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孙贤龙

东苕溪。项飞摄
三个月,对于人的一生来说,短暂如一瞬。但东坡先生在湖州的这三个月,却是他命运的转折点,其影响如涟漪般扩散,深刻地参与了后世历史的走向。——题记
那么,短短三月,能为一方水土、一方百姓留下什么?湖州,见证了东坡先生的答案。
一
东坡先生曾称湖州为“无事之邦”,也常以“闲太守”“懒太守”或“馋太守”自嘲。这些看似轻松的称呼,实则是他谦和性情的自然流露。
元丰二年(1079年)四月,他到任之后,始终将民生置于首位。据载,东坡先生初至湖州时,当地先遇春旱,后又阴雨连绵。“吴兴连月雨,釜甑生鱼蛙”,他在诗中道出了对淫雨连绵天气的烦恼和忧虑。奔波“环城三十里”,察看灾情,组织救灾。他还两度率领官吏与百姓前往城郊黄龙洞祭祀,一为祈雨,一为祈晴。在当时的认知条件下,这种由地方官主持的祭祀,是应对天灾的重要方式。
东坡先生曾亲撰祈祷祝文,后又以《和孙同年卞山龙洞祷晴》一诗,记述其在湖州卞山龙洞祷晴之经历。无论是庄重恳切的祈文,还是寄意深远的诗作,皆流露出“刑政之失中,民惟吏之怨”的深切反思。他检视己身,认为或因施政未协、刑罚失“中”,使百姓蒙受苦楚,遂致天象示警,灾异频仍。字里行间,透出他深刻的自省与真诚的为民之心。
这份关怀,源于他心系苍生,常流露于他的诗行。他写道:“雪晴江上麦千车,但令人饱我愁无。”意思是,只要百姓能温饱,他便无忧无虑。这种情怀,源于他对民间疾苦的体察。在任杭州通判期间,他曾到湖州巡察运河堤岸,途中与田间农妇交谈,了解到农家的真实困境,遂写下《吴中田妇叹》。诗中道:“眼枯泪尽雨不尽,忍见黄穗卧青泥!”“卖牛纳税拆屋炊,虑浅不及明年饥。”“官今要钱不要米,西北万里招羌儿。”不仅白描出农家的苦难,更折射出当时新政之弊。结尾一句“龚黄满朝人更苦,不如却作河伯妇”,将农妇的绝望与官员的失职对照写尽,字字沉重。
如果说祭祀祈愿是当时官员的“规定动作”,那么他后来主政两浙西路时所写的《乞赈济浙西七州状》,则进一步体现了他关心民瘼、为民请命的担当。从虔诚祈愿到切实行动,东坡先生始终将百姓放在心头。这份情怀,穿越千年,依旧动人。
二
杭州西湖的“苏堤”名扬天下,却少有人知,早在西湖的“苏堤”建成前十一年,湖州就已有了一座“苏堤”。
湖州城南的碧浪湖,又名玉湖、岘山漾,曾是“吴兴八景”之一的“南湖雨意”。历代文人泛舟吟咏,留下不少清丽辞章。宋代周密的《乳燕飞》中写:“波影摇涟甃。趁熏风、一舸来时,翠阴清昼。”寥寥数语,勾勒出碧波如镜、翠荫如盖的诗意画面。
然而最美的湖,也有暴烈的一面。平静时是风景,泛滥时即成灾。东坡先生到任湖州不久,就遭遇碧浪湖因暴雨肆虐的严峻局面。
治理水患,他并非毫无经验。早在任杭州通判时,他就对太湖流域的水利做过系统调研,初步形成“分山理水”的理念——既保护水源、控制淤积,又疏浚河道、构建水网,实现系统治理与长效管理。此后在徐州更将这一理念付诸实践,抗洪成功,获得朝廷嘉奖。
面对碧浪湖的水患,他迅速组织疏浚河道、修筑堤坝,有效遏制东苕溪之水,平息洪灾。后人感念其功,将这道长堤称为“苏堤”。这可以说是后来治理西湖、筑就苏堤的一次重要预演。2019年,水利部公布第一批“历史治水名人”,东坡先生名列其中。
可惜的是,上世纪50年代末实施东苕溪导流港拓宽工程,加之70年代围湖造田,碧浪湖逐渐湮没,主湖面淤塞成陆。1971年,湖中标志性建筑浮玉塔也被炸毁,塔基至今埋于农田之下。
令人欣慰的是,如今仍有“碧浪园”留存。园中碑廊立有七十余方石刻,收录历代文人咏湖诗篇与现代名家墨宝,成为缅怀碧浪湖的重要场所。碧浪湖社区如今环境优美,烟火兴旺,更有现代书画工作室坐落其间。
或许,“苏堤”并未真正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依然守护着这片土地。
三
太湖水面辽阔,素有“三万六千顷”之称。湖州正是因濒临太湖而得名。然而,太湖横跨江、浙两省,湖中岛屿散布,水道交错,芦苇荡茂密无垠。自古以来,这一带便是“太湖盗”频繁出没之地,湖州百姓也常受湖匪侵扰。东坡先生任湖州太守时,太湖上有一著名女湖匪,人称小金宝,本名郑宝儿,“威震东南”。
湖州民风淳朴,重大案件不多,日常案件多由通判处理。然而治理匪患,却是历代地方官最头疼的难题。作为太守的东坡先生对此格外重视,亲自制定方略,部署人马,督办落实。据湖州文史专家研究考证,东坡先生确立了“招抚为上、擒拿为下”,即便捕捉,也以“感化为上、刑害为下”的原则。他首先分析了小金宝的身世,她出身贫苦,经历坎坷,感化争取的可能性较大;其次,摸清了她的社会关系,动员其堂姐一同做感化工作;再次,考虑到她称霸江湖已久,又有水上“走钢丝”的绝技,武力降伏并不容易。于是,在公告招抚无效后,从外地请来三位专斗海盗的高手,设计“诱饵船”,一举将小金宝擒获。
东坡先生不仅随船出征,还亲自出面劝降,安排她化装后目睹几家受害百姓的惨状,并接来她在长兴泗安的亲人团聚。经过耐心细致的工作,终于感化了小金宝,她主动解散了百余人的土匪队伍。
三个月是短暂的,在多个版本的苏东坡传记中常常关注的是乌台诗案。但湖州百姓十分怀念这位老“市长”,留下了冠于“苏”字的不少遗迹。《湖州府志》所载的就有苏堤、苏台、苏湾、怀苏亭、苏公祠等十多处。这三个月,可以说是东坡先生一生仁心为怀、勤以载道的缩影。他将文人的浪漫与实干家的笃行完美融合。无论是挥毫泼墨,还是施政安民,皆成就斐然。可谓“笔下有惊涛,胸中有丘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