘,想起了老家院子里的三角梅。“插花讲究的是留白,是取舍,就像人生,不必事事圆满。”林老师的声音温软,她手持一把剪刀,将一枝开得过分繁盛的月季剪去半朵花苞,“你看,去掉这部分,反而更显风骨。”我蹲在一旁,看着她将几枝细竹斜斜插入青瓷瓶,又点缀两朵白色桔梗,素净的瓶身瞬间有了灵气。那时的我,还揣着高考失利的郁结,总觉得日子过得灰蒙蒙的。专业课的压力、异乡的孤独,像潮水般一阵阵涌来。唯有每周三下午的花艺课,是我偷来的浮生半日闲。我开始学着辨认各种花材,知道晚香玉要在傍晚时分开得最盛,知道尤加利的叶片要斜剪45度角才能更好地吸水,知道中式插花里,“一枝独秀”远比“花团锦簇”更有韵味。深秋的一个傍晚,我抱着刚插好的花束回宿舍,路过操场时,遇见了同样抱着书本的陈桉。他是隔壁班的学霸,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这是晚香玉吧?”他忽然开口,声音像风拂过湖面,“我奶奶生前最爱种这个,说它的香味,能让人想起夏天的月光。”我愣了愣,低头看向怀里的花束。青瓷小瓶里,三枝晚香玉亭亭玉立,花瓣洁白如玉,香气清冽又绵长。那天我们站在桂花树下聊了很久,从插花的留白聊到家乡的风物,他说他喜欢江南的温婉,我说我想念阳江的海风。风卷着桂花香落下来,沾在我们的发梢,像撒了一把细碎的金箔。后来的日子,多了些不一样的色彩。我们会一起去花艺教室,他笨手笨脚地学着剪枝,我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他总说我插的花太“野”,少了几分中式的含蓄,我却反驳,这是“阳江式的热烈”。林老师看着我们,笑着说:“你们俩的花,放在一起才好看,刚柔并济。”临近期末,我准备了一份特别的礼物——一个亲手烧制的青瓷瓶,里面插着三枝晚香玉,旁边配着两枝细竹。我把瓶子送给陈桉时,他的耳朵红得像熟透的樱桃。“谢谢你,”他说,“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大学四年,像一场悠长的花期。我从那个带着郁结的姑娘,长成了能从容修剪花枝的人。我渐渐明白,林老师说的取舍,不仅是插花的哲学,更是生活的智慧。不必执着于未完成的遗憾,那些错过的、失去的,都会化作养分,让后来的日子,开成更美的模样。毕业那天,我和陈桉又去了花艺教室。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满室的花草上,尘埃在光里跳舞。我们一起插了一瓶花,青瓷瓶里,晚香玉依旧亭亭,细竹斜斜,像极了我们初见时的模样。如今,我回到了阳江,家里的窗台上,摆着那个青瓷瓶。每当傍晚,晚香玉的香气漫开来,我就会想起杭州的桂香,想起花艺教室里的时光,想起那个白衬衫少年,想起那段与花为伴的,温柔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