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大清朝的乾隆皇帝安居于堂皇紫禁城内。 掐指算算,十全武功业已过半。 同时,北美华盛顿与一群农场主、商人、律师们紧锣密鼓开会,搭起了本地政府架子,造枪买炮同宗主国英吉利全面开战。 1775年的世界像个被拧动发条的钟表,不同齿轮在各自轨道疯狂转动。 当乾隆爷在紫禁城把玩英国进贡的自鸣钟时,大西洋彼岸的华盛顿正起草《独立宣言》,而莫斯科博洛特纳亚广场的断头台上,一个戴着镣铐的哥萨克汉子正整理着破烂的衣袍。 这人叫普加乔夫,三天前还被五万义军奉为彼得三世,此刻却要以伪沙皇的罪名被公开处决。 刽子手的斧头落下前,普加乔夫突然朝围观人群深深鞠躬。 不是贵族式的敷衍颔首,是近乎九十度的弯腰,粗粝的手掌擦过沾满血污的地面。 人群里爆发出骚动,有人扔来烂菜叶,也有哥萨克老兵别过脸去他们记得这个男人去年在乌拉尔河畔振臂一呼时,红色披风像团火焰点燃了整个草原。 哥萨克从来不是谁的臣民。 这些南俄草原的混血儿,血管里流着斯拉夫人的执拗、突厥人的彪悍和芬兰人的坚韧。 五百年前他们驾着小船在第聂伯河劫掠时,莫斯科大公还在给金帐汗国上贡。 扎波罗热塞契要塞的拉达议会里,连烧火丫头都能列席投票,这种自由让同时代的欧洲贵族膛目结舌。 叶卡捷琳娜二世显然不喜欢这种无政府状态。 这位德国公主坐上沙皇宝座后,左手捧着孟德斯鸠的《论法的精神》高谈臣民自由,右手却签发了《地主权利法案》。 1773年的冬天特别冷,农奴们发现连逃到西伯利亚的权利都被剥夺了,而普加乔夫的《解放农奴宣言》就像雪地里的一盆炭火,让伏尔加河两岸的农民扛着锄头加入了起义军。 普希金在档案馆里翻到过当年的密令,泛黄的羊皮纸上,女沙皇用花体字写着必须让这些野兽明白谁是主人。 苏沃洛夫将军很懂怎么对付野兽,他伪造了普加乔夫投降的书信,在义军营地散布。 那些跟着彼得三世打天下的哥萨克,突然发现自己效忠的竟是个骗子,队伍像被戳破的气球般散了架。 1775年6月,扎波罗热要塞的篝火灭了。 6.5万俄军带着火炮包围了这个存在两百年的自由堡垒,哥萨克酋长卡尔尼舍夫斯基在牢房里度过了二十六个春秋,直到临终前还在哼着草原小调。 帝国把缴获的哥萨克旗帜切碎,缝制成军官的马鞍垫,仿佛这样就能驯服那些向往自由的灵魂。 我觉得最讽刺的是普希金的记录。 1833年他找到起义幸存者彼得罗夫时,老人摸着瞎掉的右眼说:我们不是要推翻沙皇,只是不想再给老爷们当牲口。 这话让我想起普加乔夫断头前的三次鞠躬,或许那不是认罪,而是在向这片再也容不下自由的土地告别。 如今顿河草原上的哥萨克舞还是那么狂放,只是舞者们大概忘了,他们祖先的马刀不仅用来保卫帝国,更用来劈开农奴制的枷锁。 博洛特纳亚广场早变成了地铁站,没人再提起那个断头台上的哥萨克,但每当冬雪覆盖伏尔加河,老人们还会说起1775年那个戴着镣铐的自由魂。