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脊梁 这几日的风，总夹着些冬雨的凉，吹得人身上也添了几分瑟缩。晚间无事，便踱到村头去。月色淡淡的，笼着路旁的几株老树，倒比白日里耐看些。 往日里枝繁叶茂的模样，早被风剥蚀得干干净净。光秃秃的枝桠，横斜着伸向夜空，像一幅疏朗的水墨画。叶子是早落尽了的，前几日雨急风骤，它们便一片挨着一片，扑簌簌往下坠。那光景，竟像极了长大的孩子，纵是树身万般不舍，也只得由着它们，在第一场雪来之前，落回泥土里去——这便是叶子的命了。 树就那样静静立着，没人去理会它从何处来，又如何在这村里扎下根，抽芽，展叶，长成亭亭的模样。多少个春秋寒暑，它都缄默着，任凭风吹雨打，从不肯吐露半分心迹。日光知道的，盛夏里它撑开的那片浓荫，曾遮过多少纳凉人的暑气；月色知道的，黑夜里它疏疏的影子，伴着多少孤寂的虫鸣。枝头偶有雀鸟起落，几声轻啼，倒像替它叹了句奈何。 我竟渐渐喜欢上这冬日的树了。它总牵起人心里一丝淡淡的凄清，却又不让人沉湎。努力地生，是它的本能；慢慢地老，是它的宿命。树皮上沟壑交错，像极了饱经世事的眉眼，静静见证着一季又一季的荣枯，一代人又一代人的来去。 它是这般纯粹，这般简单。既挡不住呼啸的风，也遮不住朗照的光。站在它跟前，不必言语，只静静立着，便觉得心里的那些烦忧，都能悄悄诉与它听。它不会回应你什么，却又像什么都说了——孤独原是人生的常态，向前看，向远看，冬天既然已经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我能想见那新芽萌发的光景，像呱呱坠地的婴孩，满是希望，可又偏偏带着些钻心的疼。那是熬过风雪的勋章，也是褪去旧岁的代价。待到来年，枝头又绿，过往的种种，便都化作了云烟。 风又吹起来了，树影在月色里晃了晃，依旧疏朗。我转身往回走，心里却蓦地清明起来。原来人生如树，总要熬过寒冬的凛冽，才能接住春天的那一抹温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