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深秋的武汉邮政局营业厅里，秦师傅捏着那张印着金猴的邮票，手指被油墨染得发乌。 领导把一沓邮票摔在柜台上的声音还在耳边响，"卖不掉就从工资里扣"，这句话让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时候邮政系统刚搞改革，邮票销售直接和工资挂钩。 秦师傅被分到15版猴票，整整1200张，按8分一张算，要96块钱。 1980年的96块是什么概念？他家一个月生活费才52块，儿子正等着买冬衣，妻子的药罐子还在灶台上摆着。 晚上回家，妻子张氏把菜籽油罐子倒过来，最后几滴油在锅底结成小珠，"要不就当给娃存着？"她说话时没看秦师傅，盯着墙上那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里儿子还穿着打补丁的校服。 秦师傅找邻居借了个带"禁"字的旧铁皮箱，把邮票整整齐齐码进去。 这个"禁"字是前主人刻的，据说是民国时期警察局的旧物。 他把箱子塞在床底下，上面堆着过冬的棉絮。 转年春天儿子吵着要自行车，秦师傅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烟，最后用锯条把旧木料改成了一辆学步车。 那箱子在床底一待就是十年，期间搬了三次家，有回搬家工人嫌沉要扔，被秦师傅死死抱住胳膊抢了回来。 1990年春节前，秦师傅在汉口集邮市场给人修钢笔，听见两个戴眼镜的人在吵架。 "单枚都涨到50块了！"这个数字让他手一抖，钢笔水在账本上洇出个黑团。 他装作系鞋带，听见人家说"80年猴票金粉不氧化的才算好品相"。 那天晚上秦师傅撬开铁皮箱，借着15瓦的灯泡看了半夜，邮票边角的金粉在光线下簌簌闪，像撒了把碎星星。 2002年大儿子要结婚，女方家提出必须有婚房。 秦师傅揣着两枚猴票去了邮市，柜台里的年轻人用镊子夹着邮票对着光看，突然"嘶"地吸了口气。 最后那两张邮票卖了1万2，够付首付。 交易时秦师傅盯着年轻人胸前的工作牌，发现对方竟是自己当年同事老王的儿子。 小伙子数钱时说"我爸总提当年有人囤了整版猴票，原来就是您啊"，秦师傅没接话，把钱卷成卷塞进袜子，走出市场时腿肚子直打颤。 去年我去武汉采访，在秦师傅家看见那个铁皮箱还摆在储藏室。 箱子角磕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铅皮，"禁"字被岁月磨得只剩个模糊的轮廓。 他孙子正趴在箱子上写作业，铅笔盒里放着块橡皮，印着卡通猴子图案。 秦师傅说后来又陆续卖过几次邮票，给小儿子开了家修车铺，现在每个月还能领3200块退休金。 "那箱子现在装着孙子的奖状"，他用袖口擦了擦箱盖，"比邮票金贵多了"。 阳光透过储藏室的气窗照进来，落在箱盖上那张最新的三好学生奖状上。 奖状边角露出半张泛黄的猴票，金粉在灰尘里微微发亮，像1980年那个秋夜，妻子往铁皮箱里垫旧报纸时，鬓角落下的一根白发。 有些选择当时看起来像被逼到墙角，多年后才发现，命运早把礼物藏在了那个带"禁"字的铁皮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