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关于委内瑞拉的新闻密集出现。站在不同立场上的人，自然会给出不同解读，这并不奇怪。我也没有任何所谓的独家消息，只是从自己感兴趣的角度，重新翻了一些数据和旧资料。很多时候，只要把时间线拉长，把一些细节放在一起看，就会发现，中国与这个国家之间的关系，和某些流行叙事中的“想当然”，其实存在着相当大的出入。在中国汽车早期的出口史中，委内瑞拉是一个绕不开的市场，而且这个市场的起点并不低。2007 年，委内瑞拉全年新车登记量达到 50 万辆。对于一个当时人口约 2800 万的国家来说，这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也正是在这个时间节点，中国汽车品牌开始进入委内瑞拉市场，所面对的竞争对手，是长期占据优势地位的日系、美系品牌，以及正在展现实力的韩系车企。新世纪的第一个十年，委内瑞拉经济仍然保持着一定的上升惯性。至少从数据上看，该国每 10.4 人拥有一辆汽车的水平，在全球范围内已属前列，明显高于邻近的哥伦比亚和厄瓜多尔。但这种表象背后，并非单纯的产业繁荣，而是高度依赖政策刺激的结果。当时，政府推行了大规模补贴计划，并配合极为宽松的信贷政策，鼓励居民购买新车、频繁置换车辆。尽管出于工业保护目的，进口车型仍需承担不低的关税与附加成本，但在 2007 年售出的 50 万辆新车中，仍有 66% 来自进口。这一结构性现象，本质上是国家外汇补贴机制主导下的结果。但原本旨在培育本土工业体系的工业化政策，也在短期消费刺激的挤压下，反而成为最早被牺牲的对象。在2026 年初回看，委内瑞拉汽车市场此时的发展，几乎完全建立在政府补贴与政策支持之上，而贷款买车、频繁换新所带来的“生活改善”幻象，在政治层面也产生了回馈——2012 年，委内瑞拉选民再次将选票投给了查韦斯，希望这种增长态势能够延续。然而，石油价格的下跌，很快打破了这一平衡。随着财政能力下降，政府已无力继续维持大规模消费补贴，汽车消费首当其冲。与此同时，早期大量进口车的涌入，也使原本尚存一定基础的本土汽车工业迅速失去生存空间，开始系统性萎缩。2014 年，也就是查韦斯连任之后不久，委内瑞拉全国汽车产量骤降至 8500辆。同一时期，因外汇补贴政策累计形成的约 30 亿美元债务，也开始对整个汽车产业的稳定性产生实质性冲击。在经济形势尚未全面恶化的那些年，中国汽车品牌曾密集进入委内瑞拉市场。海马、广汽、长安、吉利、北汽等品牌，都曾在当地销售过产品。但必须承认，中国汽车品牌在“出海”这件事上的早期问题，在委内瑞拉几乎一个不落地全部出现了：产品性能一般，质量稳定性不足，零部件供应体系几乎没有，很多车辆在使用层面很快就被视为“一次性消费品”。更严重的问题在于市场秩序本身。在补贴与信贷高度泛滥的几年里，只要掌握一点资源，就有人试图充当某个品牌的代理商。常见做法是在尚未确认供货、售后、合规细节的情况下，先行投放广告、收取订金，所谓“代订新车”，然后卷走所有的订金于这个国家彻底消失。而在这些诈骗式操作中，价格看似更具竞争力的中国品牌，往往被当作最方便的幌子。当市场环境开始恶化，委内瑞拉政府试图通过外交与产业合作的方式止损。依托当时紧密的对华关系，查韦斯推动引入中国汽车品牌在当地设厂开展组装业务，以期保住这个已经延续数十年、却濒临崩溃的汽车工业体系。奇瑞与东风，是最早进入实质性谈判阶段的企业。长城汽车甚至在 2009 年收购了当地一座工厂，计划与雷诺联合生产经济型车型。但这一合作未能落地，工厂随后转向商用轻型设备生产，并最终于 2013 年被政府强制接管。奇瑞方面，其在 2011 年投产的委内瑞拉工厂曾被寄予厚望，A1 与 A3 在当时的市场条件下，也算得上相对匹配的产品。但随后的经济急速下行，该工厂从未达到设计产能。同时，一些地方官员与家族势力的违规行为，也牵涉到企业运营层面。目前，奇瑞在委内瑞拉主要仍以进口车形式存在。东风的情况同样缺乏转机。在接手私营工厂后，2017 年仅组装了 236 辆汽车，而在三年前的 2014 年，该工厂的年产量仍超过 4600 辆。除此之外，在公共领域，与中国合作的公交项目也因资金不足与维护体系缺失，迅速陷入零部件断供、无法正常运营的状态，多个城市的公共交通系统长期处于瘫痪边缘。委内瑞拉汽车行业的专业人士曾总结，这一产业的崩溃，主要源于高昂的生产成本，以及通货膨胀导致民众购买力丧失所引发的需求骤降。从结果来看，这一判断并不错误。但如果回到更早的起点，就会发现问题远不止于经济周期本身。无论是中国企业，还是其他外资力量，在进入委内瑞拉汽车工业时，都曾反复提及技术升级与技术转移的承诺。但在实际操作中，当地政府长期低效的治理能力，以及自上而下普遍存在的腐败现象，使几乎所有产业合作都难以形成稳定、可持续的制度基础。最终，这些项目更多停留在政治口号与短期工程层面，无法真正转化为工业能力。所以，委内瑞拉汽车工业有今天的窘境，甚至这个国家当下的这个状况，都不是一个错误所决定的。这个国家二十多年前所选择的高度依赖资源、政策与短期刺激的经济发展模式，还有身处拉美地区在政治上永远无法摆脱的一些困境，也就注定了怎么努力，都会是类似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