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5月1日61岁的杜月笙带着妻妾、子女、朋友、随从数十人挤上从上海开往香港的“宝树云”号客轮。一生追求体面和场面的杜月笙，那一刻只剩下拥挤和仓皇，26天之后，上海全面解放。

走之前，共产党通过地下党潘汉年传话，希望杜月笙留下维持上海秩序，许诺只要留下保证人身安全；蒋介石亲自派人劝说去台湾，承诺“国民政府资政”等职务。

杜月笙到了香港之后，大陆和台湾双方还在挽留，在香港他保证共产党接管上海，黑社会不会捣乱；蒋介石为他安排了从香港去台湾的船票。

1888年，北京紫禁城里的光绪帝修颐和园，北洋水师铁甲这一年宣告下水。

1888年，浙江奉化的溪口镇一名叫蒋介石的男婴刚降生、不足一岁。

1888年，上海的弄堂里20岁的黄金荣在萃华堂裱画店干学徒。

有人生来在罗马，有人生来做牛马。也是1888年，上海浦东高桥镇的贫民窟里，一位名叫杜月笙的男婴发出了第一声啼哭，迎接他的是“天崩开局”。

他能惨成什么样？8岁成了“天煞孤星”，衣食住行样样稀松。

衣：365天披着破单衣、光脚板、冻疮溃烂成家常，脚趾头在月光下“锃光瓦亮”。

食：365天遵循“过午不食”，午餐是混杂野菜、麸皮的稀粥。夜里饿醒，跑到菜市场捡烂菜叶、从垃圾堆拔出馊了的剩饭，杜月生形容是“猪狗食”的味道。

住：房子比较另类，四面通风、采光极好，一家四口蜗居不到20平的“窝棚”。风稍微大点，天知道下一秒是不是空空荡荡。

行：8岁的杜月笙梦中也不敢想此生能做一把黄包车，后来在杜氏祠堂盛典上，直接出动15辆豪车和150辆黄包车。

杜月笙觉得人生很苦，于是苦的阀门向他一泻千里。

杜月笙4岁时，母亲朱氏生下妹妹得了当时穷人的绝症“月子病”，家里拿不出请医生，朱氏经过高烧、大出血，最终在露天的草席上咽了气。咽气之前，望着长方形的天空，朱氏留下两个遗嘱：

要杜月笙照顾好刚出生的妹妹。

给杜月笙姑母留下一枚银簪子，自己死后，银簪子换点钱，把杜月笙养大。

这两项遗嘱一样也没能实现，不到一年，5岁的杜月笙有了后妈，妹妹也被送人。这一年，世界上仅存的唯一亲人，他的父亲杜文庆也撒手人寰、阴阳两隔。

更尬的是，三年之后，本就丝毫不亲的后妈也学了土行孙的“遁地术”消失了。

幸亏8岁的杜月笙还有一支救命的银簪子，他的舅舅勉强收留了他。

事实证明：人越缺什么，功成名就后就越要炫耀什么。

1931年43岁的杜月笙走上了人生的巅峰，作为蒋介石的黑手套，蒋某人想做的，杜先生争着干；蒋某人想做还有顾虑的，杜先生跑着干。

1927年4年前39岁的杜月笙向蒋介石纳投名状，活埋工人领袖汪寿华、屠杀工人游行队伍，抓捕大批上海共产党人，更亲率黑帮去宁波为蒋介石“清党”。

杜月笙卖力地给蒋某人干，被封为“少将参议”，成了上海滩名副其实的“黑道教父”。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1931年43岁的杜月笙要回故乡建“杜氏祠堂”，完成“身份重塑”，洗白自己。

杜月笙对子女说，穿衣见人，越是里面黑，外面越要干净。

这一场声势浩大的身份洗白活动，从1931年6月9日开始到6月11日结束，仅建祠堂耗资40万两白银。

而钱只是这里最不值钱的地方，最牛的还是杜某人一生在乎的场面、牌面，由民国顶级大佬组成的顶级的“筹备委员会”。

学术上：章太炎站台，他是民国国学魁首、革命元老、鲁迅老师。杜月笙自己都不知道祖上是谁？章太炎却能杜撰奇文，伪造显赫家世，硬是让杜月笙活生生攀附上了西晋名将杜预，题写“武库世家”匾额，高悬于祠堂之内，甚至将杜家祖先追溯帝尧，只有想不到，没有专家做不到的。

班底上：筹备会三位总理：首席虞洽卿、黄金荣、王晓籁。在民国上海商界，这是“超级天团组合”。虞洽卿被称为“赤脚财神”，黄金荣“上海三大亨之首”，王晓籁也是顶级腕。

管虎有一部电影《八佰》，淞沪会战八佰勇士坚守四行仓库，剧中短暂的升旗仪式鼓舞全国人民。真实的历史上，这面旗正是王晓籁委托女童子军送去四行仓库的。

三位总理下方还有协理、八大处等八个部门。协理先不说，就每个主任都牛得没边，文书主任杨度，参与过“公车上书”，张作霖逮捕李大钊后，杨度卖掉公馆来营救，只是未成功罢了，后来经周恩来特批入党。杜氏祠堂典礼时，杨度还是杜月笙的秘书。

杜月笙晚年说：做人有3碗面最是难吃：人面、场面、情面。可他风光吃的时候，可是狼吞虎咽，汤汁都舔干净，可没嫌弃难吃。

蒋介石送牌匾“孝思不匮”，民国前总统徐世昌、曹锟、段祺瑞都送牌匾，军阀界张学良、吴佩孚、张宗昌等民国顶级名流悉数到场。

国民政府代表杨虎先致贺，而后国民党的吴铁城、宋子文、孔祥熙、何应钦等多位大佬或亲临、或派代表，“杜氏祠堂”牌面空前也绝后。

这是一场展示权力的超级演出，杜月笙想到自己14岁流浪街头时的誓言：来日我若不能荣宗耀祖，誓不言归，内心流下两行热泪，我终于做到了！

在万人空巷的典礼现场，杜月笙想起了儿时饿的“吃泔水”的苦日子。杜月生成孤儿后，他的舅舅看在银簪子的份上收留了他。

8岁时，杜月笙是如“哪吒”一样的魔丸，为了混个肚子饱，会顺手牵羊做个贼，一夜暴富赌个博，牌技稀烂输个底掉。

舅舅曾给杜月笙钱去贩卖大饼、油条，他直接跑去赌坊把本利输光、回家再偷舅父的钱，战到开最后一把骰子。

杜月笙成为“黑道教父”之后，对赌博大彻大悟说出“吃是实功，赌是对冲，嫖是落空”的名言。

不过，悟透之前还得挨打。他的舅舅发现钱不见了，当众用扁担将8岁的杜月生打得半死，让他滚蛋，说：“你这辈子要是能有出息，我手心煎鱼给你吃！”

如今，他却穿着长衫，操办这一场“民国第一盛典”和“天下第一堂会”，祠堂庆典一天，堂会两天。

舅舅眼中一生不会有出息的杜月笙，现今却邀请到了梅兰芳、荀慧生、尚小云......这些名动天下的角。

为了这场盛宴，杜月笙特意从码头到祠堂修了柏油路，15辆轿车、150辆人力车川流不息，却依旧忙不过来。

于是出现了荒诞的一幕，这些民国演艺圈顶尖大腕，妥妥的“四大天王”，有的挤在独轮车上，有的徒步走过田地，只为了在杜家戏台唱够两天，民国“四大天王”历史首次同台演出。

可这满台锦绣，十里喧嚣，杜月笙该得吗？

细数杜月笙的少年做派，只能说一声，生而为人，我很惭愧。

1902年14岁的杜月笙流浪到上海滩。水果行做学徒，被老板辞退。到肉铺打下手，因赌博失业。低成本创业，到老东家求免费“烂水果”，再到码头免费购“鲜水果”混装一起。

杜月笙生时苦、儿时苦、少年苦，悲催到尘埃里，他也没忘记人生大事：赌博。

14岁的杜月笙，除了赌博，还和流氓组队敲诈农民工、码头偷行李。

杜月笙凭着眼里那股要把这吃人世界反咬一口的凶光，居然被青帮大亨陈世昌收编了。

有了干爹就有靠山，罄竹难书的黑色人生开始了，敲诈、走私、贩毒、做黑警，一个没落下。还成功上岸，拿下法租界巡捕房编制。

干爹陈世昌并不是杜月笙真正的伯乐，他命运齿轮的转动源自一位江湖大佬的老婆。

1918年30岁的杜月笙到领导家里做家务，这位领导就是上海滩大名鼎鼎的黑道一号大哥黄金荣，年长杜月笙20岁，兼任法租界警务处督察长。

杜月笙的第一桶金，不是黄金，是“懂事”。人可以不识字，但不能不识人这句名言是杜月笙在黄公馆的灯光下，以自己为标本实验出来的。

上海滩黑道兄弟人人讨好黄金荣，杜月生却在黄金荣老婆病榻前守夜，女人是最容易被细节打动的。

杜月笙赌了一生，这一次他赌林桂生在黄金荣心中的位置。他赌赢了，林桂生一句轻飘飘的“这孩子，靠得住”，就成了他撬动上海滩的第一根金杠杆。

信任一开始，黄金就流通。杜月笙怂恿黄金荣老婆林桂生入股鸦片公司，不到2年，为黄公馆赚200万元。黄金荣大笔一挥，赏赐小杜5万元，又把法租界三大赌场之一的经营权赐给小杜。

而杜月笙将这5万元及林桂生赏赐的2000大洋，大部分散给了早年共患难的青帮兄弟，购买到了比金钱更珍贵的江湖名誉和人脉网络。

杜说：头等人，有本事，没脾气；二等人，有本事，有脾气；末等人，没本事，大脾气。

靠着这份人生指南，不到一年的时间，31岁的杜月生就组建“小八股党”流氓组织，通过明抢、暗劫取代了赫赫有名的“大八股党”，成为上海鸦片行业的“领头羊”。

坏事做尽，却没干过汉奸，1937年是49岁杜月笙的重要分水岭，民族底线守的杠杠的。

日本许诺杜月笙3000万大洋，高官厚禄迎接他。在大批记者的聚光灯下，杜月笙当众撕毁巨额支票，宣称，自己是中国人，碍于国家民族主义，不能同意。

1937年卢沟桥事变，杜月笙为国民党筹救国款150多万元，国民党军队到上海，杜月笙就必捐款捐物，也向八路军赠送过1000套防毒面具，勒令门徒不允许妨碍共产党的活动。

可是历史的吊诡在于，撕掉支票容易，撕掉自己的命数却难。

1945年抗战胜利，57岁的杜月笙准备以抗战功臣的身份回上海滩，他自认劳苦功高，总感觉最起码干个上海市市长，最不济干个副市长。

当火车快到上海时，上海市政府取消了原定的欢迎他的仪式。尴尬的一幕又发生了，火车站贴出了杜月笙是黑势力代表标语。

杜月笙气的要骂娘，对门徒说，蒋介石拿我当夜壶，用过了就塞到床底下。

一年之后，58岁的杜月笙威逼利诱终于当选为上海参议会议员，蒋介石传来口信。杜月笙大发雷霆说，沦陷时上海无正义，胜利后上海无公道”。

在棋手的眼中，黑道教父还是适合黑夜，夜壶还是夜壶，镀上金边也改不了被嫌弃的命运。

赌了一辈子的杜月笙，没想到自己是蒋介石手中的棋子，丢下一句：原来天底下最狠的不是我姓杜的，而是他姓蒋的。

1949年61岁的杜月笙在两个选项之间，选了第三条路。他不信任蒋介石，望着蒋介石信的内容。

杜先生与国民党合作有年，民国16年“清党”时，杜先生与共产党结怨甚深，切不可有丝毫的侥幸。以早日去台湾为好。

杜月笙看完之后随即烧掉，断绝了去台湾的念头。

他也曾考虑留在上海，但面对过往的历史烟云、满手血债，让他心有疑虑。最终，杜月笙去了香港。

2年之后，63岁的杜月笙走到人生终点，在病榻上口述遗嘱，平静地分配11万美元，4位太太每人1万，长子1万，未出嫁的女儿6000，已出嫁的女儿4000。

杜月笙刚立完真实的家庭遗嘱，蒋介石就派洪兰友带来一份事先写好的“政治遗嘱”，要求杜月笙死后发布，这份假遗嘱充满反共内容，要将杜月笙塑造成“效忠党国”的符号。

不过，杜月笙的秘书不忍名节被利用，删改了全部的政治内容。所以，杜月笙见报的“遗嘱”已经是面目全非的版本。

杜月笙终于彻底安静了，安静到连自己的遗言，都成了别人的台词。

入局者，进退不由己，生前身后，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